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蕭雲鶴所料,對於漢王的請求,老頭表現出了空前的大方。第三天大清早。聖旨降下,封漢王爲劍南西川節度使,加封蜀中食邑三千戶,賞私馬一千匹,綢緞三百匹,金一千兩。楚彥因功抵過,授鳳翔節度使。鎮守鳳翔府。
看那賞賜,就像是將漢王給嫁出去,連盤纏路費都給足了,生怕他再回來。只不過,聖旨上隻字不提給漢王多少兵馬。
對此。蕭雲鶴也全不在乎了。既然皇帝出口給了一千匹私馬,就沒理由不給一千名騎士吧?他在帶出的兵馬中挑選了一千名最精壯的勇士,編入了飛龍騎當中。自己私藏的一萬匹好馬,就先交給楚彥在秦嶺一帶的草場山林中管理飼養。等自己入蜀之後,再分批送過來。畢竟蜀道難走。而且一萬匹馬同時上路,也實在太過招搖了。
另外,既然自己都要入蜀了。國都漢王府裏地那些人,也得好好安排一下。蕭雲鶴讓高固帶着一百名甲兵,走了一趟國都。將俱文珍、武琦雲、蘇菲兒、房慈以及唐漢臣等人的家眷人等,全都接來。包括那些僕役丫鬟與銀錢絹帛,都別落下了。定了親只等過門的吳月琳,還是等自己在蜀中安定下來以後,再作安排吧。不能委屈她跟着自己顛沛流離。
至於終南山中的殤帝寶庫裏的一些東西蕭雲鶴心想,現在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方便去取用了。就讓它留在那裏吧。日後,自然會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幾日以後,蕭雲鶴這邊一切準備就緒,高固也從國都返回了。一行衆人男女老幼,在千餘飛龍騎的護衛之下。浩浩蕩蕩地朝蜀地出發了。
山南西道節度使嚴震,也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此人出身微賤。祖輩務農,但頗有資財。嚴震爲人慷慨、樂善好施,頗受好評。而且一向以忠於朝廷而聞名。漢王的人馬剛剛進入到山南西道境內,嚴震就派人來迎接了。
嚴震挺熱情的,邀請漢王一行,到興元府歇腳小住,好讓他盡地主之誼。蕭雲鶴心想這蜀道本來就難走,再繞道興元府多走一段路,只會苦累不堪。爲了早早上任將一切事情安頓下來,蕭雲鶴婉拒了嚴震的好意,收下了他送來地一批美食和好酒,繼續南下趕路了。
時近夏天,越來越熱了。蜀地的道路崎嶇難行,有時還要牽着馬匹,走過狹隘的小道。一路上風吹雨淋,風餐露宿,頗有幾分清苦。
不過蕭雲鶴的心情卻是一直都很不錯。離開了國都那個大牢籠,終於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了。到了劍南,他的人生大計算是邁出了堅實而有力地一步。今後所以做的,就是發揮他文治武功方面的曠世之才,在蜀地經營出一片天空來。
其實一路上景色也還不錯,每逢見到好景色,蕭雲鶴與武元衡總是忍不住作弄出幾句詩文來。武元衡地詩句瑰奇豔麗,他也因爲而早負才名。給蕭雲鶴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幾句---“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妝入夢來。若到越溪逢越女,紅蓮池裏白蓮開”。這幾句詩文,表面看來就如同是讚美女子之美。可蕭雲鶴分明從武元衡的溫和的微笑裏,感受出了他那澎湃的熱血與鋼硬的性格。
紅蓮池裏白蓮開----這不正是戰場之上飛騰的火焰與淋漓的鮮血麼?!
走了近一個月,總算是進入了劍州,到了劍南西川節度境內。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地雄關劍閣,也傲然矗立在了衆人眼前。這一路走來,就如同李白詩中所說的那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眼前的這座劍閣雄關,則真的是連峯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崖轉石萬壑雷。
一過劍關,氣氛明顯就感覺有些不對了。之前一路行來,感覺倒是還十分的太平。百姓們見了兵馬,也頂多是迴避一下,沒有表現出太多地惶恐不安。可是現在,蕭雲鶴的車馬隊伍一進村落城甸,百姓們就像是見了鬼一樣地躲得了沒了影。驛站也沒什麼人打理,大多數都荒廢了。沿途居然還有一些山匪路霸在望風窺探,大概是見這批人馬實在太多,纔沒敢造次。對此。蕭雲鶴大感不解。一直以來,蜀地的民風都是十分淳厚甚至是還有些軟弱的。現在怎麼多了這麼多的土匪惡霸?而且百姓見了官軍,就像是躲瘟一樣,避之猶恐不及。
爲了弄清這個原由,蕭雲鶴特意轉道進了劍州州城,找來了州刺史問話。原來,就在大約一個月前。吐蕃聯合南詔,發動近十萬大軍,對劍南西川一帶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侵略和洗劫。原劍南西川節沒了節度使,兵馬根本無法抵擋,四下潰敗散逃。這些官軍當了逃兵以後。沒了軍餉和食物,就大肆搶虐起百姓來。地方官府都無法阻止,好多地官軍繼而落草爲寇,幹起來攔路搶劫的勾當。
一個月前,蕭雲鶴等人正在劍關以北一帶的森林峭壁裏辛苦趕路。幾乎可以說是與世隔絕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沒有想到,正是這一個月的時候,吐蕃人還是趕在前面動手了。與南詔的聯軍大肆劫掠了一番後。帶着數之不盡的財寶和牛羊、俘虜,揚長而去。劍南西川節度這個軍鎮,就如同土沙一般的,在瞬間崩塌瓦解。
蕭雲鶴又驚又怒,前任節度使爲什麼不等到有人來交接,就擅離職守了?劍州刺史告訴他,前節度使老年昏邁,而且他又沒有兒子。多次向朝廷請求乞骸骨歸田。劍南西川這地方,近年來戰事頻頻,民生凋敝道路又艱辛,沒幾個人願意接替他地職務。想舉薦個人接任,誰也不願意應茬。好不容易等到朝廷的聖旨下來。任命了漢王爲新任劍南西川節度使,老頭子高興之下。居然中風死了。
蕭雲鶴只得搖頭苦笑:這可還真是時運不濟!一來就面臨一個大大的亂攤子。吐蕃人打劫了一場,唐軍自己潰敗,還成了山匪強盜。外憂內患,真是令人頭疼。
看到了這樣的情況,蕭雲鶴決定自己帶着宋良臣和一千騎兵先行,趕往劍南西川節度先穩住大局再說。剩下的一些人,讓武元衡和高固領頭,護着車駕從後跟來。過了劍關,道路會略微好走一點,騎兵奔騰起來,會比載着親眷輜重地馬車快上許多。主意一定,蕭雲鶴不敢多作耽擱,快馬輕騎就朝劍南西川節度的治所----成都快馬趕來。
成都府,其實就是劍南西川節度與劍南東川節度的前身。從大齊建國起,成都就是西南一帶最重要的政治軍事與經濟的核心地帶。天寶年間,成都府治下曾有近百萬人口。後來成都府改作了劍南節度,不久又分爲了劍南西川節度與劍南東川節度。現在地成都府,意義上實際就是以前的成都縣,只是劍南西川節度的治所。
由於驛站荒廢消息不通,蕭雲鶴等人趕到成都時,成都地官僚將弁們還絲毫不知道,來的是漢王。甚至還差點派出兵馬來迎戰。蕭雲鶴進了成都,實在無心欣賞這座雄偉的古都,馬不停蹄的趕到了節度使府衙。前來迎接的官員,居然不足三成。其他的不是在戰亂中被殺死或擄走,就是棄官逃走了。城內數十萬百姓,驚惶不定噤若寒蟬。僅有的幾千殘兵,也都萎靡不振毫無威風,拖着刀槍在守備城防。馬廄裏僅有的一點馬匹便被搶得精光了,府庫也幾乎被掏了個乾淨,連官員地薪俸都要付不出來了。看來這一次吐蕃人也挺狠的,就像蝗蟲一樣來了個大掃蕩,恨不得將整個成都府的油水一把抹光。
看到眼前的這副景象,蕭雲鶴之前的好心情一掃而空,一陣頭大起來。而且成都府情況如此,離吐蕃邊境更近地漢州,情況只怕是更加糟糕。漢州是成都的前哨,劍南西川節度地軍鎮所在。吐蕃人肯定就是先攻破了那裏,然後才長驅直入的殺到了成都府,洗劫一番後揚長而去的。而且潰敗後當了土匪強盜的唐軍,估計也多半都是漢州軍鎮來的。
蕭雲鶴對成都的官員們叮囑了一番,說稍後會有漢王府其他臣僚和兵馬到成都,讓他們好好接待。由於成都現在無府尹,大小的民政事情,由原成都府的官員輔佐漢王府長史武元衡來協辦。眼下方經戰亂,最要緊的就是穩定住軍隊。蕭雲鶴不敢多作耽擱,安排下了這些事情,又火速奔往漢州去了。
一路上所見所聞,全沒了蜀地之前的那種安定祥和,典型的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看到大隊的兵馬奔跑,百姓們遠遠的就驚叫躲閃起來,如同見鬼一般。
漢州是劍南西川節度面對吐蕃的門戶,等蕭雲鶴等人趕到的時候,發現這裏幾乎就像是一個死城一樣。原來這裏是有近三十萬百姓、三四萬大軍的,現在居然很難碰到幾個人。當兵的不是戰死就是當了逃兵,百姓們也大恐慌的開始逃難,背井離鄉去了外地,或是逃進了山裏躲避戰亂。漢州本來是五縣合併的一個上州軍鎮,現在就像是邊朔的無人小城一樣,極盡荒涼與冷清。軍事設施被破塊得一塌糊塗,馬場、校場亂七八糟,甚至還有一些屍體。街道上隨處可見火燒刀砍留下的痕跡,甚至連甕城的懸門都被拆了。
蕭雲鶴帶着這千餘人在城裏視察了許久,情況的確十分的糟糕,一點也不樂觀。僅剩的一些百姓們,死死躲在家裏不肯出來。還有一些沒有當逃兵的、或是陣前逃走後來又回來了的士兵,清點一下,居然只有不到四五千人,不足以前的十分之一。而且他們早就斷了糧,只能靠喫草皮樹根和東借西湊,左支右絀的解決喫飯問題,毫無鬥志可言。
面對這樣的一副亂攤子,蕭雲鶴不禁有些犯起愁來。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蕭雲鶴一直呆在漢州。這裏是西川的咽喉地帶,門戶軍鎮。如今破落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不早點將軍事防務做好,要是吐蕃人再來一次襲擊那可就慘了。
蕭雲鶴將僅剩的四五千川軍重新編組,臨時分派了各級軍官。再讓宋良臣帶着飛龍騎坐鎮中軍軍營,穩定局面。五六千兵馬,喫飯成了一個大問題。漢州、成都的府庫糧倉,幾乎都被洗劫一空了。好在華陽、新繁等鄰縣沒有遭受太大損失。蕭雲鶴將這些鄰縣的公倉存糧全部調了過來,先緩解漢州糧荒的一時之缺。雖然數量不多,但好歹也能支撐十天半月了。同時,調來的糧食除了一半充入軍資,另一半則以西川節度的名義,開倉發放給漢州的百姓。百姓們開始還有些猶豫不決,後來見軍隊的確是誠心散糧,都紛紛出來領了口糧。
漢州有三十萬百姓,兩三個縣城公倉的一點點糧食,簡直可以說是杯水車薪。但是蕭雲鶴卜一到任就開倉散糧,倒是讓漢州一帶的百姓們,對他有了一個好印象。蕭雲鶴率領士兵們修築城防、重建營舍的時候,也有許多百姓工匠自發的前來幫忙。工程進度倒也還挺快,局面一時倒也還穩定了下來。
蕭雲鶴往成都發了一道指令,將精熟于軍事的唐漢臣調了過來,暫攝漢州刺史一職,留下宋良臣充任漢州軍鎮兵馬使,輔助唐漢臣,一同坐鎮這個重要的咽喉之地。然後自己則是單騎奔回了成都。
幾天的時間裏,武元衡等人已經安然入住了成都的漢王府,並接手處理州務了。本來成都的官將們還安排好了接風洗塵宴,現如今兵荒馬亂事務繁忙,蕭雲鶴下令一切從簡都給省去了。蕭雲鶴回到成都後,剛剛落下馬鞍。就奔進了成都府衙裏。讓武元衡將成都府衙轄下凡五品以上官將,都請了來。
沒有酒宴,沒有歌舞,甚至連開場白客套都沒有。蕭雲鶴面色深沉的直接開問:“現如今漢州、成都蒙受戰亂,軍防崩潰、民生凋敝。諸位有什麼對策或是方針,儘管說出來。”
大大小小三四十名官吏在場,卻是一片寂靜。這些人對這個新來的漢王。只是略有耳聞,一點也不熟悉。而且蜀中的人向來都習慣了辦事拖拉、推諉責任、苟且偷安,對這個雷厲風行地漢王,還頗有些不適應。
蕭雲鶴見這些人都不說話,也不心急。繼續說道:“好吧,我把問題說得具體一點。漢州和成都府,被吐蕃、南詔洗劫了一場。現如今,漢州的軍民百姓,沒有飯喫了。官吏將軍。發不出薪餉。漢州的甕城,甚至連城門都沒有了。說白了,眼下缺這麼幾樣東西:糧食、軍餉、民夫、輜重器具。”
那些官員們聽完。竊竊私語的交頭結耳了一陣,卻仍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蕭雲鶴看着這些俗吏昏官一副不肯負責任、膽懦無能的樣子,心中煞是氣惱,一拍桌子說道:“都不說話是吧?那本王一個個問過來---成都府尹何在?”
這些人都嚇得一震,更加安靜不肯出聲了,連大氣都不敢出。邊武元衡說道:“漢王,前任府尹在戰亂中陣亡了。新任的成都府尹韋皋,還沒來上任。”
沒上任?蕭雲鶴心中暗自尋思道:我帶着一兩千人的車馬大隊都到了。他卻還沒到?不會是因爲我搶了他地西川節度使之職,在鬧情緒吧?
“府尹不在,那就別駕說話。”蕭雲鶴說道,“成都府別駕何在?”
“別駕辭官歸隱了。”武元衡也說得頗有幾分無奈。
“那就長史!”蕭雲鶴有些氣惱了,“長史呢?又沒人。死了還是辭官了?那就司馬、錄事參軍事、七曹參軍、各縣縣令、市令、丞、文學、醫學博土,一個個按順序給我站出來說話。”
這個時候。總算是有一個乾癟的老頭兒站了出來,顫巍巍的說道:“卑、卑職成都府司馬趙方,拜見漢王大人千歲。”
“不用多禮了!”蕭雲鶴手一揮,頗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回答本王剛纔提的這些問題。”
趙方輪了幾下有些昏花地老眼,喃喃說道:“卑職是乞骸骨歸田後,再被反聘的。辭官多年不理政事,對州務全不熟悉。現如今上任剛剛三天,如何能有辦法?還請漢王大人息怒。”
“好一個如何能有辦法”蕭雲鶴頓時有些憤怒的喝道,“這麼說,你還挺有理了?身爲上官,拿着俸祿卻不思職事。辦起事來手足無措百無一策,還搬出這許多自以爲冠冕堂皇的藉口!你就不怕丟了仕人的臉、丟成都府地臉麼?!你們這些人,身爲地方父母官,眼看着州務混亂民不聊生,居然個個無動於衷。你們還配穿這身官袍麼?趙方,既然你都乞骸骨了,就仍然回去安享田園天倫之樂吧。我成都府,從即日起,絕不花冤枉錢養任何一名閒官。親民之官,責任重於泰山,本王的宗旨就是:寧缺毋濫!”
趙方嚇得楚彥身一彈,愕然的看着蕭雲鶴:“殿、大人,卑職並沒有犯過錯呀?爲何就要罷了卑職地官職?”
“你是沒有犯什麼大奸大惡之錯。”蕭雲鶴冷眼瞟着他,“但你在其位不謀其事,或者說在其位卻不勝任其職,本王要你何用?我寧願你用心辦事卻犯下了過錯,也好過這樣碌碌無爲的喫白食什麼也不幹。還不退下!”
趙方半驚半怒的看了蕭雲鶴一眼,嘆了一口氣,悻悻的退了出去。
剩下的三四十餘名官將,這下都有些愕然驚住了。他們沒有想到,初來乍到的這個漢王,辦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結交蜀中權貴,也不是大擺宴席與屬下聯絡感。而是雷霆萬鈞的就將一個五品司馬、成都府最重要地一個官員給罷了官。
這一把猛火燒下來,那些官員們有些坐不住了。其中一人站了出來。說道:“漢王大人,卑職成都府錄事參軍事宋制,有話要講。”
蕭雲鶴看了他一眼:“講。”
“是。”那人說道,“卑職以爲,現如今最重要地,就是要重振漢州邊防,以防吐蕃再次來襲。”
蕭雲鶴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說說具體的做法。”
“這”宋制絞盡腦汁想了半晌。額頭上一陣冷汗直流,說道,“大人問得倉促,卑職還未曾有具體的辦法和措施。”
蕭雲鶴冷哼一聲,說道:“問得倉促?吐蕃是一個月以前來襲擊地。現如今你居然說本王問得倉促?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你都幹什麼去了?你身爲錄事參軍事,防關防務就是你地本職工作。面對這樣危急地狀況,你非但一籌莫展,還認爲本王問你這些問題。問得倉促了。本王問你,你這官當了是來幹什麼的?”
宋制嚇得一下慌忙跪倒在地:“大人恕罪漢州之地方經兵亂,卑職一直在成都府主持軍防事宜。一時一時還沒來得及去漢州視察。”
“胡鬧!”蕭雲鶴一拍桌子,大聲喝道,“一個月了,你居然都還沒有去過漢州!你是怕漢州那裏隨時會再有戰亂,讓你丟了性命麼?貪生怕死翫忽職守,本王要你何用!”
宋制驚慌的叫道:“大人恕罪、恕罪!卑職即刻前往漢州,尋思解決問題的辦法。”
蕭雲鶴長哼了一口聲,平息了一些心中的怒火。說道:“既然如此,本王就給你一個將功折過地機會。從今日起,你官將二品,任漢州兵曹參軍,輔佐代理刺史唐漢臣。管理漢州軍事防務。若能幹出一些功績,本王自然會看在眼裏。讓你回成都府來官復原職。政績出色,還能有所提升。如果你仍然是這樣的翫忽職守推諉責任,休怪本王鐵面無情!”
“是、是!”宋制嚇得唯唯諾諾,趴在地上連連磕頭。
蕭雲鶴心中有了一些煩怒,看到這些俗吏們就有些心煩不堪。當即宣佈道:“從今日起,本王會逐個查點成都府治下,各縣、屬、衙、曹、司的日常事務。誰要是敢貪贓枉法、翫忽職守、消積怠慢者,一律格職查辦。情節嚴重者,按律懲處,重責不饒。在新任成都府尹上任之前,本王任命漢王府長史武元衡爲成都府別駕,暫代府尹之職。現在,你們就與武別駕商議處理眼下這些危機的辦法。”說罷,蕭雲鶴一拂袖,走出了議事廳。
剛剛走出大門,蕭雲鶴彷彿就聽到背後傳來一陣輕輕的噓聲----那些官吏,居然齊齊地大鬆了一口氣。
連日奔波勞累,再加上眼前境況堪憂,蕭雲鶴感覺又累又乏,於是離開了成都府衙,回漢王府去了。
漢王府在成都城北繁華地段,之前的西川節度使居宅改造一番後,就成了漢王府。蕭雲鶴回到府裏,發現這個漢王府,遠比自己在國都的府第要輝煌氣派多了。
光是面積,就是國都漢王府地十倍!國都那地方,寸土寸金,就算是親王府,也難有大的規模。到了成都這裏就不同了。說得明白一點,節度使那就是一方之王。漢王府,也就跟西川的皇宮一個意思。且不說漢王主宅是如何的雄偉壯麗,單是僕人們的居所,也能跟國都漢王府的主宅相媲美。而且可以看出,府裏多處地方有剛剛修繕後留下的痕跡。光是圍牆就至少加高了三尺,往外擴張了一倍有餘。池臺樓謝,假山石雕,無一不極盡華美與奢侈。一個小小的過廊裏,供人小憩地桌椅,居然都是的上好紅玉石雕成的。就更不用說那許多的奇花異草與鐘鼎名香了。
走進府中,蕭雲鶴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奢靡!
對於富麗堂皇地居舍,蕭雲鶴也談不上什麼討厭。只不過聯想到成都府與漢州的這些境況,他沒來由地就有些生氣。那些官員,寧願花大心思修繕漢王府,巴結討好新來的節度使,也不去辦該辦的正事。
俱文珍帶着一大批丫鬟僕役,迎到了門口,跪成了一片。蕭雲鶴有些驚訝,漢王府什麼時候有這麼多下人了?於是說道:“俱文珍,漢王府本來只有皇帝賜下的三五十名僕役丫鬟,什麼時候有這麼多人了?”
俱文珍說道:“國都漢王府裏的僕役丫鬟,一個沒落下全帶到了西川來。只不過成都府的官員們,買來了近百名各懷技藝的歌舞伎子,供大人玩賞。這些人眼下也都是王府的私財了。”
“近百名歌舞伎子?還買下了?!”蕭雲鶴頓時有些忿然,“讓她們全回家去,本王沒有閒錢養這些人!現如今漢州、成都的軍民百姓連飯都沒得喫了,我還在府裏養着近百名梨園優寵,那不是要讓蜀中的百姓,在背後戳着我的脊樑骨罵本王嗎?”
俱文珍很少見到漢王這樣發火,頓時有些惶然的低聲道:“大人,這些人已然簽下賣身契,就是王府的私財了。你讓她們回去,這恐怕?”
“恐怕什麼?”蕭雲鶴狠狠瞪了俱文珍一眼,“你少嗦,按本王吩咐的去辦。這些人有手有腳,織桑賣布莫非還掙不來一日三餐麼?那種習慣了好喫懶作譁衆取寵賺粉值、又沒有手藝的優伶,就全都給我扔到漢州軍營裏慰軍去!”
那一羣歌舞伎子們嚇得齊聲驚呼,跪倒在地不敢起身。大齊的軍隊,軍人是可以合法狎妓的。前去慰軍,對這些伎子們來說,簡直就是要下地獄了。那些憋悶得厲害的大頭兵,個個粗蠻不解風情,絲毫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只知道發泄情慾。落到他們手裏,還不慘死?
俱文珍也被嚇住了,連忙道:“小人馬上就按大人吩咐的去辦”
蕭雲鶴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悶悶不樂的倒在了榻上。漢王的寢室,自然是佈置得華麗異常。可蕭雲鶴入眼所見,左右都感覺不舒服。那些地毯、屏風和被服上,都繡着妖冶動人的女子。可蕭雲鶴總感覺這種氣氛自己十分的不喜歡。處處透着靡靡之氣,是那種讓人耽於享樂、小富即安的情調。
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蕭雲鶴沒好氣的扔了一句:“進來就是,敲什麼敲。”
門被輕輕推開,蘇菲兒拿着一盞茶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她低埋着頭,都沒敢去正眼瞧蕭雲鶴。靜若無聲一般的走到了他榻邊,跪下身來將茶盞遞上:“大人請用茶。”
蕭雲鶴都沒有正眼去看是誰進來了。聽到這個清細如乳燕般的聲音,纔回頭看了蘇菲兒一眼,輕嘆了一口氣說道:“菲兒,是你啊。本王心情正糟糕得緊,嚇着你了吧?”
蘇菲兒輕輕的搖了搖頭,淡如清荷一般的說道:“大人,這是清涼解暑的涼茶,喝了能清心降火,或許心情會好一些。蜀地炎熱潮溼,的確容易讓人心生悶氣,是很傷身體的。”
蕭雲鶴看着眼前這個冰雪可人的蘇菲兒,感覺心頭悶氣一下散去了不少。接過茶來喝下去,淡淡的清甜,的確是比較爽蘇菲兒接過空茶盞,說道:“大人這些日子連連奔波,肯定是累壞了吧?婢子替大人洗洗腳吧。”
蕭雲鶴見她額頭上也是一層細密的汗珠,於是說道:“不用了,你自己去歇着吧。我還要辦些事情,現在不休息。”說罷起了身,朝書房走去。
武元衡去了成都府衙辦事,書房裏也沒了一個能商量說話的人。蕭雲鶴不禁感覺有些鬱悶。隨手翻看了一些存放在這裏的書籍,心中煩悶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正想出門到外面走走。武琦雲卻來了。
由於武元衡的關係,武琦雲這些日子以來跟蕭雲鶴相處的時間也還比較多。蕭雲鶴對這個頗有些心機和謀略的女子,也有了那麼幾分看重。
武琦雲進來後,也沒有過多客套,直言說道:“大人平日裏總是沉穩如山,今天如此心浮氣躁?”
蕭雲鶴自嘲的笑了一笑:“是呀,最近遇到地煩心事實在是太多了。手邊又沒有幾個得力之人。蜀中的這些官將。個個只想着小富即安得過且過。貪圖享受他們最是在行;說到辦理政務,卻是個個都想當縮頭烏龜。煞是令人氣惱。”
“其實大人沒必要太過急躁。”武琦雲娓娓說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大人來蜀中之前,對蜀中的風土人情想必不是那麼瞭解吧?”
蕭雲鶴也不否認:“算是吧。我生在國都長在京城。對千裏外的蜀中,的確是不太熟悉。”
武琦雲微微笑了笑,說道:“以前我和我哥小的時候,曾在蜀中住過三五年時間。對這裏也略有些瞭解。其實蜀地的人,地確不像關中尤其是京城中的那樣。事雷厲風行講求效率。蜀中的人,常年生活在山林合抱之中,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他們的脾性比較婉約。辦起事情來也不如北方的人那樣利索霸道,會顯得優柔寡斷一點。所以,大人初來乍到,會顯得很不適應。這裏地人,在我們看來反應就像是慢半拍一樣,做事情都有些拖泥帶水的。其實也不盡然是他們翫忽職守消積怠慢,這只是他們的生活習慣。打個比方,就是做飯的廚子。手腳也會慢上幾分。”
蕭雲鶴說道:“可這是個壞習慣。尤其是在官場、軍營裏。軍情如火,民生重於泰山,辦起事來卻總是這樣婆婆媽媽拖泥帶水,還不要壞大事?”
武琦雲掩嘴一笑:“我的意思,可不是爲他們開解罪責。我是在勸大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慢慢來改掉這些人地壞脾性纔是。要是因爲這種事情而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就更不值了。”
蕭雲鶴不由得微微一愣,恍然醒悟了過來:“你說得還真是挺有道理。我這個新來乍道的節度使,地確是很不習慣這種官場風氣。要整治,看來也是要慢慢來了。”
“大人這麼想,就對了。”武琦雲說道,“我只是個女流,不懂什麼軍政大事。閒來跟大人聊一聊,也只能打比方的說說事。蜀中的官將們,就像是習慣了悠閒慢跑的馬兒。可大人卻是騎慣了烈性的戰馬,自然會一時不習慣了。可是想讓慢馬變成烈馬,也不是狠抽幾下鞭子就能解決問題的了。大人肯定比我更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吧?”
蕭雲鶴呵呵的笑了起來:“你這比方,說得還挺有點意思。說說看吧,女諸葛。你有什麼錦囊妙計?”
“我哪裏會有什麼妙計?”武琦雲也笑了起來,說道,“我只是在想,這些馬兒之所以跑得慢,是因爲不愁喫不到草料,不愁別地馬跟他們搶食物。要是大人能讓這些馬兒自己競爭起來,能者上,庸者下。這樣一來,不就能刺激他們主動的去努力快跑了麼?這比抽鞭子刺激,怕是還有用得多了。”
“哦?這可是個有意思的法子。”蕭雲鶴聽完甚感有趣,自己尋思了一陣,說道,“治民先治吏,只有整治了官場的一些俗規陋習,纔有可能讓西川壯大強盛起來。武琦雲,你的想法很對路子呀。”
武琦雲面帶微笑地說道:“我只是個不知事的女流,會有什麼想法。看着大人這樣心浮氣躁,我就忍不住插嘴兩句了。大人可別跟我哥哥說不然他又要罵我,說我女流乾政不識大體了。”
蕭雲鶴呵呵地笑了起來:“集思廣益,兼聽則明。不管是誰,只要提的意見可行,我一律悉聽。”說到這裏,蕭雲鶴自己突然愕然的一愣:武琦雲給我的這種感覺,怎麼如此熟悉呢?
武琦雲,她自己深知女流不幹政的這個原則。偏偏又旁敲側擊舉例子,來跟我說起許多政治上的事情,爲我排憂解難長孫皇後,昔日不也時常這樣麼?
蕭雲鶴心中微微悸動,不由得一時有些呆愕了,怔怔的看着武琦雲。
武琦雲見漢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不由得感覺有些不自在。臉也紅了,喃喃道:“大人,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蕭雲鶴恍然回過神來,說道。“你剛剛舉的這個例子,很有意思。稍後你哥回來後,我會跟他細作商議,看看具體怎麼辦。”
武琦雲點頭笑道:“大人記得,別告訴我哥是我想起的就是了。還有。大人剛剛說了,不管是誰,只要提的意見可行。大人一律悉聽對麼?”
“嗯。”蕭雲鶴說道,“你想說什麼?”
武琦雲矮身拜了一拜,說道:“我想求大人,收回一道鈞令。”
“什麼鈞令?”
武琦雲抬眼看了蕭雲鶴一眼,低頭說道:“剛剛大人進府時,下的第一道鈞令。”
蕭雲鶴明白了。武琦雲是想勸他,別把那些歌舞伎子送到漢州去當軍妓。他笑了一笑,說道:“理由呢?”
“漢王明鑑。”武琦雲不卑不亢。徐徐說道,“那些女子,其中或許是有一些好逸惡勞、只知道譁衆取寵的。但是,又有誰是自甘淪入梨園,供人玩寵呢?這其中。大半都是窮苦人家的女子。置身於勾欄,不過是爲了謀條生路。甚至還要養家餬口。現如今她們賣身到漢王府,以爲從此可以衣食無憂,或是還能有些餘錢贍養家人。可是大人卻將她們投到了軍營裏去幹那些事情。這對她們來說,無異是斷了活路生不如死了。這其中許多女子,其實都只是憑着色藝謀生,沒有歹心地。她們算不得是大奸大惡之人,跟種田織桑的百姓們一樣,只是憑着自己的一技之長謀生。蜀中崇尚歌舞飲宴,席不離伎耽於享樂,這個風氣由來已久。可是,這並不單純是這些伎子們的過錯。漢王痛恨那些巴結討好不務正業的官員,卻牽怒於這些可憐地伎子們,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殃及池魚了?”
蕭雲鶴聽完這席話,不由得恍然明白了過來,自己的確是有些衝動行事了。正如武琦雲所說,蜀中狎妓是個風氣,並不單純只是這些伎子們的過錯。自己要想從根本上治住這個不良風氣,還得從官員們身上入手,沒必要牽怒那些身不由己的伎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