“很好,從今天開始,你纔算是真正的許雲鶴了。”蘇流沙滿意地點了點頭,將一件衣衫丟給許雲鶴穿上,也不多言語,轉身向下走去,“雲鶴,你跟我來。”
許雲鶴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雙臂,習慣性地跟隨着蘇流沙向前走。山崖邊的那堆碎石真真切切地告訴他:這一切,真的不是在做夢。
在許雲鶴剛被送到這個家的時候,家族長老發現他竟然是萬中無一的火靈體,天生便有一道先天火元生於體內,頓時態度大變,將之視若珍寶,什麼要求都無條件滿足,簡直寵到了天上去。
武者修煉,由最初級的武徒,一直向上分爲武士、武師、武宗、武王、武皇、武帝,各階位又分爲九個品級。據說在武帝之上還有更高的層次,但那隻存在元遙遠的傳說,平日裏一個達到武宗修爲的人就足以稱得上頂級高手,可見武道修煉一途的艱險。
常人習武,大都要靠十幾年的苦練才能在體內修出一點先天元力,這纔算是邁上了成爲武道強者的第一步。而這,還得是那些天賦出衆之輩,大部分的尋常武者,都只能止步於後天階段,一輩子都邁不過這道後天轉先天的坎。而火靈體從孃胎裏就帶上了一道先天火元,根本不必經歷苦練就能跳過這個環節。而且在日後修煉火屬性的功法時也比旁人有着更強大的修煉天賦,只要不出意外的話,將來絕對能夠修煉到武王修爲,這還是最保守的估計。這樣一個未來的超級高手,家族裏的那些長老們,哪裏敢怠慢?
那段日子,雖然由於許雲鶴年幼記不得多少,但那段日子,卻是許雲鶴十五年的人生中,最爲舒適的時光。
只是到了三歲之後,這一切都結束了。
三歲的生日過後,許雲鶴正式開始習武。家族長老把家族密藏的一套頂級火屬性功法“御龍神火變”珍而重之地交給了許雲鶴,還安排了一位達到武宗的火屬性長老手把手地教導他,誰知結果卻讓人大喫一驚。
剛開始的修煉倒也正常,火靈體對火元的確有着很強大的親和力,短短的半個月時間,許雲鶴就從無品無級,飛速地升到了武徒六品。別人過一個品級至少都要耗費上幾個月的時間,雖然這只是最初級的武徒階段,但這般妖孽的速度,也足以讓人大跌眼鏡了。
一開始的驚喜之後,迎接着滿懷希望的家族的,卻是更加沉重的打擊。
到了武徒六品之後,還沒有來得及一鼓作氣衝上武徒七品,許雲鶴卻突然面色赤紅,口吐鮮血昏迷了過去。這可把家族中的長老們給嚇壞了,趕緊四處尋訪名醫,最後還是託了家族總部那裏的關係,那邊請來了供奉神醫薛平川,纔算是得到了一個確切的解釋。
只是這個遲來的解釋,卻實在算得上是個噩耗了。
許雲鶴之所以會吐血,是因爲他的這個火靈體,裏面卻大有奧祕。
他的體內蘊含着先天火元不假,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他的體內還同時蘊含着另一道先天寒氣。這一道先天寒氣雖然比先天火元要弱了許多,但卻也不容小視。在六品之前,許雲鶴體內的元力還不算大,所以那道先天寒氣也還安分。但是等到他向着武徒七品衝擊的時候,這個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蟄伏許久的先天寒氣與火元之力,就來了一次激烈的碰撞。
人的經脈是何等脆弱的地方,尋常修煉之時稍不留意,就可能走火入魔重傷嘔血,更何況在許雲鶴的體內,卻是兩道屬性完全相反的元力,來了一次劇烈的碰撞。也幸虧他現在的修爲還低,要不然當時就能讓許雲鶴經脈盡毀淪爲廢人了。
驟聞驚變,懷抱着巨大希望的家族長老們自然不肯就這麼讓希望落空,苦苦哀求着薛平川施以回春妙手。奈何薛平川只留下一句“陰陽二氣皆深種丹田,水火難容”,然後就搖頭嘆息一聲,負手離去。只留下臉色蒼白躺在牀上的許雲鶴,還有家族長老們那一張張失望甚至絕望的老臉。
之後不死心的家族長老又四處尋訪名醫,但是一個個來了又去,卻始終沒有什麼人,能超出薛平川的判詞。無藥可解,許雲鶴這個萬中無一的天才,已經成了一個終身止步於武徒六品,時時嘔血不止的病秧子。
天才,已經淪爲了廢物。一個徹頭徹尾,毫無疑問的廢物。
漸漸的,不死心的也只能無奈地讓心死去了。許雲鶴淪爲了廢物,不再享受到家族的優待,就像他剛來一樣,被丟在了許雲鶴的舅舅許國良家中,再無人問津。而以前對許雲鶴寵溺無比的舅舅和舅母,也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冷眼對之。喫的是殘羹冷炙,住的是髒亂漏風的柴房,和之前的錦衣玉食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對這一切,許雲鶴都默默地承受着。
他遠比旁人要早熟,要更明白人情冷暖。或許一開始還不明白,爲什麼那些以前對自己和顏悅色的叔叔伯伯,現在竟然會這麼對自己?但是苦難是最能讓人成長的,日子久了,哪裏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那傲人的天賦體質,沒有了之前的利用價值。
如果許雲鶴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少年,那麼他現在或許還不至於受到這種殘酷的待遇。但是最開始給了家族那麼大的希望,由希望轉爲失望,再由失望變爲徹底的絕望,這種強烈的心理落差,怎能不讓人心生憤懣?而這份怒火,除了許雲鶴之外,還會有哪個人來承受呢?
許雲鶴默默地忍受着所有人的冷眼,一直到有一天,十幾個同族的孩子將他按倒在地上拳打腳踢,而旁邊就站着好幾個叔叔伯伯。昔日裏對自己言笑晏晏,而如今看着自己在地上被打得頭破血流,他們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默默地一直承受了許久,許雲鶴突然便有了一種強烈的憤懣生於胸際:到底我做錯了什麼?你們要如此對我?同宗同姓同源,爲何偏偏對我如此刻薄?
滿腔悲憤的許雲鶴從地上翻身而起,向瘋了一樣衝出了家門,自此以後,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所謂的家。
再也沒有。
“雲鶴,還記得這裏嗎?”走在前面的蘇流沙停下了腳步。
“這裏”許雲鶴從回憶中回到了現實,看了看面前的這一處斷崖,頭微微一低,“這裏,是師父救下我的地方。”
當年許雲鶴滿腔悲憤衝出了家門,茫然無措中,就走到了這裏。本欲就此了結此生,卻被蘇流沙救起。
“還記得當初,我跟你說過什麼嗎?”蘇流沙的聲音有些傷感。
“當然。”許雲鶴堅定地點了點頭。
“小小年紀,爲何要尋死?”
“活着這麼辛苦,爲什麼不能去死?”
“活着辛苦,死了就不辛苦嗎?”
“”
“你死之後,你的父母親人,難道不會心痛嗎?”
“我沒有父母,別的人,如果我死了,他們不會有一個人會難過。相反,只怕還會有幾個人會很開心吧”
“他們不在乎,那是他們的事。你的命,是屬於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在乎,怎麼指望別人還在乎?上天既然賜了你這一段人生,你就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來。你的命,只能由你自己去活,自己對自己負責。未到山窮水盡求生無門之時,怎麼能就這麼放棄?”
“我現在不過是一個廢物,就算活下去,除了蒙受白眼嘲笑,又能有什麼用處?”
“有生皆苦,但唯有痛,才能讓人成長。你活着痛苦,但你怎麼知道,死了就不會痛苦呢?死了的人,從來都沒有人回來過。如果那邊比這邊還要痛苦,你可還能回頭?我一個殘廢尚且苟延殘喘至斯,你小小年紀,未曾嘗過人間百味,竟然妄斷生死,豈不可笑?”
“跟我來吧,十年。十年之後,當如果你依然覺得非死不可,那時候,我再不攔你。”
“沒想到啊,已經過去了十二年了。雲鶴,這麼多年來,你處處受人欺凌,我從未出手幫你,你的心裏,一定對我有些怨恨吧?”蘇流沙轉過身來,背對着月光,看不出他的臉上是什麼表情。
“沒有,師父,一點都沒有!恰恰相反,我心裏很感激師父的!當初是師父救了我一命,這麼多年來雖然我經常被人打,但是每次回到了家裏,都是師父幫我治傷。要不是有師父在,我現在早就已經被他們打成殘廢了!”許雲鶴搖了搖頭,一臉感激地望着蘇流沙。
“而且,我明白師父這麼做,其實是爲了我好!”停頓了片刻,許雲鶴又多說了一句。
“哦?說說看!”蘇流沙的聲音中多了一絲好奇與期盼。
“如果我一直保持最初的窩囊,他們就會一直用這最初級的手段來對付我。師父出手會很輕易地打跑他們,但是他們是不會死心的。下一次,他們就會用更加殘酷、更加讓我們不可預料的手段來對付我。最重要的是,”說到這裏,許雲鶴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我是許雲鶴,這是屬於我許雲鶴一個人的人生。不管我的人生中有多少的痛苦。有多少的磨難,這都只能由我一個人去承受,去經歷,去戰勝。如果有師父出手,那就已經不再是我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