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陌希辰已經不在了。雲歌側身,撫\摸着他餘留下來的溫度,已經很久,她沒有睡得這般香甜了。昨晚,陌希辰的話,句句縈繞在耳畔。
恐怕,這世上,也就只有他,纔會這般相信自己,相信鍾家的忠誠。她這禍國殃民的罪行,只有他,不願承認。這份沒有緣由的信任,着實讓她的心暖暖的。
起身,身上的疼痛已然全無,只剩下傷口結痂的瘙癢,偶爾讓她難以忍受。
“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過三天,結下的痂掉落,就可以痊癒了。”禹喜聽過碧潭的描述,肯定地說道。
碧潭紅着眼睛,“太好了姐姐!碧潭就說,姐姐福大命大,這麼重的傷都安然恢復,真是菩薩保佑!”
“哪裏是菩薩保佑,都是勞煩禹喜大人的照料,若不是住在了承明坊,恐怕雲歌也不會有時間安心養病。”
禹喜笑了笑,“雲歌姑娘客氣,大王的交代,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哪敢不從啊。昨兒還問起你的傷勢,看來,大王是真心關心你的。”
碧潭也應和:“是呀,大王昨夜肯屈尊睡在姐姐這裏,定是長時間不見姐姐,思念姐姐了。大王對姐姐的心思,真的羨煞旁人呀。難怪王姬處處刁難,這份恩寵,當真是她們比不上的。”
雲歌羞澀地笑了笑,心中卻五味混雜。
因爲,她分不清,陌希辰對自己的好,到底是因爲雲歌,還是因爲鍾寶青。
中午剛剛用過飯,太後便遣來公公,帶領雲歌去崇明點。碧潭拽住雲歌:“太後這是要做什麼,姐姐,你不能去!碧潭不要你去!”
公公立刻立眉:“哪裏來的丫頭這般不懂規矩,太後孃孃的命令,難道你要公然違抗不成?!”
雲歌安撫地拍拍碧潭的肩膀,“公公言重了,我這妹妹只是擔心我的身體而已。碧潭,別這樣,太後不過是叫我過去問話,我會回來的。”
“可是……”
碧潭還要說,雲歌立刻示意她噤聲。
太後不比王姬,當真是想躲都躲過不過的。想來,昨夜陌希辰宿在承明坊的事情,已經傳了出去,今日太後召見,定是因爲此事。
崇明殿位於天鑾殿的東南側,高大的匾額立在正中,頓顯威嚴。七彩琉璃瓦上掛着一點晶瑩的白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連帶着整座宮殿都高大明亮起來。
走進殿中,太後正慵懶地依靠在軟榻上。室內檀香嫋嫋,頗有幾分禮佛之人的味道。榻前,是一張紅木方桌,上面筆墨竹簡一應俱全。
雲歌恭敬地跪在榻前,直到太後緩緩睜開雙眼,她都未動一下。
“嗯……”太後起身,宮人立刻上前攙扶。本應綾羅綢緞,珠翠滿頭的太後,此刻只着一件素衣,頭上的簪子也是素銀的,面上不着粉黛,卻透着同齡人少有的神彩,單看她如此,便可知當年是怎樣的傾城絕代。
看了眼雲歌,她淡淡地說道:“你倒是個長命的,那幾十大板有沒有讓你清醒,嗯?”
雲歌伏在地上,“太後孃娘教訓的是,奴婢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此後再也不敢如此妄爲!”
“若你協助大王看摺子也算妄爲,倒顯得哀家不明事理了。罷了罷了,端國例法不可廢,這是初入端國,哀家與大王定下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若想治理一方土地,就必須遵循些準則,否則實在難以服衆。”
擺手,太後輕聲說道:“你起來吧,身子還沒好,再這樣跪着,到了哀家這個年紀,就該留下些毛病了。”
今日,太後的態度出奇的好,雲歌有些受寵若驚,趕忙站起身,“謝太後孃娘體恤。”
“你過來,讓哀家仔細看看你。”
雲歌立刻恭敬地走到近前,太後的眼神似乎並不太好,湊近幾分端詳了許久,才讚歎道:“果然是個貌美的,難怪大王如此喜愛你。殿上沒有別人,哀家也就不繞彎子了。大王早年是被哀家連累,才被指到這個不毛之地。初來此,時常有湘國殘民妄上作亂,哀家是真的怕了。所以,哀家的宮殿裏,從不允許奴隸出入,只是因爲當年,那日日提心吊膽的生活,太讓哀家刻骨銘心。”
“你是湘國人,本不該近身服侍大王,就像哀家不待見美姬,正是看在她來路不明,實在難當大王姬妾。可是你自有你的好處,哀家聽大王說,此次增兵冥國,就是你的主意?”
雲歌低着頭,“是奴婢斗膽了。”
“你做得很好,這些天,前方捷報頻頻,九雲山莊莊主已經廣散教令,不僅很快控制了戰場,還煞有乘勝追擊之勢。也許我軍今日便會到達,到時裏外合擊,東源此行必敗!”
雲歌掀眸,太後待她果然與曾經不同,相必,此番大勝,着實讓她對自己的印象改觀了不少。
“哀家雖然不能讓你真的伺候大王,可做大王的貼身女奴,倒是可以的。只是,人需要寧心靜氣,處事處人萬變不離其宗,皆因佛法。若是背離了這道理,定會傷神動氣,也會自亂了方寸。所以,爲了大王,也爲了端國的江山,哀家要你每日過來抄寫佛經,以此忖度佛法之道,你可願意?”
“奴婢願意,能夠爲太後抄寫佛經,也是奴婢的榮幸。”
太後襬手,貼身宮人立刻心領神會,將佛經攤在木桌上。
“你且從最基本的本生開始吧。”
“諾。”雲歌坐在木桌前,挽起袖口執筆,便開始寫起來。
太後重新倚回榻上,閉目養神。雲歌則一字一字工工整整地書寫着。
她現在,已經有些理解當日爲何太後會不由分說地責打她。湘國初平,被母家牽連的太後便帶着陌希辰被驅逐到這裏。國亂剛平,不少未被圈禁的殘民自然奮起反抗,而作爲鳳昭帝之子,陌希辰成了頭號被清除的對象,想來暗殺刺探亦不佔少數。
縱然太後不似從前那般溫婉,也是因爲愛子心切。任誰被逼迫到那般境地,都會試圖改變自己,以防止被他們殘害的。
所以,太後纔會在盛世安定之時,前去禮佛。
這些,無非都是爲了他們母子得以平安罷了。
抄寫過佛經,果然心情平靜了不少。天色已晚,崇明殿中都掌起了燈,太後拿過雲歌抄寫的竹簡細細品讀了一番,禁不住讚美道:“唔,不錯。字跡清晰娟秀,透着幾分大家風範,也很大氣,哀家看着也不覺得疲乏。”
雲歌笑着奉上另一份竹簡,“太後孃娘若是喜歡,奴婢天天爲太後抄寫,也省得太後看着喫力。”
“如此這般,那便是最好。哀家領了你這份孝心了。對了,哀家聽說,你近來住在承明坊,爲何不回你的楓天閣啊?”
雲歌面露難色:“奴婢原本是想回去的,可是美姬娘娘遣人過來,讓奴婢在承明坊繼續靜養,說楓天閣近來苦寒,怕耽誤了奴婢養傷。”
“苦寒?”太後困惑地皺眉:“楓天閣不是向來養尊處優,何來苦寒之說?”
雲歌抿抿嘴,索性跪在地上央求:“太後孃娘明鑑,奴婢雖入楓天閣時間不長,可美姬娘娘待宮人們一向謙厚,奴婢們都感恩戴德。如今,楓天閣時常有人來,輕則打砸一番,重則……美姬娘孃的份例被百般剋扣,楓天閣如今實在是難以維持。前些天,美姬娘娘心情抑鬱,此番更是食不知味。美姬娘娘待太後之心,與奴婢並無分別,還請太後孃娘也如體恤奴婢一般,體恤一下美姬娘娘吧!”
太後淡笑:“你倒是大膽,自己還顧不上,倒先想着你的主子。美姬的事情,哀家自然知曉。她能有今天,也是平時作威作福慣了。你且管好你自己,繼續住在承明坊吧。”
“太後孃娘……”
“好啦,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雲歌還想乘勢乞求,可太後已經下了逐客令,只好作罷。
雲歌不知,爲何大王和太後都對美姬這般態度,難道,真的只是因爲她曾是萬花樓的,所以才百般嫌惡嗎?可是,太後連她這樣的女奴都會寬恕,爲何對美姬卻遲遲不露笑顏?
雲歌困惑地退出去,直到消失在崇明殿前,太後才微微睜開雙眼。
“你說,這雲歌剛剛的表現,說明了什麼?”
一旁的貼身嬤嬤近前,低聲說道:“奴婢認爲,不是她心思太深,就是根本不知道,美姬的來處。”
“大王當初收留美姬,哀家就覺得不妥。如今,雲歌是美姬宮中出來的,實在讓哀家不放心啊。”
“老奴不知有句話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奴婢聽說,這雲歌在來楓天閣之前,是棲凰殿的茶奴,而後被王後指到楓天閣。這其中有幾分曲折,奴婢並不知曉,奴婢只知道,當初的協議即便仍舊作數,可時隔多年,太後和大王的縱容已經讓某些人嚐到了甜頭。再這般下去,恐怕又會生亂啊。”
“當初湘國殘民作亂,這的確是哀家的權宜之計。可如今,朝中半數是她的人,哀家就算是想剷除,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見到成果的。”
“所以奴婢認爲,太後您還需要美姬一流幫您肅清一切,既然已經斷定她們來處不妥,大可以聽之任之,而後一網打盡!”
太後微眯雙眼,贊同地點點頭。
“也只能這麼辦了。哎,前朝後宮,真的沒有半分能讓哀家省心的。如今使臣將來,看來,哀家真的需要仔細謀劃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