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城樓,蕭雲鶴叫住一個小卒:“皇帝現在在哪裏,領我去見。”巧不巧的是,還正是那個被蕭雲鶴搶了刀的小卒子。小卒子見到蕭雲鶴一身鮮血淋漓殺氣四射,不由得心裏就有些發怵起來,哆嗦着嘴皮子連忙拜道:“將軍這邊請就是。”蕭雲鶴順着小卒子的眼神瞟了一眼自己身上,從上到下都是被雨水稀釋了的血跡,唯有胸口那一塊舊血漬乾涸成了一片漆黑。這件紫色錦袍已經變成了黑醬色,還泛着一陣噁心的血腥味。他抹了一下鼻子,皺着眉頭暗自想道:什麼時候抽個空,將這身華而不實邋遢不堪的衣服換了,最好是弄套鎧甲穿到身上才更好。
走出沒幾步,迎面差點和俱文珍撞了個滿懷。小太監手裏捧着一個大瓷碗,盛着半碗熱氣騰騰花花綠綠的東西。
蕭雲鶴看着這種民間用的大瓷碗裏裝的連豬食都不如的東西,伸手接了過來看了俱文珍一眼。小太監臉上露出了尷尬之色,囁嚅道:“將軍,您哪就將就着喫點。這還是從御廚那裏討來的一點兒喫的。要不是看您大病初癒亟需喫東西養身子,人家還不願意一下給這麼多呢!”
蕭雲鶴微微笑了一笑,擺擺手讓那個帶路的小卒子退了下去。小卒子頓時如蒙大赦一般撒腿就跑了,惹得俱文珍在他背後忿忿的叫罵起來:“你個該千刀殺的,這般沒禮數!”
蕭雲鶴呵呵一笑,拿着大瓷碗坐到路邊一個樹樁上,用手抓着大口的喫了起來。些許菜葉混着一些糙米、糟糠、草根煮的一鍋兒,粘糊糊的一股子草腥味,蕭雲鶴卻如食甘飴一般狼吞虎嚥。前世雖然貴爲皇帝,但他征戰一生都與士卒同甘共苦,軍中斷糧時喫這種東西,也不只一次兩次了。儘管粗劣而難以下嚥,但蕭雲鶴喫得很香,很甜,而且心中居然有了一股激動。彷彿這一碗連豬食都不如的殘飯,讓他又回到了當年那個金戈鐵馬豪氣干雲、衆志成城破頑敵的年代。蕭雲鶴喫了幾口,無意間瞟了旁邊一眼,俱文珍垂着手耷着頭站在一邊,眼睛正有意無意的瞟着蕭雲鶴碗裏,還吞了幾口口水。
蕭雲鶴站起身來,將手裏的大瓷碗遞到他面前:“喫。我飽了。”
俱文珍頓時眼睛一亮,但又馬上搖頭擺手的推辭:“將軍正缺飲食,小人怎敢!”他心裏是怎麼也不會相信,從來不把下人和太監當人的大,會這般好心的將這得來不易的飲食送給自己來喫。
蕭雲鶴擰了一下眉頭:“叫你喫你就喫,囉嗦個沒完。喫完了領我去見皇帝,別耽誤我辦正事!”
俱文珍着實的愣了一愣,不由得激動的雙膝一跪,恭恭敬敬接過了大瓷碗,猶豫不決的看了幾眼蕭雲鶴。蕭雲鶴擰眉一瞪,俱文珍終於壯着膽子狼吞虎嚥一般的大喫起來。到了最後,就差將碗劈破了去舔個乾淨。
蕭雲鶴看着這個餓死鬼一般的小太監,不由得笑了。俱文珍卻突然嗚嗚的哭了起來,狠狠的擦了幾把眼淚:“將軍,這、這是小人這輩子喫過的,最好喫的東西了!將軍,您哪天要是餓得慌了,小人就將這條腿剁了給將軍煮湯喝!”
蕭雲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力的晃了幾下:“少說廢話。走,帶我去見皇帝!”
“哎!將軍這邊走!”俱文珍激動的點頭,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朝前帶路,心裏卻是喃喃的想道:看來,鬼上身也不盡是隻有壞處。這將軍爺,明顯比以前寬宏大度了許多!我就是豁了這條不值錢的性命來護主,也算是值了!要不然的話,自己現在,恐怕已經
蕭雲鶴早早就想見一見這個皇帝--不肖子孫葉適了。一個連手下的軍隊也駕奴不了的混球,究竟是怎麼個德性?葉適,他從涇原調來兵馬去東都助戰,結果供不出糧草、許諾了的賞賜也無法兌現,涇原的士兵們極是不滿。後來涇原軍公然在長安城裏搶劫百姓以充軍糧和賞賜,葉適居然還派人去召撫,最終卻還是鬧出了譁變,涇原軍就此叛變了!而這個去宣旨招撫的人,就是之前的大葉誼。在朱雀門前,葉誼親眼目睹了數十名葉家王親和自己的親人被叛軍斬首碎屍,姐妹妻妾被輪暴致死,這才吐血暈厥將死。然後這個混賬皇帝又棄了帝都的宗廟龍闕逃到了這個京師小縣來,讓整個長安城落入了叛軍的手裏。
這簡直是宗室的災難和莫大的恥辱!雖然殺的是葉誼的家人而非他蕭雲鶴的,可蕭雲鶴仍然怒不可遏,無法原諒這無能的封疆大吏與該千刀殺的叛軍。
就算是大齊天下的黎庶百姓我也一直視若珍寶,更何況是大齊的子民,豈容你們滿足肆意殺戮!葉適,你簡直就是大齊的千古罪人!
蕭雲鶴一路走過去,四下皆可看到房屋被拆除過的痕跡。成堆的百姓擠在破爛窄小溼淋淋的草棚裏,呼兒喊娘,哭聲一片。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飢餓過度的菜黃色。幾個一臉髒兮兮的小孩子,骨瘦如柴,無力地躺倒在眼神麻木的女人懷裏,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更有一些百姓,圍着幾具屍體咽咽的低泣,雖然是有氣無力的,但還在挖着坑正準備埋葬。
蕭雲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心裏悲愴而憤怒的喃喃道:百姓,我的子民!這就是眼下我大齊的百姓哪!
俱文珍帶着蕭雲鶴到了一處大宅前停下了。看得出,這裏曾是縣衙所在。只是現在縣衙的牌匾被摘除了,門口也有幾個執槍荷甲的士兵在哨崗。
蕭雲鶴盡力的平復着激動的心情,一腳踏進了院子裏。入眼即看到兩排整齊的衛士排成了一個過道直通向裏間。縣衙的大院落裏,正支起了幾口鐵鍋正在煮得翻花亂滾,居然是白米稀飯。想來,這估計就是進奉給皇帝大臣們的膳食了。
俱文珍站在了院外等候,蕭雲鶴大步不停的走到了正廳前,卻被一個穿着盔甲的門吏小將走到身前擋住了。門吏小將拱手拜了一拜:“大將軍請留步!”
蕭雲鶴瞟了他一眼,雙手剪向背後傲然說道:“閃開,本王要見皇帝。”“將軍請恕罪!”門吏小將低頭道:“陛下剛剛安寢,還是不要打擾的好。”他心裏不由得打起了鼓:這大不是快死了麼?怎麼又活生生的站到這裏了,還渾身都是鮮血,整個人也像是從地獄走了一遭了回來的真是怪事!
皇帝睡了?這當口,他居然還能睡得着?蕭雲鶴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火氣,凜凜的盯着這個門吏小將說道:“我有軍機大事要稟報,片刻耽誤不得,你速速進去通報!”
“這”小校爲難的結巴了起來,仍然擋在前面不肯讓開。雖然他清楚皇帝對這個大依賴恩寵有佳,卻也不敢冒着大不韙讓他進去打擾了皇帝的休息呀--而且這大今天看起來好生怪異,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既沉穩,又有些霸道,哪裏還是以前那個只知道胡鬧使性子的紈絝子弟。
正在此時,房門從裏面打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肥胖太監打開了門朝蕭雲鶴恭身拜了拜說道:“大將軍快請進,陛下詔你入見--你這廝真是越活越蠢了,居然敢擋大的駕!快,大快請進來!”
門吏小將心中長吁了一口氣閃身到了一邊。蕭雲鶴打量了幾眼這個胖太監,生得慈眉善目如同老和尚一般。若不是臉上一片肥臃慘白毫無血氣,頭上頂幾個戒巴去當個寺廟的方丈還真是合適。
胖太監碎着步子在前領着蕭雲鶴走了幾步,低聲的說道:“將軍安然無事,皇帝陛下可就安心了。”他領着蕭雲鶴轉過了一個圓木拱門的過堂,就見到了一間隔着綢幔的臥室。
胖太監弓着身子退到了一邊,蕭雲鶴透過綢幔看不太清裏面,隱隱只看到一個身着黃袍的人,正從牀上坐起。他強力剋制着心中的衝動,勉強着自己朝這個不肖子孫弓身彎腰拜了一禮:“陛下,微臣來了。”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自稱‘兒臣’。現在要他鬥然做出這樣的事情,的確很難辦到!
站在一旁的胖太監不由得輕擰了一下眉頭,低着頭瞟了蕭雲鶴幾眼,心裏嘀咕道:怪哉!平常最會油嘴滑舌賣乖使巧的大,今天見皇帝居然沒有下跪這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
綢幔之後的皇帝葉適明顯加快了一些動作,讓身邊的兩個太監迅速給他身上套上了衣服,掀開綢幔走了出來,有些驚喜的說道:“誼兒,你你居然安然無恙!真是祖宗神明眷顧啊!”
現在,蕭雲鶴已經全然看清了眼前的這個葉適。四十餘歲體態微胖,幾綹黑鬚方臉大鼻,額頭之上早早的爬上了皺紋,神色間也盡是慈弱與疲憊。乍一眼看來,這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甚至還有那麼幾份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蕭雲鶴收斂着自己的眼神,低頭看向了地面,拱手道:“託陛下鴻福,微臣總算是在鬼門關門走了一遭又回來了。陛下,敵軍眼看着又要捲土重來攻擊京師。陛下現在應該召集文武百官登堂議事,商議如何抵禦敵寇。”再一次說出‘陛下’這兩個字的時候,蕭雲鶴的心裏可就真的犯堵了。自己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也不知道被人叫了幾千萬聲‘陛下’眼下卻要忍氣吞聲的去叫別人作陛下,而且這人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不肖子孫。他這心裏還真的是憋悶的慌!
葉適頓時滿是疑惑的看向蕭雲鶴,還伸手在他額頭摸了一下,用大姆指撫了撫他額間的肉痣,有些驚訝的道:“誼兒,你還好吧?你怎的關心起這些事情來了?哎呀,你這身上、頭髮上,怎的盡是血污?你平日裏可是最家乾淨的,見不得一點衣服上的髒物。來、來,朕給你一套兒衣服,你給朕換上。”
不得不說,這個葉適對“葉誼”還是真的很關心和愛護,典型的慈父一般。而且這種關切顯然不是做作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蕭雲鶴心裏卻是一陣矛盾和彆扭,這堂堂的大齊皇帝,怎麼像個老媽子一樣的絮叨和囉嗦!
蕭雲鶴朝後退了一兩步,按捺着性子仍然彎腰拱手拜道:“陛下,時下軍情緊急,請容稍後再理會這些事情如何?臣有個建議,讓渾瑊帶着神策軍拆除一些房子,用作守城的檑木炮石。微臣剛纔一路走來,發現這附近還有許多的大宅府第,若是拆了足以讓四門守城將士們用上一月有餘。”
葉適輕咦了一聲,驚訝道:“誼兒,你今天很不對勁呀!以前你是最注重皇家的威儀和體面的。眼下你看到的這些大宅房子,除了朕的寢宮,就是親王公主和朝臣大員們的居所,這其中還有你的房間。你怎麼”
蕭雲鶴也來不及細細的思索了,馬上接道:“陛下,若是沒有了足夠的守城器械,京師被叛軍攻破,滿城皇族、大臣和百姓,還能有命麼?或許叛軍會招撫大臣和百姓,但我們皇室中人肯定被斬草除根殺個盡絕!若是連性命都沒有了,自然也再談不上什麼皇家的威儀與氣派。更何況,眼下京師縣中的百姓房子都被拆得差不多幹淨了,陛下卻帶着皇室大臣們高枕在豪室裏,也會讓百姓寒心哪!若是不發動百姓爭取民心,守城也會變得極難!臣肯請陛下下旨,准許先拆除王親公主的宅第,那些大臣們自然也不好再躲閃,必然自動請命拆除己宅!”
君,舟也;民,水也。在這樣危機的關頭,衆寡懸殊,己方的兵力嚴重不足,如果還不調動百姓來幫忙,那無疑會更加危急了。蕭雲鶴,自然深深的懂得這樣的道理。越是艱難困苦,就越不能拋棄百姓。
剛剛從半夢半醒之間回過神來的葉適微微的怔了一怔,緩緩的踱了幾下步子走到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擰着眉頭喃喃的道:“民心,百姓的幫助自從‘四王二帝’與‘涇師之變’的叛亂後,朕倉皇駕臨京師,還能奢望他們的幫助麼?眼下守一日便算一日吧,若是當真守不住了,也就罷了”
蕭雲鶴看着這個灰心喪氣毫無鬥志了的葉適,恨不能跳起來拎着他狠刷幾個耳光。他強忍着怒氣,平緩了語調說道:“陛下,百姓其實很容易滿足,也很容易調動的。若是皇帝能與他們同甘共苦共赴國難,百姓必然誓死報效!臣猜想,用不了多久必然有勤王之師前來救駕。只要能堅持到那時候,京師之圍必然能解。陛下,拆房之事看起來只是個微末之舉,卻是事關大局,陛下一定要三思啊!”蕭雲鶴說這樣的話,並不只是在巧言安慰葉適讓他答應自己的請求。他的這種判斷與遠見,更多的是出於對眼下局勢的判斷和推測。這這個判斷和推測的依據,就是自己無與倫比的智慧見識和治國行軍的豐富經驗積累。
葉適恍然一驚,忍不住站起了身來認真而疑惑的看着蕭雲鶴:“誼兒,你怎麼知道會有勤王之師前來救駕?”葉適的心裏也滿是疑惑開了:這誼兒,今天怎麼像是換了一個人?這些話,本不該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的。難道他背後有高人指點了?不對呀,今天這誼兒,連眼神語氣都與平常有些不同真是怪哉!
蕭雲鶴心裏飛快的思索道:還是不要鋒芒太露引起他過多的懷疑的好於是徐徐道:“微臣也是聽渾瑊將軍與其他幾名將軍說起的。他們說,長安叛軍作亂的消息,眼下肯定已經傳遍天下。京師位於雍州關內,救駕王師大可以從四面八方開挺而來。陛下是天下所繫的皇室正統。臣想,天下畢竟還是多義士,必有人領兵前來救駕!”
葉適頓時面露驚喜之色:“當真是這樣?他們不會棄朕於不顧麼?既如此誼兒,朕準了你的請求,並封你爲御前兵馬大元帥,與行營副元帥渾瑊一起堅守京師!朕即刻下旨,讓所有的親王公主都和朕住到一起來。他們的房子,你們帶人去拆了拿去用罷!”
蕭雲鶴頓時大喜,拱手一拜:“臣--領旨謝恩!”
‘御前兵馬大元帥’眼下基本只是一個臨時的虛職。從安史之亂起,皇帝常常讓皇子掛名當個大元帥,然後讓真正的能人勇將擔任副元帥主持軍國大事。但這個虛職對於蕭雲鶴來說就太有用了!他纔不管什麼虛銜不虛銜,是大元帥,就要親自指揮這場京師保衛戰。要說馳騁沙場決勝千里,蕭雲鶴何時又肯落於人後?!
俱文珍等人眼下總算是放下了一些心來,卻對這個狂妄粗鄙的野詩良輔很是不屑:這就想當將軍?那‘將軍’也未免太不值錢了吧!
蕭雲鶴面帶喜色,暢笑的握着野詩良輔的手說道:“良輔兄弟,別的不說了。我知道你勇猛過人武藝絕倫,眼下京師城池正缺你樣的猛士抵禦叛軍。怎麼樣,願意上陣一試真功夫麼?”
“真功夫?那平日的莫非就是假功夫?”野詩良輔滿是有些驕傲的說道:“將軍,咱家是個粗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我這身功夫,那是帶着兄弟們打了不少餘兩百次仗練出來的!咱家知道將軍是想利用我這個死囚去守城。但咱家也願意爲將軍這樣的漢子賣了這條性命。沒說的,只要將軍願意,咱家手下的這百餘條兄弟的性命,都算是交給將軍了。他們跟着我喫香喝辣出身入死,沒一個不是鐵膽忠心的。只要將軍同意將他們也放出來,咱家保證,這些兄弟從此以後,和咱家一樣心甘情願將性命交給將軍!”
俱文珍等人又要上前來說話了,蕭雲鶴大手一揮:“沒有問題!就讓你帶着昔日的兄弟們,上陣殺敵。我還會要給你們兵器和軍服。從今日起,你們就算是我大府裏的親兵!”
俱文珍等人的心裏都突突的狂跳起來:還給兵器哪,那一鬧起來,豈不是從窩裏亂了?天哪,這大也太大膽了!
“哈哈,將軍真是直言快語豪爽痛快之人,咱家這回總算是遇到了明主!”野詩良輔這回雙膝一拜跪在了地上,毫不含糊的‘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野詩良輔,拜見將軍、拜見主公!”
“好、好,起來!”蕭雲鶴呵呵的笑,心裏有了那種熟悉的快感。那種當年征戰天下、謀劃王朝時,馴服了烈馬、收得了猛將良臣時纔有的快感。
野詩良輔站起了身來,急急道:“將軍,馬上放出我的那些兄弟們,讓我們上陣殺敵,報效將軍的大恩大德!”
“不忙!”蕭雲鶴一揮手,對身邊的獄卒說道:“將那幾個犯姦淫罪的人帶到這裏來。”獄卒愣了一愣,依言去了。蕭雲鶴對野詩良輔說道:“良輔兄弟,我敬重你是條漢子,也有武藝人材,才特意前來招撫於你。那些仗着幾分蠻力欺負婦道人家的敗類,本王卻也不屑與之爲伍!”
野詩良輔微微一愣,心下想道:這將軍好細的心思啊,我剛纔說了一句他利用我,馬上就要打消我的這份顧慮了。看來,他還真是看重我啊?
三五個姦淫犯被帶了進來,蕭雲鶴瞟了他們一眼,略略的盤問了幾句,果然皆是猥瑣膽弱之人,於是毫不猶豫的低喝一聲:“斬!”
這些人頓時一陣慘叫發出。小校獄卒幾刀揮下,人頭滾落一邊,鮮血四下噴濺。野詩良輔第三次跪倒在地,凜然說道:“將軍,咱家以後跟了將軍,一定修改脾性好生做人,絕不給將軍丟人!誰要是再敢幹出作奸犯科丟人的事,包括咱家自己在內,咱家一定饒不了他!”
蕭雲鶴哈哈的大笑:“良輔啊,看來你也是外粗內細啊,果然是有覺悟的人!走,我們一起去將你的那些兄弟都放出來。出籠的猛虎,那可是正好去吞噬那些叛逆的賊人哪!”
野詩良輔也歡喜異常,急急的就往身上套着衣服,就想馬上出去殺敵立功。弄了半天,一頭零亂如雜草的頭髮卻怎麼也理不好。蕭雲鶴讓他蹲下身來,親手扯下袖袍上的紫金袖邊,替他將頭髮包紮了起來。當年徵高麗時,蕭雲鶴曾爲中箭的阿史那思摩親口吸出箭瘡上的瘀血膿毒。不管是出於拉攏人心還是惺惺相惜,他做這樣的事情,都感覺十分的自然隨意,沒有感覺絲毫的不妥。
野詩良輔驚了一驚,連連拱手拜謝。俱文珍卻嘿嘿一笑,偷偷的說了句:“斷袖”
“沒根兒的小太監,你想說什麼?”蕭雲鶴聽到了他的竊語,回頭瞟了他一眼說道:“你想說斷袖之癖是麼?古人說斷袖,那是龍陽之癖惹人噁心;本王斷袖,是因爲尊重勇士能人。這可是兩碼事,你要搞清楚了!”
野詩良輔激動的道:“將軍,您賜的這個頭巾,野詩良輔一定一輩子戴着,死了也不解開!”
蕭雲鶴爽朗的哈哈笑了起來:“一塊破布條而已,有這麼嚴重麼?對了,俱文珍。稍後你找御醫討一點金創藥來。你看良輔身上的刀傷,都在潰爛了。這可不好啊。”
野詩良輔大咧咧的一擺手:“將軍,咱家是刀頭上舔血討生活的人,這點皮外傷就跟家常便飯一樣,根本用不着什麼傷藥。若是動不動就用上藥,那還容易將這身子骨慣得嬌貴了奇*書$網收集整理。不過將軍爺這麼一說,我還真是有了點想法。牢頭兒,你們這裏有墨水沒有?咱家要用墨水貫到這傷口裏,這樣日後就算傷愈了也會留下痕跡,也算是個警醒。咱家要用這兩條傷疤告誡自己,時時記住今日所立的誓言,從此以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決不給將軍丟人!”
“良輔兄弟,你呀,哈哈,讓我怎麼說你呢?”蕭雲鶴實實的被他這種豪放與粗獷感動了,拍着他結實如鐵桿的手臂說道:“真是慷慨義士啊!”
野詩良輔卻堅持找獄卒討來了墨水,當真將傷口塗了一層。粗長的兩條,如同蜈蚣爬在身上一般的醒目。蕭雲鶴也讓獄卒弄來了一盆水,好歹讓野詩良輔將頭臉洗了一洗,總算是勉強可以見人了。
衆人走出了那間獨立的鐵門牢房,野詩良輔向前一步對着蕭雲鶴抱拳說道:“將軍,咱家現在就去勸說那些兄弟們,跟着將軍一起幹。有誰不願意或是說了不好聽的話的,咱家親手斃了他!還先請將軍恕罪!”
蕭雲鶴果斷的一點頭:“好。良輔兄弟,你請!”
野詩良輔點頭重‘嗯’了一聲,轉過身去大步朝轉角的牢房走去。獄卒頓時心慌的低聲道:“將軍爺,你當真這麼放心?他若是就這樣逃掉了,那可就”
蕭雲鶴老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人若是逃了,本王擔待着,這總該是行了吧?”
獄卒頓時不再囉嗦了,乖乖的退到了一邊去。
這時,牢房那頭已經傳來了野詩良輔的聲音:“兄弟們,咱家沒有死!咱家又回來了!”
“啊,是將軍!”“將軍回來了!”“他肯定是殺光了剛纔那批獄卒和士兵來救我們了!”馬上聽到那裏一陣騷動和鐵鏈聲響,衆人看似都起了身,有歡呼,有驚訝,七嘴八舌叫野詩良輔作‘將軍’。
不遠處的蕭雲鶴等人聽着一陣暗笑起來:將軍?這些人居然叫野詩良輔這個粗鹵漢子作將軍?哈哈!
“靜下來!”野詩良輔大喝了一聲,場面頓時鴉雀無聲,然後他說道:“今天我要跟兄弟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本來我們這些人,犯下的都是不赦之罪,本該這兩日就要處斬了的。兄弟們,你們後悔麼?怕死麼?”
那百十個囚徒眼見首領脫了難,肯定是要再來救他們殺出去的,頓時七嘴八舌的叫道:“不後悔、不怕死!”
野詩良輔揚了一下手,讓他們安靜下來:“兄弟們,你們一定以爲我是要越獄,對麼?其實,是有人將我放了出來,然後還給我指了一條生路。一條同樣舔血過日子,卻是光明正大的生路!”
衆囚徒頓時都疑惑不解:“什麼生路?”
野詩良輔咧嘴一笑:“當官軍,殺賊寇!”
“啊!”不出所料,衆囚徒一陣驚號了起來,紛紛七嘴八舌的叫道:
“官軍都是狗孃養的,只知道欺負百姓和窮苦人,我們怎的也要去當官軍?”
“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是啊,幹嘛要當官軍?”
野詩良輔擰着眉頭看這些人七嘴八舌的議論,沉聲一喝:“不當官軍,那就要處斬!剛剛拖出去的幾個姦淫犯你們也看到了,人頭就在這裏!”說罷,野詩良輔大步的走進了剛纔那間屋子,提着幾顆人頭扔到這些人面前。
頓時,又是一陣鴉雀無聲。
野詩良輔目露精光的看着這些人,沉聲道:“以前,我們都是受過苦,被官府和當兵的欺負過的人,恨死官軍和當官的,也是自然。不過,原來當官的也有好人,也有好官,只是我們沒有遇到。現在我們遇到了--剛剛放我出來的大將軍,現在的御前兵馬大元帥,那真是個義薄雲天肝膽照人的好男兒、大丈夫!兄弟們,咱家已經決定了,從此將性命交給大,一輩子都跟站着他幹。”野詩良輔頓了一頓,緩了緩語氣說道:“兄弟們都跟着我有些日子了。我們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時候,咱家不能扔了兄弟們一個人去苟且偷生混前程。兄弟們願意的,只要稍後立下毒誓、給大磕下響頭,也可以像咱家一樣,跟在大身邊。非但可以救回性命,也可以不再過人人喊打、官軍剿殺的匪盜日子。有本事的,還能博個前程。衆位兄弟,自己仔細思量。”
衆囚徒馬上私下議論了起來。過了片刻,有一個人輕聲的嘟嚷出聲來:“什麼大葉誼,老子知道啊!這小子就是個只會欺負窮苦人家的孬種,怎麼會是好男兒、大丈夫。將軍今天是怎麼了,莫非是喫錯了藥?”野詩良輔聽了個仔細,不由得擰眉一怒,衝這人招了一下手:“候小二,你給老子過來。”
候小二心驚膽戰的靠近了牢門一些,驚乍乍的嘟嚷道:“香、將軍,我說的,可都是真的!上次我去長安,親眼見到大葉誼在大街上拿馬鞭子抽一個百姓,差點將人活活打死。就只因爲那人擋了一下他的路而已”
“你還說!”野詩良輔大怒,一手飛快的從牢門縫隙裏探了進去抓到他的脖子,怒聲喝道:“老子不管大以前幹過什麼。在老子眼裏,他就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是我野詩良輔這輩子唯一認定了的主公!誰說他壞話污辱了他,老子就要他的命!”話剛落音,野詩良輔沉聲一喝,居然‘咔嚓’一聲的將候小二的脖子擰斷了。
候小二白眼一翻,頓時死癱到了地上不動彈了。衆囚徒頓時沒一個敢吱聲,驚嚇成了一片。野詩良輔在他們的眼裏,就是至高無上的天神,生殺予奪是他特有的權力。只是爲了一句話就處死了一個出生入死的兄弟,未免有些過頭了。這也足以見得,這野詩良輔對那個大,真的是死心蹋地的效忠了。衆囚徒心裏也不由得齊齊納悶:這個大,究竟有什麼能耐,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降伏了天底下最狠最烈的人?!
不遠處的蕭雲鶴正準備出聲制止一下,卻也已經是來不及了,只好輕嘆了一口氣,心中暗自道:真是個火爆性子的猛漢!他這樣的人,認準了的事情就絕不會改變,將來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忠臣!
過了半晌,衆囚徒中總算有人說話了:“將軍,咱們這輩子就跟着將軍了!這性命,也早就交到將軍手上!”
“是啊,將軍!你是我們的頭兒,你說怎麼樣,那就是怎麼樣!你說要將性命託付給大,我們就像將軍一樣,對他誓死效忠!”
野詩良輔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候小二,心裏也還是有些心酸和不忍,但轉頭就高興的大笑起來:“好,兄弟們!咱們又可以在一起了!不過,這一回咱們不是當匪盜,而是跟隨大將軍幹大事業去的!從今以後,大家夥兒別再把我當成首領。你們,包括咱家,只有一個首領,那就是大將軍。以後要守的,就是他老人家訂下的規矩,明白了麼?”
“是,將軍!”衆囚徒居然齊齊抱拳一拜,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個個歡喜異常。看來他們平日裏也像是軍隊一樣,還有些紀律和規矩。
蕭雲鶴心裏暗自滿意,默默想道:不用砍頭了,還能有前程。這樣的事情,畢竟是誰都願意。不過,若說對這些人放任自由,那也是不行的。畢竟還只是初次見面,對他們的脾性爲人也不瞭解。日後,還要多多管束調教纔是
野詩良輔轉身走到蕭雲鶴面前,恭敬的拜了一拜:“將軍,兄弟們都說通了。他們都願意跟隨將軍爺誓死效忠!”
“謝謝你,良輔兄弟!”蕭雲鶴開心的笑道:“原來,你管束手下也有一套嘛,就跟將軍治軍沒什麼區別。走,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的那些兄弟,將他們一起放出來。”
俱文珍忍了半天,還是笑出了聲來:“將軍,嘿嘿!臭氣熏天還敢叫將軍。”
野詩良輔衝着他咧嘴一笑,嚇得他哆嗦了一陣,自己卻哈哈大笑起來:“小太監,你莫非也像咱家一樣沒念過書麼?俺聽人說,書裏寫道這‘香就是臭,臭就是香’。咱家這身上是臭,可總不能讓兄弟們叫咱家‘臭帥’啊?於是就有兄弟說改稱‘將軍’。你聽聽,這名兒多威風、多有氣勢!”
衆人一陣鬨堂大笑起來。野詩良輔尷尬了一陣,也跟着哈哈大笑。
蕭雲鶴帶着野詩良輔這百餘名囚徒,公然的走出了大牢。然後他讓這兩名小校帶來了人,開始拆除牢房,自己卻朝城中軍屯走去。耽擱了這麼久,蕭雲鶴也一時將去見顏真卿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一路上百姓們遠遠就看到了身高馬大的野詩良輔,紛紛驚嚇得四下逃竄、議論紛紛。蕭雲鶴對這些置若罔聞,將人帶到了軍屯裏。
蕭雲鶴亮了亮聖旨,很容易的就找到了主管兵械的兵頭,讓他取出了百餘套軍服和刀槍裝備。自己也總算是脫掉了那身血跡斑斑腥臭不已的袍服,弄了一套軍服和鐵甲穿上。只可惜眼下沒了更加武威、華麗而且防禦力更強的明光甲,只能湊合着穿這種普通裨將用的鐵甲。野詩良輔身裁太過高壯,一時沒能找到全身的鎧甲,只得在身上套了一件神策軍軍服了事。這些人每人都配上了一杆長槍、一柄橫刀。這身裝束一換上去,也讓他們打從心底裏感覺自己有些變了,少了許多匪氣,多了一分莊重。
蕭雲鶴將這些人集中了起來,也還站了一個班例,對他們說道:“大家都是良輔兄弟的好兄弟,那也便是我葉誼的好兄弟。從今日起,我們都是我的親兵跟隨,只要是有能力有才幹,又有了功績的,本王不會虧待了他。同樣,若是有誰作奸犯科犯了事的,本王也同樣不能饒了他!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軍中的軍令,更是不容違備,否則一定重責不饒。目前,你們暫時跟在本王麾下,共事於神策軍,那便要遵守神策軍的軍令。”說罷,蕭雲鶴讓俱文珍拿來了眼下神策軍中的軍令,細細的宣讀了清楚。
野詩良輔和衆囚徒聽得認真仔細,一一的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