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搖晃,鄭朱曦眼眸微動,望着丁松言道:
“你可還有別的事想問?”
丁松言緩慢搖了下頭。
他不僅目的似乎達到了,而且自身也藉此把許多事情串連起來,想明白了:
也不知嚴長青究竟從崑崙山中的天帝行宮帶出了什麼寶物,就算沒有,僅是消失的崑崙山究竟在哪裏,怎麼進入,也能惹得一幹至人、大宗師爭破腦袋。
“我們會看着的。”鄭朱曦相當鄭重地點頭說道。
她拿回那盞玻璃宮燈,領着一幫宵明宗弟子,走出了城餘巷。
眼見周圍已無行人,鄭朱曦抬頭看了最高那座望樓一眼,遲疑了下道:
“五月師姐,吳峯師兄,等會我們先去府衙和縣衙,將此事報告上去,然後再飛鴿傳書回宗門,讓我娘或哪位師伯師叔連夜過來。
“若明早還無回訊,就我們三人趕回宗門一趟。
“此事複雜,夜行危險,恐有不測,若無‘入化’品階的高手陪同,大家還是不要自行出城回報宗門。”
後面那句話是解釋爲何今晚只飛鴿傳書回宵明宗。
身着黑色勁裝、沒什麼表情的吳峯師兄想了想道:
“聽丁二郎之言,事情不僅牽涉甄府,而且有近乎完整版的《祕傳山海經》出現,說不得還藏着崑崙消失之謎的答案,藏着來自天帝行宮的祕寶,爲何不暫且瞞下,只告知宗門?
“即使飛鴿傳書無用,等到天色透亮,來回也就大半日的工夫。”
鄭朱曦行於幽黑的街上,淺綠羅裙隨着腳步輕輕晃動。
她沉默許久,抿了抿嘴脣道:
“人命關天,救人如救火。
“府衙和縣衙的高手就在近處,豈能捨近而求遠?”
桃五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吳峯望着鄭朱曦的背影,未有表情之變化,他低沉說道:
“燭照長夜,長夜在外亦在心,鄭師妹能有此斷,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吳師兄,你是一心只爲宗門,咱們談不上誰好誰壞。”鄭朱曦整個人都似乎輕鬆了不少,笑容明澈地說道,“既然這次巡防是我領頭,那就我來決斷,事後也由我來接受執法長老的質詢。到時,若有處罰,你們就說是我一意孤行,勸阻不了。”
…………
和鄭朱曦有過交流後,丁松言先前那莫名的壓抑消散了不少,但好像又遺忘了什麼,於是腳步不快不慢地回到家中,躺至牀上。
他正昏昏沉沉快要睡着,忽然聽見抽泣的聲音。
那來自簡陋屏風隔出的裏間,哭得很是傷心。
“輕煙?”丁松言疑惑出聲。
“二哥,嗚嗚嗚,我做了個噩夢。”丁輕煙抽抽搭搭地說道。
丁松言頓時有點無奈:
“什麼噩夢啊?”
丁輕煙吸了吸鼻子:
“我先是夢到,夢到我們搬回了那個大院子,結果,結果爹爹死了,孃親死了,大哥死了,你也死了,整個院子都是血,鮮紅鮮紅的,只我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只有我一個人,嗚嗚嗚……”
她越說越是止不住哭聲。
“夢都是相反的。”丁松言嘗試勸解。
丁輕煙嗚嗚咽咽地說道:
“可那種感覺好難過,就跟真發生了一樣。
“然後我又夢到,我們還在這個院子,孃親殺了大哥,殺了爹爹,你也不要我了,不知去了哪裏,只留我一個人在這房間裏,嗚嗚嗚,只我一個人……”
“我這不是在嗎?”丁松言溫聲說道。
丁輕煙彷彿在用手帕擦拭眼淚鼻涕,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還夢到,我在等你給我講故事,哄我入睡,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你都沒有來,房間好黑,窗上好像還有血……”
說到最後,這少女又抽泣起來。
“那我現在給你說回書?”丁松言感覺妹妹不是爲了騙自己說書才哭成這樣的。
“不用了。”丁輕煙鼻音較重地回道。
她語帶恐懼,略顯顫抖地說道:
“二哥,你說是不是,是不是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要不我怎會做這樣的夢?
“二哥,我不要和你們分開,二哥,我不要你死……”
丁松言想到明日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時思緒起伏,竟不知該如何寬慰丁輕煙。
我沒表現出什麼異常啊……小妹對不好之事這麼敏感?丁松言於心中嘆了口氣後,對丁輕煙道:
“不會的,我不會死,我去哪都會帶着你。”
“你發誓!”丁輕煙似乎也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但還是沒完全平復心情。
“行行行。”丁松言故意找話說,“向誰發誓呢?”
“向太上玄元天尊發誓。”丁輕煙回想了下道。
這是道家把天帝納入自身體系後給予的尊稱,完整版過長,少有人能記得,普通百姓都這麼簡略着叫。
丁松言清了清喉嚨:
“我,丁松言,向太上玄元天尊發誓,不會死,不會丟棄小妹,去哪都會帶着她,否則天打雷劈,火燒水淹。”
違背這個誓言的前提條件是他死掉,因此丁松言發得毫無心理負擔,人都死了,還有啥好怕的?
不過,考慮到這是一個有神怪力量有幽冥之地的世界,他還是偷偷把想說的“萬劫不復”改成了“火燒水淹”,萬一死後有感,或是存在來世呢?
至於去哪都會帶着妹妹,就是多雙筷子多個碗的事。
丁輕煙這才滿意說道:
“那我信你。”
她翻來覆去了一陣,終於又睡着了。
…………
翌日,沒睡好的丁松言頂着略顯浮腫的眼袋,拿上喫飯的傢伙,準備出門。
“二郎。”今日不知爲何遲了些去碼頭的丁大牛湊過來,對他笑道,“你對我真好,我會記得的。”
莫名其妙說這些……丁松言一頭霧水地應了兩句,與許長安一塊前往當康廟。
眼見市集在望,他琢磨了下,對許長安道:
“你申正之時來我家尋我,若我沒在,就去縣衙報官,說甄府要害我。”
“什麼?”許長安驚疑不定地看向丁松言。
丁松言笑着點頭:
“之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若事情將在今日爆發,那應當不會再有誰盯着許長安這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要是沒有爆發,那申正之時,自己肯定已在家裏等他,而且,他到時也未必會記得有這麼一件事。
許長安的喉結蠕動了幾下:
“好。”
兩人就此分開,丁松言來到自己那片空地,打疊精神,將《白蛇傳》最後一回講得跌宕起伏,最終以闔家團圓的溫馨場景爲結局。
小青一臉滿意地又打賞了銀錁子,其餘看客見是閤家歡,紛紛解囊,比以往更爲慷慨。
“傍晚見。”小青忙着去赴甄府之宴,未和丁松言多說什麼,揮了揮手就帶着丫鬟往天陽會館方向走去。
丁松言正想離開,忽見一位套着深藍長袍的同行過來。
這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堆着笑道:
“丁二郎,你這《白蛇傳》可願讓別人說?”
“我打算這幾日就整理出來,看書會願不願意收。”丁松言早有想法。
他對這方世界說書的規矩已是瞭解不少:別人要講他的《白蛇傳》,需得給他銀錢,徵得他同意,如若不然,就得徹徹底底地改頭換面才能講,當然,要是有誰聽了這個故事,跑到炎京跑到別的州府去講,他也鞭長莫及,難以管到。
如果他把《白蛇傳》話本賣給了書會,那別的說書人只要向書會交一筆銀錢,就能講這個故事,並可以做自身喜愛的改編,無需再徵詢他的意見,至於丁松言有沒有分潤,就得看他和書會談的條款怎樣。
另外,本地書會還會把好的話本推薦給其他州府的書會,以此賺取銀錢,其他書會要是買下,自也會盯着有沒有說書人未交錢就開講,這便是常言道的“天下書會是一家,打斷骨頭連着筋”,至於內部的紛爭和齟齬大家關起門再計較。
聽到丁松言的話語,那同行喜形於色: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丁二郎,敞亮!”
丁松言謙虛了幾句,正待離開,又陸續有人過來找他,皆是北裏坊知名瓦肆之人,邀他去定場說書。
他都不知有沒有明日,藉口鄭重考慮,離開了當康廟市集。
隨意解決了一頓,他來到甄府外面,卻沒急於進去,於附近來回踱步,等待小青姑娘和她的二叔抵達,等待任右陽前來。
他這是想在小青姑娘和任右陽眼前露個面,藉此“告訴”他們,我和往日一樣,恰好也在甄府,真要是出了變故,記得拉我一把。
耐心等待中,丁松言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母親劉玉藻。
劉玉藻穿着深色對襟短衫和藍色馬面裙,頭戴黑紗帷帽,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向甄府。
“娘,你這是?”丁松言疑惑地迎了上去。
“來探望你暖笙表姐。”劉玉藻簡單說道。
丁松言沉默片刻後道:
“甄府今日有貴客,最好別待太久。”
會有危險。
劉玉藻“嗯”了一聲,從便門進入了甄府。
看着她的背影,丁松言先是疑惑,繼而感覺腦袋一陣抽痛。
假的,假的,假的!彷彿有什麼聲音在他心裏爆發了出來,迴盪不停。
轉瞬間,丁松言記起昨晚發現了什麼,遺忘了什麼:
丁勝意是操縱“蛾人”表演好戲的“蛾父”,丁大牛是武道有成、身具異狀之人!
而這些在他與小青姑娘漫步的途中完全忘記了!
這方面記憶一恢復,丁松言霍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醒來時問丁輕煙的那些話:
“你怎麼證明你是我的親妹妹?”
“那怎麼證明來的是我爹和我娘?”
這竟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