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工夫,衆侍從招架不住了,棄了轎子落荒而逃。楊大人竄出來連滾帶爬,虧他滿身肥肉,絲毫不比旁人跑得慢。叫化們拍着手緊追,紛紛亂喊“財主老爺尿急找茅廁,閒雜百姓趕緊迴避。”“老爺馬桶金子鑲的,賞了小的們吧?”“龜兒子折騰老子,不給錢休想逃脫!”.人羣漸行漸遠,嬉笑叱罵迴盪四野。忽然空中幾下琵琶響起,叮咚清脆,彷彿污池裏飄來的淡淡荷葉清香。
桃夭夭抬頭望去,只見李鳳歧坐在枯樹的枝椏上,右腳勾着酒葫蘆,懷裏抱着琵琶,輕撥慢彈,醉醺醺的唱道:
匆匆百歲似朝露,
妖魔神仙,
都是人來做。
成敗興衰有幾度?
年年枯榮墳前樹。
因果可計數?
光頭緇衣,
也把青春負。
一壺濁酒我醉了
昨日嬌花落何處?
唱罷扔掉琵琶,跳下枯樹,舒展手臂打個哈欠,神態說不出的懶散。桃夭夭心底藏着種種猜想,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走到李鳳歧跟前,大聲道:“那些乞丐會被官府重重的懲辦。大師兄,你讓他們領取施捨,不是教他們自討苦喫麼?”
李鳳歧揉搓醉眼,隨口答道:“蜀中叫化幫經常坑蒙拐騙,他們喫點苦頭不算冤枉。”話剛出口,立即省悟,叫化子是“瀟湘花雨”召集的,如此回答,豈非承認自己就是瀟湘花雨?
李鳳歧轉頭盯着桃夭夭,摸了摸腦門,道:“好小子,我中了你的招了。你挺機靈的嘛。”
直至此刻,李鳳歧的身份不言自明!桃夭夭終於見到了“瀟湘花雨”的真容,暗思千萬蒼生受其恩惠,無數百姓深懷感激,卻不知這位恩人的姓名模樣,此等義舉超絕古今,新奇而又灑脫,何等的胸襟與情懷!越想越敬佩,桃夭夭胸膛氣血翻騰,渾身熱乎乎的,俯身叩首道:“大師兄!你仗義行善,恩德澤被四方。小弟由衷的佩服。先前衝撞冒犯處,望大師兄原諒則個。”
李鳳歧趕忙扶住,笑道:“桃兄弟,你這人既古怪又爽直,我瞧了其實挺喜歡呢。愚兄性子劣嘴巴臭,十句話九句半不入耳,請你多多的擔待。”兩人手掌互握,彼此意氣相投,竟象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一齊仰頭哈哈大笑。
笑聲未絕,路中有人叫道:“大師兄,什麼事你這樣開心?”語調清亮,滿含喜悅之意。
桃夭夭聞聲心跳加速,臉皮發燒,緩慢的轉頭看去。一個俏麗的身影撞入眼簾,青絲如煙,紫衫飄飄,秀美身姿中透着颯爽英氣,果然是那朝思暮想的東野小雪。李鳳歧喜形於色,笑道:“雪丫頭,兩年不見你長高了啊。”
小雪走到近前,尚未開口講話,背後又跳出個人影,“哇”的大叫一聲,道:“我是巧丫頭,大師兄看我長高沒?”卻是卜籌門弟子巧兒,她剛纔縮身藏在小雪背後,出其不意的跳出,只爲嚇人一跳。
李鳳歧皺起眉頭,故意道:“啊,是你啊,兩年前還拖鼻涕呢。現在麼,長高沒見得,倒比早先更難看了。”
巧兒撅起嘴,正欲撒賴,轉頭瞅見了桃夭夭,喜道:“桃大哥果真在這裏!日前你們丟失了清風劍,小雪師姐心生感應,知道你們捉妖遇到了麻煩,死活要下山援助桃大哥。大師姐被她纏得頭暈腦脹,只好點頭允準,並派遣卜籌門高手巧兒充當護花使者,保護峨嵋派第一美女平安周全”她口齒伶俐,脆生生如竹筒倒豆子,聽來既爽利又悅耳。
小雪微笑道:“算了啦,死皮賴臉跟着我,這會兒卻吹牛。”
巧兒續道:“我倆到達白露坪時,遠遠望見劍光沖天。小雪師姐說那是鴻冥神劍,大師兄已經援手桃大哥,他們定會戰勝邪魔。我不信大師兄失蹤那麼久,怎能說出現就出現?於是我倆沿大路尋找,還真看見你們在一起。哎呀呀,小雪師姐幾時煉成的未卜先知術?當真神機妙算,料事如鬼。”
小雪輕拍她的肩頭,道:“你纔是小鬼頭呢!嘰嘰喳喳盡瞎鬧。大師兄的鴻冥劍是峨嵋至寶,睹物如見其人,你多花點功夫勤煉道法,就不會這麼大驚小怪了。”望向桃夭夭,如釋重負的嘆口氣,歉然道:“幸虧大師兄及時趕到,否則定會鑄成大錯。昨晚捉妖很危險罷?唉,明知危險還讓你們冒險,我想起來真的好後悔。”
桃夭夭內心感動,嚅囁道:“全怪我沒用,害得小雪擔憂。”話音未落,忽覺袖子輕扯。他回頭一看,紅袖怯生生的挨近身後,悄聲問道:“主人,這位小雪姑娘,就是你的未婚少奶奶麼?”
桃夭夭大窘,紅了臉張口結舌。小雪道:“咦,你後面是誰?新結識的朋友麼?給咱們引見引見啊!”桃夭夭閃開身子,結巴道:“她叫紅袖,是是我,我的丫鬟。”
巧兒拍手讚道道:“好俊秀的美人兒,桃大哥老實講,用什麼法子騙得這位漂亮姐姐”話音嘎然而止,愣愣的張着嘴,彷彿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小雪本來也和顏悅色,上下打量紅袖幾眼,笑容倏爾消隱,眉尖的殺氣越來越嚴厲。紅袖心驚膽戰,叫道:“徒,少奶奶發飆,小狐狸性命難保!”扭頭撒腿便逃。
小雪叱喝:“妖怪!哪裏走!”右手搖指輕點,勁風捲起地面的塵沙,紅袖便似陷入了漩渦,再也邁不開步子。
緊接着小雪左臂揮揚,一道金黃色劍光橫空急掠,直射紅袖頭頂。猛然轟響震耳,劍光似乎撞到了某種堅物,斜斜向外滑開。一條人影迅疾移動,恰好擋在紅袖身前。小雪一擊不中,旋身拔地而起,菊英劍光輪轉如飛,凌厲的勢道鋪天蓋地襲來。對面那人影同時騰空,也用相同的姿勢,施發出千百道白色的劍光。菊英劍劍勢雖盛,也盡數被白色劍光擋開。只聽連珠價震響,光團迸射着升騰。兩人直衝九霄雲端,轉瞬即逝,空中只剩淡淡的兩個黑點。,
幾番突變兔起鶻落,只見劍光激盪,人影騰空飛去。非但桃夭夭沒回過神,客棧的夥計,店主,房客也傻了眼。衆人仰頭髮呆,恍如目睹夢裏的奇景。紅袖的血脈被劍氣封閉,腿腳象掛了磨盤,強自掙扎幾下,“哎呀”一聲摔倒在地。桃夭夭待要上前攙扶。巧兒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道:“別靠近了,你那丫鬟滿身妖氣,多半是妖精變的。”
此時天上的人影徐徐降落。小雪腳尖沾地,指端劍光閃爍,問道:“大師兄,你爲何阻攔我降妖?”
擋開菊英劍的正是李鳳歧。他收起鴻冥劍,面帶笑意,讚道:“不錯不錯,雪丫頭,你的劍術大有進步。”
小雪秀眉微顰,道:“現在不是比試劍術的時候。妖孽白日作怪,等我先收了它!”說着凝氣作勢,又要向紅袖發起攻擊。
李鳳歧擺手道:“慢來,慢來,有道是門前有雪自家掃,人家既是桃兄弟的婢女,縱然犯錯,自有桃兄弟管教,豈可由外人處置?”
小雪萬分詫異,奇道:“什麼婢女?這女子是狐狸精變的,大師兄沒看出來?”
桃夭夭忙解釋:“紅袖的確是狐狸,但她本性善良,一心想修成真人。所以我留她在身邊,只盼人間的正道能化解她的妖氣。”
小雪轉頭凝眸,彷彿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道:“桃桃大哥,我沒聽錯吧?你不想加入峨嵋派了嗎?”
氣氛陡然凝重。巧兒暗自着急,輕扯桃夭夭的袖子,小聲道:“峨嵋派門規,嚴禁弟子結交妖類,違者以叛徒論處。小雪師姐已然很客氣了,若是別的師兄弟遇着這事,當場就得跟你翻臉。桃大哥快些認錯吧,跟妖怪劃清界線,否則絕不能再上峨眉山。”
桃夭夭望瞭望紅袖,又瞅了瞅小雪,一時委決難斷。他平生處事最是爽快,然而犧牲朋友達成目的,實屬不齒所爲;但若就此和峨嵋派決裂,對小雪的情意豈非付之東流?
小雪靜靜的看着他,目光中幾分無奈,幾分痛惜,更多是殷切的期盼,緩緩道:“峨嵋玄門以劍仙爲首。劍仙弟子若要煉成就大道,首要條件是胸懷正氣。近年門規鬆懈,象周天使那樣的浮滑子弟越來越多,本派的實力大爲衰落。桃大哥,自從那天灌縣城裏相見,我就覺得你是秉性剛正的男子漢。後來自然宮內豪氣干雲,無懼外力強橫,我更認定你的資質絕佳,極有可能成爲劍仙門首徒。唉,我好希望咱倆同門煉劍啊!峨嵋弟子同甘共苦,生死與共,重振峨嵋派千年威名!你說好不好?”
一席話,說得桃夭夭熱血沸騰。他走到小雪面前,便要點頭答應,眼光瞟過紅袖可憐巴巴的樣子,滿腔熱情涼了大半截,低聲道:“陪伴小雪煉劍,那當然..當然很好。只是我答應了紅袖,幫助她變成真正的女孩子。此刻棄她不顧,豈非言而無信?小雪,你會喜歡言而無信的人麼?”
巧兒幫腔道:“師姐,那女子雖是妖類,但沒見她幹壞事。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放過她啦!”
小雪沉思半晌,道:“好吧,我放了她。”手指輕捻,收起困縛紅袖的劍氣,衝她高聲道:“若非桃大哥求情,今日定要收伏妖孽。桃大哥是峨嵋派弟子,絕不能結交妖類。你如果替他着想,從今後躲得遠遠的,再別糾纏桃大哥。”揮了揮手,轉頭對桃夭夭道:“這樣一來,是她棄你而去。桃大哥並未違背諾言,可以和妖怪斷絕關係了。”
小雪自幼長於峨嵋,將師門榮辱看的比性命還重,本派門規更奉爲金科玉律。峨嵋派自古與妖邪敵對,無論如何絕不妥協。依着小雪的脾氣,遇着妖怪焉能放脫?今天網開一面,只爲了遷就桃夭夭,已經是大違本性的舉動了。桃夭夭明白她的好意,心裏又溫暖,又爲難,嘴脣翕張好幾次,不知如何應答。
紅袖舒展腰腿,活動痠麻的筋骨,走到距小雪三尺遠的地方,大大方方的屈膝下跪,道:“多謝少奶奶饒命。小婢曾發誓終生侍奉主人,除死方休,違背誓言要墮入十八層地獄。故此小婢不能離開主人,請少奶奶大慈大悲,體諒下情。”
小雪眨了眨眼睛,秀美的眼眸充滿疑色,問道:“誰是少奶奶?你跟誰講話?”
紅袖道:“桃公子是我的少主人,小雪姑娘是桃公子的未婚娘子。順理成章的,小雪姑娘就是我的少奶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