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長擔着兩隻碩大的缸,神色仍十分自如自在。他哼着山歌,享受着山林中清新的氣息,對自己的日子感覺十分滿意。昨晚李玄偷來的酒十分好喝,他此時仍覺得有些暈暈乎乎的。不過這並不影響他擔水,因爲這條路實在太熟了,就算他閉着眼也能夠將水缸挑回去。
所以他就在盡情地享受着美酒的餘勁。他實在太難得痛快地喝一次了。
突然,他就看見前面大樹下,一個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這個人好像很熟,好像便是昨晚給他酒喝的李玄。李玄?他不是摩雲書院的生徒麼?怎麼偷跑出來了?阿長正迷惑之間,李玄親熱地迎了上來:“咱們走吧。”
阿長更迷惑了:“走?去哪啊?”
李玄露出驚訝的表情:“回書院啊!不是你說的麼,我給你酒喝,你偷偷帶我出去玩,再偷偷帶我進去麼?”
阿長大叫道:“哪有此事!”
李玄頓時拉下臉來:“要不,我爲什麼給你酒喝?我又是怎麼出來的呢?”
這句話將阿長問住了。他愁眉苦臉地想着昨天的事情,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也許,李玄是對的?自己一喝起酒來,就迷迷糊糊的,什麼事情都忘記了。他囁嚅着,道:“那現在怎麼辦?”
李玄笑道:“怎麼辦?你可要將我安全地送回去,要不,等玄冥老師發現了,還不一定誰挨板子呢。”
一提到玄冥,阿長的身子立即一陣哆嗦。他急忙道:“我帶你進去!”
他指着大缸道:“你鑽到大缸底下,那裏面還有些地方,你使勁抓住了,沒有人能看見的。”
李玄低下頭,瞅着缸的下面,果然,缸的下沿很高,中間向裏凹了一大截,足可以藏得下一個人。李玄笑道:“原來你用這個方法偷懶。”
阿長臉紅了紅,催促道:“快些藏好,咱們好趕路。”
李玄卻仍然挑來挑去的,圍着兩隻缸轉了一圈,道:“我還是鑽在後面這隻吧,前面的總有些不太放心。”
說着,阿長挑起了擔子,就感覺李玄鑽進了缸底,叫道:“走吧。”
阿長就挑起擔子走啊走,李玄並不沉麼,他走的飛快。正走着,就聽李玄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了上來:“你走那麼快做什麼?半路把我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掉下去了麼?阿長並沒覺得擔子的重量發生變化啊。他知道這又是酒勁發作的徵兆,就道:“那你鑽到前面的缸底吧,如果掉下來了我就會看到的。”
這次終於不再出現意外了。守門的老頭見到是阿長,問都不問就讓他們進去了。但等到了廚房,阿長又傻眼了。
從他的缸底居然鑽出兩個人來,前面一個,後面一個。前面是李玄,後面是個嬌俏可愛的小姑娘,大眼睛,紅撲撲的臉蛋,一笑兩邊一邊一個酒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玄道:“這麼深奧的問題你就不要再想了,是幻覺,都是幻覺。你去睡他一覺,等醒來後,就會明白,幻覺是從來不存在的。”
說着,他跟那位小姑娘就從廚房中消失了,留下苦苦思索着哲學命題的阿長。
難題開始轉到了李玄這邊他該如何處置龍薇兒呢?她住哪裏?她喫什麼?怎樣隱藏她的行蹤?
但龍薇兒顯然並不擔心這些,她好奇地聽着太辰院中傳來的喧譁聲,眨着兩隻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長,很美麗,這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是會說話一般。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熱鬧?”
李玄大驚,看熱鬧?她難道不怕被別人發現麼?但見龍薇兒滿臉都是企盼之色,他不禁有些心軟,好在摩雲書院中並沒有多少人,也不太怕別人發現。兩人手拉手向太辰院行去。
不知怎麼的,李玄心中忽然興起了一陣很奇怪的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極端地不妥。
這種感覺一直伴隨着他,確切地來講,從他一見到滿天飛舞的靈骨中的那抹黑影開始,他就感覺到了。
他說不出爲什麼有這種感覺,一時靜靜地思索着,沒有說話。
太辰院的甄選大會還是那麼熱鬧,看的龍薇兒大是興奮。她突然悄悄地對李玄道:“你說,我能不能通過選拔,也進入摩雲書院呢?”
李玄笑道:“自然可以,不過要我幫你纔行”
這句話才說完,他的心忽然像被什麼觸動了一般,猛地扭頭,看着龍薇兒。龍薇兒有些莫名其妙,李玄一言不發,拉着她走到太辰殿的臺階上,讓龍薇兒站好,自己沉默地走下臺階,一直走出去兩丈遠,靜靜地看着龍薇兒。
他忽然一陣捧腹大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龍薇兒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喘息道:“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了”
龍薇兒皺眉道:“你知道什麼了?”
李玄指着她,大叫道:“我知道爲什麼見到你時覺得熟悉了,你就是昨天我在草堂精舍中見到的那個人!”
龍薇兒身子一震,驚叫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李玄仰天大笑:“你這個計策實在太巧妙了,巧妙到我墮入其中還不自知。知道我爲什麼忽然明白了麼?”
龍薇兒也有些莫名其妙,這的確是個很嚴密的計策,李玄應該沒有那麼快就覺察纔是。李玄悠然道:“因爲你認識我的時間還太短。”
龍薇兒皺起了好看的眉毛,這讓她的鼻子也輕輕皺起,顯得極爲可愛。她不明白,這算是什麼理由。李玄繼續解釋道:“所以你並不很瞭解我,所以你就沒有太多的事件可以參考,所以你參考的事件,就只有一件,那就是我怎麼讓封常青通過甄選,進入摩雲書院的。”
他看着龍薇兒:“你不覺得這件事,跟封常青的遭遇是那麼相象麼?都是被人追殺,都是必須進入摩雲書院才能躲避好像最後的終點,都是必須成爲摩雲書院的生徒。而聯合昨日清晨,我被威逼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也許,這兩件事其實就是一件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龍薇兒:“你頭腦轉的很快麼,威逼不成,就加以引誘,居然想出這法子來,讓我不知不覺還興高采烈地幫你通過書院甄選。那個養了無數魔火靈骨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吧,她最後那一招應該不是什麼窮天命魘,而是跟你道別的吧?”
龍薇兒臉上紅了紅,忽然變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難怪,任何人的小伎倆被別人揭破之後,都會覺得不好意思的。李玄見她默認,極爲生氣,握着拳頭大叫道:“我最忍受不了別人騙我了!我決定了,我不幫你!聽到沒有,我不幫你!咦?你爲什麼不緊張?不來哀求我?”
他有些驚訝地看着龍薇兒,龍薇兒自不好意思中走出之後,臉上竟然也帶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彷彿勝券已在握,又彷彿喫定了李玄,這讓李玄覺得很失敗:“你不要以爲我是個善良的人,見不得女人受委屈,就一定會答應你。告訴你,我現在很受傷!我什麼忙都不會幫你的!”
龍薇兒輕笑道:“可惜,你已經幫了我了!”
她手指輕輕撫着腰間的絲帶,那絲帶突然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於是風吹起,竟帶着她的身子蹁躚而起,向太辰院中落了下去。
李玄大爲驚訝,他雖然不會道法,但也看得出,這絲帶不用龍薇兒道法摧動,便可發揮威力,而且從絲帶上吐出一道光暈,將龍薇兒包裹在中間,諸天風塵,一齊隔絕,似乎水火刀兵都不能侵。看起來威力無邊,而且任何人都能發動,實在是一件極爲難得的寶物。有了這件寶物,也許那頭玉鼎赤燹龍都無法傷得了她。但她卻裝出一副可憐相,什麼也不做,讓自己在前面衝鋒陷陣,差點連壓箱底的阿拉神雷都施展出來了。這實在太過分了!
太過分了!李玄憤憤地想着,簡直要氣暈了過去。
龍薇兒在光暈中嬌笑着撲上楠木高臺,那光暈仍然旋繞在她身周,龍薇兒高興地叫道:“我已經擊敗了玉鼎赤燹龍,紫極老爺爺,你可要答應你的允諾!”
紫極老人淡淡一笑,道:“那玉鼎赤燹龍可不是你打敗的!”
龍薇兒嘴一扁,道:“我不管!反正你出的難題是打敗玉鼎赤燹龍,現在龍已經敗了,就算我過關了!”
她嬌憨地扭着身子,不依不饒。就算以紫極老人的威嚴,都無法禁住她這溫柔的折磨,只好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算你過關好了!”
龍薇兒一下子跳起來:“這麼說,我成爲摩雲書院的生徒了?”
“是的。”
“這麼說,我可以讓謝雲石謝大哥親自教我了?”
“是是的!”
龍薇兒一聲歡叫,撲到謝雲石身邊,緊緊*着他,笑晏晏道:“謝大哥,你再也不能藉故躲着我了,我要天天纏着你,要你教我。”
謝雲石那宛如天幕的笑容也微微帶了點苦,但對於這個嬌憨的小妹妹,顯然他也極爲喜愛。他撫着龍薇兒的秀髮,道:“龍兒,你想要什麼得不到?何必非要進摩雲書院呢?”
龍薇兒嘟着嘴,道:“我就要進來!”
她悄悄地了眼睛,在沒有人看到的餘光中,嘟起小嘴,對李玄拋了個飛吻。李玄頓時只覺天旋地轉,腦中充血,幾乎摔倒在地。這龍薇兒看去極爲幼小,還很青澀,但飛吻之力直似無窮,砸得李玄眼冒金星,看來是深諳此道,由來已久。
李玄也想明白了,原來龍薇兒早就參加了摩雲甄選大會,她的目標是要找謝雲石親自教授,所以紫極老人出的題目比較苛刻,要戰勝玉鼎赤燹龍,然後她才找上自己,借她朋友的手讓玉鼎赤燹龍復活,然後她朋友就躲的遠遠的,靜候自己出盡法寶,將神龍打回原形。
算來算去,自己還是沒脫出這個小娘皮的手掌心!李玄忽然覺得有些狼狽,也有些羞辱。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竟被一女孩子玩弄於掌股之間,還對她的飛吻如此大的反應。還
李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緊緊偎依着謝雲石的龍薇兒,不甘心地想着,還對她跟另一個男人如此親暱地在一起大有醋意,這實在是太失敗了,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被命運遺棄的可憐蟲。
不行,李玄喃喃想,這個場子,一定要找回來,否則,他這輩子都要被龍薇兒壓制住,就算最後娶了她做老婆,那也只能落個氣管炎的下場。等等,爲什麼這麼快就談到嫁娶的問題了呢?難道是我昏了頭麼?
李玄又看了龍薇兒一眼,龍薇兒一臉滿足而幸福的笑容,這讓李玄更加恨恨不平。將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痛苦之上的女人,你就等着吧!
龍薇兒很高興地住進了摩雲書院。想到以後可以跟謝哥哥住在同一個院子裏,每天都由他來教授道法武功,自己有什麼樣的疑問都可以問他,而他必須要詳盡之極地回答自己,龍薇兒就覺得非常非常幸福。
她想學什麼,謝哥哥就要教什麼,還必須要教會自己爲止。他再也不會推脫這種事由那種事由溜走了,他必須每天都要待在自己身邊,圍繞着自己,呵護着自己。她若是生病了,謝哥哥必須非常非常緊張,必須細心地照顧她,一直到她完全康復,否則就是虧了師道。她若是不高興了,謝哥哥必須馬上哄她開心,否則就是虐待生徒。她若是想出去玩,謝哥哥必須立即將他那駕逐日旭光舟牽來,帶自己去海邊去山上。她若是
多麼美麗的書院生活啊!龍薇兒簡直迫不及待地要開始了!
所以,當她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個很不起眼的小院子時,她也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可忍受的。就算小院子裏還有幾座房子,那也好像沒什麼。即使她的房子中還有兩張牀咦,難道還有人跟她住在一個屋子裏?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啊!不過謝哥哥啊,師道啊,逐日旭光舟啊算了,這也沒有什麼不可忍的,將她們當成侍女好了!
龍薇兒又高興起來,打量着這座小小的屋子。嗯,這裏可以放一個水晶盞,哪裏該鑲上雲鏡臺若是打整一下的話,這屋子會是很不錯的住所呢!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李玄臉上掛着詭祕的笑容,低頭走了進來。他手中還拿着什麼東西。龍薇兒驚訝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幹些什麼。李玄手中的物件彷彿有着強大的吸引力,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引過去了。那似乎,是手紙。
手紙!
龍薇兒一聲尖叫,跳了起來:“你想要做什麼?”
李玄笑容更加詭祕:“我想要在這裏製造幾顆阿拉神雷。”
龍薇兒幾乎要暈過去了:“不行!這裏不行!”
李玄沒有理她,徑直走到屋子的正中心,打量着周圍,他似乎是在找一個最好的,最舒服的地點,讓他的阿拉神雷製造得更大條一些。龍薇兒臉色蒼白,搖搖欲墜。李玄悠悠地看着她,道:“不讓我製造阿拉神雷也可以,只要你能擺平我的麻煩。”
龍薇兒彷彿溺水得救一般,急忙道:“什麼麻煩?我幫你!”
李玄道:“這世界上,跟阿拉神雷具有同樣威力,什麼麻煩都能擺平的東西只有一樣。”
龍薇兒只求他不製造阿拉神雷,別的什麼都肯答應:“你說!”
李玄道:“我都暗示得這麼明顯了,你還不明白?錢啊!你不覺得我這顆受傷的心靈,需要很多錢來安慰麼?”
錢?龍薇兒臉上露出迷惑之意,她囁嚅道:“錢是什麼東東?”
李玄簡直要跳起來了,大吼道:“你不知道錢是什麼啊?還是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龍薇兒波浪鼓一般搖着自己的腦袋,李玄叫道:“就是金子啊!銀子啊!有的話就統統拿出來!”
他早就打好瞭如意算盤,只有搞點錢,才能夠多買酒;只有多買酒,他才能多灌醉阿長;只有多灌醉阿長,他才能想什麼時候溜出去就什麼時候溜出去。反正龍薇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窮人,又欠了自己這麼多情,不敲她敲誰?
龍薇兒道:“金子?我有啊!”
她從頭上拔下一隻釵子來,道:“你看這隻釵子是不是金子的?我就只有它是金子的啦!”
李玄眯着眼睛,仔細地看去,在屋內不算太明亮的光芒中,那釵子似乎還有些閃爍的黃光,瞧去不是銅的,那就是金子了。反正金子長什麼樣,他也沒見過。只是這釵子太普通了,又有些舊,什麼裝飾都沒有,只在釵頭上印着個不知是什麼的字,看去太醜怪了。這樣的釵子能買到什麼錢麼?李玄有些疑惑,但有總比沒有好,他有些嫌棄道:“那就是它了。”
龍薇兒道:“可是你真的要拿走麼?這是我我我媽媽給我的呀。”
李玄看她那委屈的樣子,有些不忍心。但若是此時不忍心,以後還想溜出書院麼?大不了帶上她一兩次好了。想到此處,獰笑道:“你就拿過來吧!”
一把向那隻釵子搶過去。
他的手才沾到那隻釵子上,忽然就覺心神一陣恍惚,似乎有一段憂傷沁入了自己心房中,讓他莫名地有些感慨。他抬起頭,看着龍薇兒,就從龍薇兒的眼睛中也讀到了同樣的感慨。頃刻之間,現世的一切全都碎成了碎片,在這個紛繁的宇宙中崩塌,墜落,剩餘的,只有那一片永恆而浩瀚的洪荒,在兩人身周橫亙着。
他們兩個握住的似並不是這小小的釵子,而是時刻,是歲月,是年華。
是當歲月沒有了模樣,我無法想象你白髮蒼蒼。
巨大的震驚從兩人心房中綻放,轟炸開。炸得兩人目眩心迷。
李玄輕輕將釵子抽過來,那感覺倏然消退。他驚訝地看着這隻釵子,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有這麼強大的幻覺。
一個聲音淡淡地自他背後傳過來:“這裏是不是女生宿舍?”
李玄回頭,就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靜靜地站在房門口。她一身勁裝,將苗條而健康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來,若不是臉上的神情太冷,那就會是一位大美女。她似乎是番邦女子,並沒有蓄着長髮,頭髮只有一寸多長,額頭上挽着一隻細絲金環,將頭髮豎起,隨意地綻放着。這讓她看上去與其說是美麗,不如說是帥氣。
李玄點頭道:“不錯,是女子宿舍。”
那女子得到肯定後,俯身拾起地上那個巨大的包裹,輕鬆地提在手中,向屋裏走去。在經過李玄時,她的聲音再度響起:“既然如此,那你這臭男人爲什麼在這裏?”
李玄大怒,還未來得及說話,一道冷風猛地撲面而來,他就感覺一隻拳頭狠狠轟在他面上,跟着,身上捱了重重的一腳,將他直踹出了屋外。
李玄摔了個狗啃矢,大罵道:“你你敢打我?”
就聽那女子冷冷的聲音傳出:“記住,我的名字叫石紫凝,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裏的大姐大!”
大姐大?李玄瞠目結舌,屋內的龍薇兒忍不住咯的一聲笑了起來。看來壞人還是要壞人磨啊。
這一拳一腳幾乎將李玄的筋骨都打折了,使他就算想報復,也沒了能耐。李玄忍氣吞聲道:“你等着!”只好恨恨地走了。
而摩雲書院中那多姿多彩而又詭幻離奇的生活,便從此時真正地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