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裏轟然叫好,喝彩聲中,琴曲漸轉激昂。白荇芷聲音也由低變高,壓過了四下裏的所有嘈雜,“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裏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蹙踏遼河自竭,鼓譟燕山可飛。正屬四方朝賀,端知萬舞皇威。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羣。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誓欲成名報國,羞將開口論勳。”
唱到最後幾個字,曲聲噶然而止。歌聲卻穿雲裂帛,然後漸遠漸稀,餘韻繞樑,綿綿不絕。
“好!”採菊軒裏邊的軍漢們聽得過癮,喝彩聲愈發強烈。有人拼命地拍打着巴掌,有人卻食髓知味,大聲喊道,“再唱一首,請白姑娘再唱一首。我等日日在前方拼命,最希望聽到的,便是長安的鄉音。”
“歌倒是還有一首,可曲子尚未配好,只能清唱了!”白荇芷從不怯場,移動蓮步走到酒桌旁,拿起一雙象牙筷子,用筷子輕輕敲打面前白玉酒盞,“敕勒金頹壁,陰山無歲華。帳外風飄雪,營前月照沙。羌兒吹玉管,胡姬踏錦花。卻笑江南客,梅落不歸家。”
“好個卻笑江南客,梅落不歸家!”衆人又是大聲喝彩。讚歎罷了,突然有人高聲提議道“來個婉轉’些的吧,我等日日風裏來,雨裏去,許久未聽纏綿些的調子了!”
“對,對對,來個有些脂粉味兒的。整天殺來殺去,爺們其實早就倦了!”
白荇芷使了個眼色,琴師小萍立刻撥動絲絃,換了一曲悠揚的長安古調,“玉關征戍久,空閨人獨愁。寒露溼青苔,別來蓬鬢秋。人坐青樓晚,鶯語百花時。愁人多自老,腸斷君不知!”
這回,卻是歌聲先停了。曲子若斷若續的彈奏不止,就像一縷相思,慢慢將人環繞,抱緊,慢慢滲進心裏,慢慢將心頭一塊肉拴住,繫牢。解不開,斷不去。
除了那首清唱的敕勒川,其餘兩首曲子,都是王洵早就聽膩了的。但此刻隔着一片竹林靜聽,卻別有另外一番滋味。特別是那句“人坐青樓晚,鶯語百花時”。簡直就是在說白荇芷自己,寂寞地困在錦華樓中,等着心上人早日帶她脫離這煙花之地。
正愣愣想着,竹林那邊又換了個曲調,白荇芷自己操琴,幽幽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珍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歌者無意,聽者有心,隔着一叢清幽的綠竹,竟已經癡了。
注1:平康裏是長安城有名的煙花之地。據傳,古代煙花女子接客,如果恰巧接到了個童男子,則認爲是吉兆。通常不會收對方的錢,反而會給對方發小紅包。
注2:阿姨,即鴇母。白居易詩歌“弟走從軍阿姨死,朝來暮去顏色故”中的阿姨,指的就是這類操這類營生的女子。
第一章秋聲(五下)
想那白荇芷,自從與自己相識之後,明知道不可能嫁入王家做正房,還對自己曲意逢迎,唯恐哪天自己不高興了,從此再不來捧她的場子。別人把她像寶貝一樣捧在頭頂上,她不屑一顧。唯獨自己,可以隨便出入她的閨房,隨便親近他的芳澤,任意施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