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鶴默默地聽着,他知道宋青衣只需要自己做聽衆。
“你知道我爲什麼叫做宋青衣嗎?這個名字,是宋舉賢給我起的。青衣,只有下人,纔會穿青衣。他是想要告訴我,我這一輩子,都只能做一個下人,永遠都別想和他們那種人上人扯上半點關係!”宋青衣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明眸中的那讓人心碎的悽婉,看得蕭雲鶴心中越來越難受。
“我的母親沒有達到她的目標,卻還是不肯死心。她想辦法讓我去接近宋舉賢,想靠我和他之間那點可憐的血緣關係來感化他。真是可笑,像他們那種人,怎麼會把什麼血緣關係放在眼裏?”宋青衣冷笑,明眸中卻又有眼淚湧出來。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宋舉賢就算不承認我,也沒必要把我培養成一個殺人的刺客吧?不用否認,我能看得出來!”
宋青衣的固執己見讓蕭雲鶴滿臉苦笑,他終於知道自己現在真的沒有了發言權。
“按照正常的情況,我會變成宋家的一個下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鬟,一個老死於宋家的丫鬟,重複和我的母親一樣的命運。但是,誰讓我有一個心比天高的母親呢?她爲了讓我和宋舉賢扯上關係,居然主動把我送出去做刺客!去做宋家的殺手!你能想象,一個母親,會把她的親身女兒,送去做這種血腥殘忍的事嗎?我的母親就可以,她用盡心機想要變成宋家的人,在她的眼裏,我不是她的女兒,不過是她實現自己野心的一個工具,還是一個失敗了的工具!”
“這樣的父母,你還羨慕嗎?”宋青衣依然在冷笑,眼神望向蕭雲鶴。
“總還是有人關心你的”蕭雲鶴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艱難道。
“你說得對,是有人關心我,但只有一個人!我那個鬼迷心竅的母親,把我送進了宋家的殺手訓練營就不管不顧了,我能活下來,全憑了遠清叔叔的照顧。遠清叔叔沒有孩子,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女兒一樣來呵護。如果不是有他一直在的話,我恐怕早就已經死了。”
“所以,你還是應該好好活下去的。父母出身,都是老天決定的,沒有人可以去更改。你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下去,讓你以後的人生,不再受老天的玩弄”蕭雲鶴安慰她道。
“可以嗎?”宋青衣卻沒有那麼好哄,搖搖頭道,“從我出生到現在,我一直都在竭力抗爭,所獲得的唯一成果,卻只是苟活到現在。每一次出去執行任務,都是九死一生,都在用自己的性命作爲賭注。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在生與死之間做選擇,選擇權卻不在我這裏。辛苦地活着,只是爲了不死。這樣的努力,真的值得嗎?”
“總會有改變的”蕭雲鶴只能這樣安慰宋青衣。
“或許吧,不過,那要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吧!等哪一次任務失敗了,我就可能會橫死街頭。宋家的人不會管我的,我的母親也不會去理會我這一個徹底失敗的工具。和你相識一場,如果真的有那天,你記得,一定要幫我去收屍啊!”宋青衣說着說着卻開起了玩笑,只不過她自己雖然笑得似乎很開心,蕭雲鶴的臉上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別胡說!我活得一樣辛苦,現在不還是好好地活着?死,有那麼好笑嗎?”蕭雲鶴臉色陰沉地說道。
“你生那麼大的氣幹什麼?我只是說說而已。”宋青衣白了蕭雲鶴一眼,隨即又道,“等我決定去死的時候,你也管不着。”
“你”蕭雲鶴卻惱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怨氣,氣沖沖地說道,“你就那麼想死嗎?”
“死有什麼不好的?活着那麼不開心,還不如死了來的乾淨。遠清叔叔在的時候,爲了不讓他傷心難過,我還可以說服自己努力活着。現在,遠清叔叔自己先走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裏,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別人活着,是爲了希望活着。我活着,希望在哪裏?如果活着的目的只是爲了不去死的話,那這樣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死了,反倒是一種解脫。死了,就不用這麼生不如死地受折磨了”宋青衣淒涼地說道,越說越消沉。
“胡說八道!”蕭雲鶴卻火冒三丈,“騰”的一下子站起來,大聲說道,“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死,就那麼容易嗎?只有好好地活着,你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你覺得死是解脫,你死過嗎?”
“我沒有死過,難道你死過?”宋青衣仰起小臉來看着蕭雲鶴,問道。
“當然沒有!死了要是還能活過來,那不成鬼了?”蕭雲鶴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沒有見過鬼,不過我覺得,死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你看,死去的那麼多人,如果死真的那麼可怕的話,怎麼沒有一個人回來呢?他們,也許都在另一個世界,得到了安息吧!”宋青衣低下頭,幽幽道。
“你也沒有死過,怎麼就知道是因爲這個原因?也許死亡的世界比現實世界還要可怕千百萬倍,他們不回來,不是在那裏得到了安息樂不思蜀,很可能是他們沒有辦法回來。死了就死了,再想回來,就那麼容易嗎?不是所有的選擇,都可以推倒重來的。”蕭雲鶴不客氣地反駁道。
宋青衣卻不說話了,仰着臉看着蕭雲鶴,兩手託着下巴,長長的睫毛扇動了幾下,眉眼彎彎,卻漸漸溢出了意思笑意。
“你笑什麼?你不覺得,我說的這種可能,也大有可能嗎?”蕭雲鶴重申道。
“你覺不覺得,我們兩個大活人,在這深更半夜裏,翻來覆去地討論死啊死的,很容易把鬼給招來嗎?”宋青衣忽然奇怪地說道,眉眼之間的笑意卻越發濃郁。
“哪有鬼?少岔開話題,你認真聽我說”蕭雲鶴一愣,隨即又不耐煩道,想要繼續自己的說教,好好點撥一下這個“迷途的羔羊”,儘快把這個悲觀厭世的無知少女,拉回到大有可爲的生之一途上來。
“蕭雲鶴,我一直都沒有發現,原來你還挺可愛的!嘻嘻”宋青衣說了這一句奇怪的話,忽然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看她雙肩聳動不止,就像是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一樣,卻把蕭雲鶴看的莫名其妙。
蕭雲鶴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上有什麼不妥之處。又仔細想了一遍自己之前說的話,也沒有發現有什麼疏漏之處,會讓宋青衣笑得這麼開心。
這丫頭喫錯藥了?剛纔還悲悲慼慼的一口一個死的,怎麼這一眨眼的功夫,就又笑成了這一臉雞賊相?大悲到大喜,這轉變得也太快了吧?她怎麼還笑個沒完了?該不會是悲傷過度,心智失常了吧?
蕭雲鶴滿臉怪*望着全身都在打顫的宋青衣,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沒事吧?有什麼好笑的事,笑得那麼開心?能不能跟我說說,也讓我開心一下?”
“你你不行”宋青衣邊笑邊說,笑得都快喘不上氣來了,眼睛還在蕭雲鶴的臉上打轉,看着他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她卻笑得更歡了。
蕭雲鶴抓着自己的後腦勺摸個不停,完全搞不懂這是出了什麼狀況。就算是真有什麼可樂的事情,也沒有必要笑這麼久吧?
蕭雲鶴從這件事中得到的唯一教訓,就是當你看到別人笑得樂不可支而你自己卻全不知情的時候,一定不要靠過去湊熱鬧。因爲看着別人開懷大笑而自己只能尷尬地摸後腦勺的感覺,實在是太讓人鬱悶了。
笑了好久好久,宋青衣總算是慢慢地停了下來,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笑完了?”蕭雲鶴沒好氣地說道。
“嗯,笑完了”宋青衣鄭重其事地點頭,但剛點完頭,眉毛眼睛又彎了起來。
“你到底在笑什麼啊!能不能告訴我一下,你這樣一個人偷着樂,卻搞得我好像一個傻瓜一樣!”蕭雲鶴滿臉鬱悶地說道。
“你說的沒錯,你確實是一個大傻瓜!沒錯,你還很有自知之明嘛!”蕭雲鶴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宋青衣居然點頭表示贊同。
“現在可以說了嗎?能不能請大小姐你大發慈悲,告訴我這個大傻瓜,您剛纔笑的是什麼?”蕭雲鶴臉色糗糗地問道。
“笑你啊!你難道還沒發現嗎?”宋青衣一臉奇怪地問道,看着蕭雲鶴的目光真的像在看一個傻瓜一樣。
“我有什麼好笑的?”蕭雲鶴大叫道。
“當然好笑了,我以前看你挺聰明的,卻沒有想到你居然這麼好騙。我只是略施小計,隨口說了幾句,你就全當真了!看你氣呼呼的樣子,雖然有點傻,不過傻得也很可愛呢!嘻嘻”宋青衣再度笑起來,笑得比第一次更加開心。
蕭雲鶴的臉上卻見不到半點的笑容,相反,他的一張臉,反而拉長了不少。
“你是說剛纔你跟我說的話,都是騙我的?”蕭雲鶴緩緩說道,字與字之間,都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
“怎麼樣,我的演技還不錯吧?”宋青衣止住笑聲,衝着蕭雲鶴眨了眨眼睛,這個眼神很可愛。
“哼!”在蕭雲鶴的眼中這可愛已經變成可惡了,重重的一聲怒哼,蕭雲鶴轉過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他用力地跺着地面,腳步在沙丘表面和沙礫“沙沙”地摩擦在一起,好大的動靜,震得上層的沙礫“簌簌”的向下滑落。
“蕭雲鶴!蕭雲鶴!你站住!站住!”看着蕭雲鶴怒氣衝衝地轉身就走,宋青衣有些着急了,在後面一個勁兒地喊道。
蕭雲鶴還沒有走遠,這夜深人靜的僻靜所在他聽的一清二楚,但他就是充耳不聞,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留在沙地上,對宋青衣的焦急呼喊置若罔聞。
“你站住!”見蕭雲鶴真的生氣了,宋青衣急了,腳步一錯,身法一展,瞬間就出現在了蕭雲鶴的身前,攔住了他。
“讓開!”蕭雲鶴前路受阻,把眼一瞪,怒聲道。
“你真生氣了?”宋青衣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蕭雲鶴臉上的表情,試探着問道。
“讓開!”蕭雲鶴沒有回答,只是重複道。
“喂,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嘛,又沒有惡意,誰知道你那麼容易就上當了?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你不會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吧?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可不像你的爲人啊!”宋青衣撅起了嘴,不滿道。
“這輩子,我最討厭別人欺騙我!尤其是利用我的感情來欺騙我!”蕭雲鶴一字一頓地說道,臉上的怒容猶在。
“這也不算欺騙啊?我說的都是事實,只是想看看你有什麼反應而已,這哪裏夠得上欺騙那麼嚴重?是你自己笨嘛,再說我也沒有想到,你那麼容易激動”宋青衣不情不願地說道。
“哼!”蕭雲鶴把頭一扭,怒氣未息。
“小氣的男人!你討厭別人欺騙你,難道你就沒有欺騙過別人?”宋青衣氣不過,反問道。
“我當然騙過別人,但是我騙的人,全都是我的敵人,全都是和我不相乾的人!我拿你當朋友,你說什麼,我都毫無保留地相信了。可你倒好,把我的這份信任當成了開心的玩具,肆意地玩弄。你很厲害嘛,幾句話,就讓我被你耍得團團轉。這樣做,很好玩是吧?看我像一個傻瓜一樣被你騙來騙去,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要不要再來試一次啊?放心,我很好騙的,再來一次,看看還能不能讓你笑得那麼開心!”蕭雲鶴怒極反笑,越說越大聲。
“對不起啦我也不是有心的”看到蕭雲鶴真的動了真怒,宋青衣不敢再挑戰蕭雲鶴的怒火,低眉順眼地道歉道。
蕭雲鶴只作沒聽見,將頭扭到一旁,心中的怒火猶在,可沒有那麼容易就熄火。
宋青衣沒辦法了,一點一點挪過去,伸手拉住蕭雲鶴的手臂,輕輕地搖了搖。
蕭雲鶴沒反應,身軀挺得像胡楊樹一樣穩固。
“真的對不起啦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宋青衣低聲下氣地說道,那樣子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女孩,在向她那嚴厲的父親撒嬌一樣。
蕭雲鶴沒想到宋青衣居然會變成這樣,同時被自己這個很怪異的聯想給嚇了一跳,本來打算保持一會兒的冷臉,也裝不下去了。
“那你以後,還會不會再騙我了?”蕭雲鶴仍然繃緊了一張臉,嚴肅地問道。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了”宋青衣低垂着小腦袋,連點了好幾下頭,樣子又可憐又好笑。
蕭雲鶴見好就收,故作大度地說道:“那好吧,我就先原諒你這一次。說好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要是下次再犯的話”
蕭雲鶴沉吟着還沒想好自己該用什麼作爲警告,宋青衣已經抬起頭來急聲補充道:“要是我再騙你的話,就罰我被你騙上一百次,被你當成傻瓜嘲笑上一百次,怎麼樣?”
“我又不是你,哪有那個能力去騙你?”蕭雲鶴苦笑,卻也沒了生氣的力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好了好了,這件事就這樣了。你先把手鬆開吧,我這件衣服得來不易,再被你扯一扯,就沒得穿了!”
“小氣鬼!當誰稀罕!”宋青衣冷哼道,推了蕭雲鶴一把,向後退了幾步,氣鼓鼓地扭過了頭去。
這下好了,蕭雲鶴被她哄好了,她反而開始生起蕭雲鶴的氣來了。
蕭雲鶴被宋青衣搞得哭笑不得,就算有人說女人變臉比翻書都快,也沒有這麼快的吧?這纔多大一會兒功夫,先是哭哭啼啼的一副尋死覓活的架勢,馬上又咯咯直笑止都止不住。現在又開始氣鼓鼓地生起氣來,這算是哪門子的事兒?明明應該生氣的是自己這個受害者,她這個始作俑者,從哪來的氣可生?真是莫名其妙!
蕭雲鶴無奈,卻也不能就這麼幹看着宋青衣生氣不管,只好放下身段,走了過去。
“怎麼了?又生氣了?”走到宋青衣的身前,蕭雲鶴低下頭去看着她那高高撅起來的嘴脣,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怎麼說的?我都不生氣了,你怎麼又生上了?別生氣了,女人生氣,可是很容易變老的哦!”蕭雲鶴腦中靈光一現,忽然想到了這麼一句。
“要你管!我就願意生氣,就願意變老!老了醜了又怎麼樣?我就願意變得又老又醜,又關你什麼事?”蕭雲鶴的這神來之筆,在宋青衣面前完全無效,反而讓她變得更加憤怒了。
“我”蕭雲鶴苦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實在想不出自己還可以說什麼了。
在戰場上智計百出冷靜沉着的蕭雲鶴,在面對這一個個鬼靈精怪的花季少女的時候,就直接蛻變到學前班水準了。
打不得,罵不得,據理力爭在對方一連串的詭辯機出面前也是一敗塗地。正合奇勝的兵法之道,在這裏完全沒有用武之地。無往不勝的拳腳功夫,在這裏也沒有任何的施展空間。
苦難的精力給了蕭雲鶴更加成熟的心智,和更加頑強更加不屈的鬥志。但有得必有失,得到的同時,他也失去了很多。
蕭雲鶴很鬱悶地發現,在自己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女性中,好像每個人都要壓自己一頭,自己很少能有佔到上風的時候。
難道這些女人天生就是自己的剋星?還是自己運氣差到逆天,所見到的這幾個女子,都碰巧是超級難產的那一類?
蕭雲鶴心有不甘地看看宋青衣,以前還覺得這個宋青衣挺好相處的,剛剛纔誇過她明白事理。現在,也暴露出本性了呢哼哼
蕭雲鶴在心中碎碎念,嘴巴卻閉上了,本來一聽蕭雲鶴說話就氣得不行的宋青衣,現在看到蕭雲鶴居然一句話都不說了,她胸中的怒氣又暴漲三尺。
聚集起了自己所有的怒氣,集中到那一雙明眸中,宋青衣狠狠地瞪了蕭雲鶴一眼,那明眸中的怒火,簡直都變成了實質一樣,蕭雲鶴沒抬頭都感覺到那股強烈的敵意了。
蕭雲鶴驚得一彈,一抬頭,宋青衣已經不在原地了。再轉頭,她已經掉轉方向,氣鼓鼓地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憤怒的人,都會把自己的腳當成發泄怨氣的傳輸工具。宋青衣也跟之前的蕭雲鶴一個模樣,一邊走一邊用自己的小蠻足重重地跺着地面,腳印雖然比之蕭雲鶴的要秀氣小巧了一些,但是威力並不遜色。
宋青衣每向前走一步,大沙丘的頂部就會“簌簌”地向下滾落掉更多的沙礫。倒黴的是蕭雲鶴站得靠上了一些,一時疏忽,頭頂上落下一蓬細沙,蕭雲鶴頓時被澆了個一頭一臉,臉上全都是沙土,連脖子裏面都進去了不少。
蕭雲鶴慌忙閃開,隨便一撲騰甩了甩身上的沙土,他拔腿就去追尚未遠去的宋青衣。
“宋姑娘!宋姑娘!等一下!等一下!”蕭雲鶴邊跑邊叫道,宋青衣的腳步可不必他慢多少。
“叫什麼叫?給我停下!”宋青衣猛然一頓,霍然轉身,明眸一閃,怒聲道。
蕭雲鶴聞聲馬上停下,訕訕地看着前面怒氣未消的宋青衣,還真的不敢追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她多少錢,明明是她理虧,怎麼現在反倒搞得好像自己纔是犯錯的那一方?竟然還真的有點心虛?
蕭雲鶴心中哀嘆:自己真是天生的賤命啊!
宋青衣一言不發地看着他,蕭雲鶴則訕訕地對望着她,兩個人誰都沒出聲,距離雖遠,但兩個人的眼力都非同常人,對方那亮亮的一雙眸子,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纖毫畢現。
“喂!”一動不動地對視了很長時間,宋青衣的明眸忽然閃了一下,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
蕭雲鶴卻不敢開口,生怕自己又惹得這個說翻臉就翻臉的女孩子生氣。
“喂!”見蕭雲鶴不回答,宋青衣又叫了一聲,這一聲已經和上一聲的語氣不一樣了,多出了幾分不耐。
敏感的蕭雲鶴不得不開口了:“你不生氣了?”
聲音不大,還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完全不見蕭雲鶴以往的堅毅果決。
“你說呢?”宋青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口氣卻已經鬆動了。
“你真的不生氣了?”蕭雲鶴卻還不敢相信,不確信的又問了一句。
“你有完沒完?”宋青衣嗔怒道。
蕭雲鶴訕訕地閉上嘴,他再度痛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來,卻又無能爲力去改變。
“我走了!”過了好一會兒,宋青衣忽然說道,卻沒有馬上舉步。
“你不是不生氣了嗎?我錯了,行不行?”蕭雲鶴鬱悶道。
“謝謝你!”宋青衣的口氣卻突然間軟了下去,很真誠很溫柔地對蕭雲鶴說道。
“謝我?”蕭雲鶴左右看了看,當然是一個鬼影都沒有,卻還是不敢相信剛纔還怒氣衝衝的宋青衣,居然會來感謝自己。
好像自己剛纔也沒做什麼事啊,她謝自己什麼?該不會又是再接再厲的一次演戲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蕭雲鶴深深地體會到了這一句古語的可靠性,以審視的目光注視着宋青衣,卻又顧及到宋青衣的快速情緒轉換能力,沒敢再多嘴問什麼。
“當然是你,除了你,難道我謝鬼啊?”宋青衣翻了個白眼,卻沒有生氣,一說完,她自己反而“咯咯”地嬌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很動聽,但是蕭雲鶴卻沒有一點兒欣賞的心情。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說生氣就生氣,生一會兒自己就能把自己都開解逗笑。能把自己的情緒變幻到這樣神鬼莫測的地步,蕭雲鶴是自嘆弗如,同時再度爲自己的苦命自挽了一把。
“從沒有人,會這麼縱容我,會這麼任憑我胡鬧而不生氣。蕭公子,謝謝你!”宋青衣笑了一會兒就自然地停止了,明眸中回覆平靜,鄭重其事地向蕭雲鶴致謝道。
“別搞得這麼正式,什麼蕭公子的,那可跟我扯不上什麼關係!你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現在只是一個大頭兵,天底下可沒有我這樣的公子!”蕭雲鶴能感覺到宋青衣的真誠,卻還是覺得這個“公子”的稱呼聽得很彆扭。
他這半輩子一直都活在白眼和冷漠中,從沒有人叫他公子。只有在重新回到許家的那一段日子裏,許家的人個個見了自己都叫聲“公子”。現在蕭雲鶴一聽到宋青衣也這麼叫,馬上就聯想到了當時的那段記憶,這心裏就有些不痛快了。
“好吧,大頭兵蕭雲鶴,小女子在這裏謝謝你了!”宋青衣怪聲怪氣地說道。
蕭雲鶴失笑:“你呀你真拿你沒辦法”
宋青衣也笑了起來,兩人相視一笑,剛纔的誤會和尷尬,都在這笑聲中,消融於無形了。
“蕭雲鶴,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呢!”笑夠了,宋青衣忽然說道。
“我哪裏奇怪了?”蕭雲鶴鬱悶道。
蕭雲鶴還有一句話藏在心裏沒敢說出來:喜怒無常神鬼莫測的您,纔是真正的奇怪呢!
“我剛纔那麼胡鬧,變着法兒地惹你生氣,你就是不動怒。還低聲下氣地來哄我,雖然方法有點笨,不過你確實是真心的。我只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冷血殺手,甚至我們彼此還是敵人,你卻這麼毫無限度地包容我,縱容我。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有哪個男子,會像你一樣呢!”宋青衣回答道,語氣很認真。
“我是蕭雲鶴,天下獨一無二的蕭雲鶴!其他的男子怎麼樣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我只照着我的內心行事,我知道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對我是真心實意的關心。耍點小脾氣開開玩笑什麼的,不是你們女孩子的天性嗎?我蕭雲鶴縱然再不濟,這一點心胸,還是有的!”蕭雲鶴不以爲然道,他倒沒覺得這樣有什麼奇怪的。
“這樣想,就已經很奇怪了!算了,跟你說也說不清楚,下次再談吧,我得走了!”宋青衣衝着蕭雲鶴嫣然一笑,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你不是不生氣了嗎?”蕭雲鶴叫道。
“我從來都沒有生氣,剛纔都是逗你的!”宋青衣腳步不停,邊走邊回道,“其實我早就應該走了,現在來見你只是想跟你道個別。現在別道完了,這裏的事情也已經了結了,我還留在這裏做什麼?”
“你還要回到宋家去嗎?”蕭雲鶴不再追趕,卻問道。
宋青衣全身一僵,停了下來。
“嗯,那裏雖然冰冷殘酷,找不到一絲絲的溫暖。但是那裏始終是我出身的地方,我是屬於那裏的。”宋青衣平靜道。
“沒有什麼屬於不屬於的,你只屬於你自己,既然你不喜歡那裏,爲什麼不選擇離開呢?”蕭雲鶴執着道。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也知道你說的這些很有道理。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你這樣的勇氣的。謝謝你的關心,等我有一天可有擁有和你一樣的勇氣的時候,我會那麼做的!”宋青衣輕輕道,抬腳,繼續前行。
“下次心裏不痛快,想要找人欺負胡鬧的時候,可以再來找我!”蕭雲鶴在後面又叫道。
“知道啦!放心,既然發現了你這麼一個受氣包,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宋青衣嬌笑着回道。
說完這句話,宋青衣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已經風乾了的蒙面巾上,再度出現了兩道溼潤的印痕。從那一雙明眸向下,筆直地流到了下巴上,又從尖尖的下巴上滴落到地面,滴落在那兩行不斷延伸的小巧腳印上。
“傻瓜不要對每一個女孩子都這麼好這樣會傷到很多人的”宋青衣邊走邊無聲地飲泣,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宋青衣的明眸中湧出,長睫輕顫,像是清晨打溼了露珠的碧草,在夜風中被一一吹落,灑落在乾燥的荒漠地面上,灑落在身後的那一行行腳印上。在漫天的星光映照下,就好像是星星留下的眼淚,讓這沉靜如海的深夜,也多出了幾分憂傷。
蕭雲鶴沒有感覺到夜的憂傷,他還在笑。
“其實這樣做個朋友也很不錯啊”
心中的憤懣不平,都被宋青衣這毫無章法的胡鬧給攪成了拼接不起來的碎片,蕭雲鶴心中一陣輕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着肺中沾染的夜的清涼,蕭雲鶴精神爲之一振,轉過身,向沙丘下走去。
走下沙丘,蕭雲鶴一路腳步不停地走着,以他的腳力,沒用多長時間就走回到了軍營中。
軍營裏面已經生起了一堆堆篝火,警惕的哨兵隔着老遠就發現了蕭雲鶴,不過這次蕭雲鶴已經是名聲在外了,沒有再費什麼脣舌,蕭雲鶴就被放行了。
只不過當看着蕭雲鶴走進軍營的時候,身後的幾名士兵看着蕭雲鶴的眼神卻有些怪異。
沒辦法,誰讓蕭雲鶴出名的方式,有些另類呢?
蕭雲鶴剛走進軍營,馬上就衝過來兩個士兵,一句話不說,拉着蕭雲鶴就往裏走。
“喂喂喂!你們這是幹什麼?”蕭雲鶴當然不願意這麼被人連拖帶拉的了,要不是看着這兩個人身軀瘦弱實力低微,而且還是在葉狼齒的軍營裏,蕭雲鶴馬上就要把他們給踹飛了。
只不過隨隨便便的一站,蕭雲鶴的兩隻腳就像是生了根一樣牢牢地固定在了地面上,任憑那兩名士兵如何用力地牽拉,連喫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兩張臉憋得通紅,硬是沒能把蕭雲鶴給拽動一步。
“蕭英雄不要着惱,小人們也是沒有辦法啊!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兩個,給我們一條活路吧!”知道不是蕭雲鶴的對手,那兩名士兵“撲通”兩聲跪倒在蕭雲鶴的面前,拉着蕭雲鶴的衣角就可憐地哀求道。
讓蕭雲鶴微微感到驚訝的是,那名士兵居然說的是大齊的語言,這在蠻騎中可不多見。
“先起來,先起來!你們先說清楚,這是搞的哪一齣啊?”蕭雲鶴可不願意平白無故受人跪拜,又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就問道。
“蕭英雄不答應我們,我們就不起來!”眼見蕭雲鶴有心軟的趨勢,那兩名士兵打蛇隨棍上,一臉決然地跪在地上,就是不起來。
“不起來是吧?好,那你們就在這裏跪着吧!我忙了一天了,困死了,先回去睡覺了!”蕭雲鶴伸手打了個哈欠,轉身欲走。
蕭雲鶴雖然不是個冷血的人,但是也不代表他心慈手軟。這兩個士兵竟然敢得寸進尺,妄圖藉着蕭雲鶴的同情心威脅蕭雲鶴,他可不會那麼容易上當!
果然,蕭雲鶴這一手一出,那兩名剛纔還一臉決然的“烈士”表情的士兵,馬上就是臉色一垮,慌不迭的從地上站起來,一邊一個追上去,拉着蕭雲鶴的袖子就又是一陣苦苦哀求。
“蕭英雄,蕭大爺,蕭祖宗!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兩個,不要爲難我們了!”一個士兵拉着蕭雲鶴的左臂衣袖,邊搖邊哀求道,那樣子,就像是一條哈巴狗看見了一根肉骨頭,看得蕭雲鶴心中一陣惡寒,趕緊一振衣袖,把他甩掉了。
還沒等這名鍥而不捨的士兵再撲上來,另一邊還掛着的那名士兵,也跟着發動了眼淚攻勢:“蕭公子,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您要是不幫我們,我們這兩條小命,指定就活不過今天晚上了!可憐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一雙兒女,中間還有”
“停!別說了!”蕭雲鶴一聲斷喝,這兩名士兵全身一顫。
緊跟着蕭雲鶴袍袖一振,這名還掛在他袖子上的士兵,也步了他的同伴的後塵,毫無反抗能力的被甩了出去,正好和那個想要再度撲上來被蕭雲鶴一聲喝給嚇住了的同伴撞在一起,兩個人“哎呦哎呦”痛叫着倒在地上,兩個人都變成了滾地葫蘆。
“蕭英雄!”“蕭英雄!”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叫聲,兩個滾地葫蘆從地上爬起來,再度不死心地撲向蕭雲鶴。
“給我站住!”蕭雲鶴再一聲斷喝,兩個癩皮狗一樣的士兵,馬上又被嚇住了,上半身前傾還保持着前撲的姿勢,卻已經不敢再動了。
“蕭英雄”兩個人的臉上僵硬地笑了笑,怯怯地想要再哀求。
“先聽我說!”蕭雲鶴冷冷地說道。
兩個人馬上閉緊了嘴巴,其中一人還覺得這樣有些不夠,還特意伸出了一隻手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把另一隻手,捂在了自己同伴的嘴巴上。
蕭雲鶴剛纔的那兩甩,沒有取得什麼明顯的震懾作用。反而是這兩聲吼,把這兩個癩皮狗一樣沒臉沒皮的士兵給嚇住了,倒也是兩個奇葩。
“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這是要帶我去哪裏?”蕭雲鶴緩緩道,臉上板着,沒有一絲的表情。
“蕭英雄”伸手捂住自己兩人嘴巴的士兵,拿開了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諂笑着想要開口。
“把你們剛纔的那一套,都給我收起來!我只想聽事實,告訴你們,我的耐心沒有多少!”他剛說了三個字就被蕭雲鶴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冷冷道。
“蕭英雄!我來說!讓我來說!”卻是那名被捂住嘴巴的士兵,伸手扯掉了嘴上的那一隻手,急着對蕭雲鶴說道。
“行,那就你來說!”蕭雲鶴倒是無所謂是哪一個,反正這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沒臉沒皮,看上去都一樣。
“蕭英雄,是這樣的!我們”那名士兵張口欲言,卻又被蕭雲鶴給打斷了。
“先說好,我只想聽我想知道的。多餘的廢話,我一句都不想聽到!”蕭雲鶴一字一頓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