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機場一路抵達吉格酒店已是傍晚，辦理入住放下行李，二人第一時間去往肖老師家。
肖老師得知二人有計劃今年完婚，對此頗爲高興，並表示定下日子一定要提前告知她。
飯後二人陪肖老師又坐了一會，九點一刻從肖老師家離去。
探望過老師，陳璇也沒什麼心事了，在李安的陪同下又在學校裏轉了一圈。
十點整二人回到酒店，一進大堂，迎面而來的琴聲已經讓李安咧開了嘴。
這半連半斷的奏法總是讓人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
大堂鋼琴前，x老闆正微笑着演奏着貝多芬第四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的副部主題。
x老闆看向二人並沒有停下，李安則是自顧自地去冰櫃裏取一瓶灌裝黑啤。
陳璇去前臺掃碼付錢，李安來到鋼琴倚靠在了琴身上。
喝着啤酒，近距離地感受着貝多芬現場，暫時將工作拋之腦後，這感覺實在不能再閒適。
x老闆就這麼一直彈到出現了一個錯音，接着苦笑一聲收起雙手。
大廳隨之回到一種現實氣氛中。
“第二樂章沒有樂隊總覺得缺點什麼。”x老闆起身和陳璇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小米老師。”
陳璇：“燕哥這件皮衣真不錯。”
x老闆紳士地一鞠，“謝謝，”笑着邀請二人來到沙龍區。
“缺少對比。”李安一屁股坐下，“這個樂章算是非常經典的對話樂章。”
x老闆點點頭：“貝多芬給予了鋼琴更大的發揮空間，適合你的演奏風格。”
李安：“別，我離風格差得遠着呢。”
x老闆擺手：“能夠得到梁山的好評着實不容易，在結構形式宏大的衝突中構成了作品的意外音響效果，使感情表達得更加激烈緊張，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人，但是他對你的這段評價我是非常贊同的。”
李安：“梁老師有點誇張了，他個人也比較喜歡勃二這套曲子。”
x老闆：“不管怎麼說這次你得好好感謝一下他。”
李安：“等忙完這一段我抽空去趟海市拜訪一下吧，最近太忙了，他發文那天我都不知道，他也沒提前給我打聲招呼，我是第二天刷朋友圈纔看到的，給他打電話解釋了一下。”
x老闆：“他說什麼了嗎。”
李安：“沒說什麼，就問了問我今年的演出計劃。”
x老闆：“他挺關注你，過年我和崔亮喫飯，他倆熟，崔亮說梁山在他那個小圈子裏各種安利你。”
李安：“實屬抬愛了，燕哥你和梁老師之間，你們？”
x老闆：“他以前寫過一篇文章，也算不上抨擊誰吧，我倆理念上有衝突，屬於誰也見不得誰，但硬塞在一個飯桌上也能喝兩杯。”
陳璇：“聽起來有種亦敵亦友的感覺。”
x老闆哈哈一笑，“我可不想和他當敵人，這個人嘴太毒了，一般人說不過他，哎李安你最近忙什麼那麼忙，按說年後開學前之間這段時間你應該比較輕鬆，店裏有什麼事嗎？”
李安：“店裏都挺好，基本已經走上正軌了，學校社團裏的事。”
x老闆：“合作演出的事。”
李安：“合作演出的事也順利。”
五分鐘後。
x老闆聽明白了：“在校園裏弄一個獨立的交響樂團可是個大工程，不太好弄。”
李安：“不好弄也得弄，沒辦法，硬着頭皮上吧，這不這趟來我也想找你取取經。”
x老闆：“這事我一點經驗都沒有，方永波沒給你支支招。”
李安：“這種事他也沒有實際經驗，要說這事不合理吧，我看全國各地不少以中小學校園爲單位的交響樂團弄得都不錯。”
x老闆點點頭：“哎你知道啓航樂團嗎？”
李安：“知道啊，燕京數得上前五的青少年樂團了吧”
x老闆：“我和啓航的團長關係不錯，我給你約出來你們認識一下？”
李安：“太好了，燕哥你這是給我幫了大忙。”
x老闆擺手：“小事，你們明天有什麼具體安排嗎？”
李安看向陳璇，陳璇直接說道：“沒什麼事，我爸我媽明天晚上纔到，到時候他們來酒店就行了。”
“那就明天中午，”說着x老闆拿出電話，“明天晚上你們忙你們的就行。”
片刻。
“喂。”
“明天中午有空嗎，陪我招待一個朋友。”
“十一點半吧。”x老闆看向二人。
二人點頭！
“就十一點半吧，老地方，你放心，宋康肯定得來。”
“明天見，嗯。”
放下電話x老闆手機蓋啪的一合，“搞定，正好明天把宋康也叫上，你倆也好久沒見了吧。”
說起宋康李安也是愧疚滿滿，因爲年底檔期和廣交那邊衝突了，李安只能選擇一邊，“實在沒調開時間。”
x老闆笑：“沒事，他給我說了，知道你那邊的情況，以後你再給他補一場不就行了，給他打個折。”
李安：“打什麼折啊，只要他有需要，下次我倒貼也必定到場。”
話間兩瓶酒見底，x老闆讓服務員又拿來六瓶。
“那說正事吧，後天晚上八點，老唐已經定好餐廳裏了。”
x老闆這次讓李安來主要是安排李安和唐千峯喫頓飯。
一來是正式認識一下。
二來是聊聊作品。
雖然預留給李安的場次不是由唐千峯來揮，但是唐千峯需要提前和李安交流一下。
這一整套音樂會也是大劇院三季度最重要的對外交流活動。
目前留給李安有機會登臺的場次增加到三場。
原本只有兩場，一場是巴赫的小型室內樂協奏曲，一場是拉威爾作品，都屬於相對邊緣的場次。
而多出來的第三場也算是李安運氣好，本來受邀演奏這一場的美國鋼琴家勞倫斯檔期出現衝突，就把大劇院這邊的演出給推了。
唐千峯也不罵娘，本來他就不想讓這個美國佬來，如果不是爲了一些與音樂無關的原因。
現在好了，勞倫斯自己不來了，正好隨了唐千峯的意。
可勞倫斯不來了，那誰來填補這一場？
唐千峯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x老闆。
作爲貝多芬鋼協專場裏面僅次於貝五的這一場，貝四這一場的重要程度遠比巴赫和拉威爾要重要得多。
可x老闆反手就給退了，x老闆說自己已經不適合再走上公衆舞臺，機會應該留給更多的年輕人。
x老闆也沒有直接給唐千峯推薦讓李安來彈這一場，只是提了一嘴李安的演出場次還沒有確定。
唐千峯這纔想起來年前他讓x老闆給李安遞個話，然後就把這事拋之腦後。
可以理解，對於長達一個月的系列音樂會，光單場次就高達四十五場，唐千峯作爲舞臺總監，有限的精力只能放在大事上。
邊緣場次，就是比小事還小的事。
正好前兩天看到梁山的發文，唐千峯手裏一時間也沒有特別合適的人選，便決定趕在三月到來之前和李安見一面。
唐千峯想和李安見面自然不可能親自跑去蓉城，於是前天上午就給x老闆回了信，說要和李安見一面。
x老闆心說李安這不馬上就來燕京了，接着中午就給唐千峯迴了信，說李安已經訂票了。
唐千峯哪能想到李安這麼積極，他自己這邊時間還沒安排好呢，最後總算是把二十四號晚上的時間擠出來了。
就這麼的，x老闆就算是藉着李安送陳璇安排了這一局。
“貝四。”
x老闆的心意李安自然是感激，但他的第一關注點還是作品本身。
x老闆點點頭：“貝四。”
李安：“我沒彈過這首曲子。”
x老闆：“無所謂，很多職業演奏家都是接活現練，你也不用準備什麼，老唐這個人和方永波還不一樣，喜歡擺個譜，他一般不到最後不會交代曲目，所以你就當不知道，後天晚上他聊什麼，你就跟他聊什麼，他心裏還是挺感激你去年夏令營照顧小星的。”
李安點點頭：“謝謝燕哥。”
x老闆：“我也希望你能來彈這一場，貝四是貝多芬鋼協作品裏我個人最喜歡的一首。”
李安：“我更喜歡貝五。”
x老闆笑：“老唐也最喜歡貝五，你倆到時候可以好好聊聊貝五。”
李安：“唐指喝酒嗎？”
x老闆：“不抽菸不喝酒，放鬆點，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最壞的結果還有一場拉威爾。”
李安笑：“一開始拉威爾已經是我預期中的最好結果了。”
x老闆跟着笑道：“那曲子可太沒勁了，方永波知道這事了嗎？”
李安：“除了我倆誰都不知道。”
x老闆：“其實以你現在和方永波的關係也無所謂，反正都得討價還價，只不過讓方永波告訴你也算是讓他送你個人情，後面你再找機會。”
李安：“明白明白。”
x老闆：“行了，你倆快上去休息吧，明天上午我過來接你們。”
李安：“燕哥我想借份譜子。”
x老闆：“第三個架子第四排。”
說完x老闆和陳璇揮揮手轉身離去。
“燕哥明天見。”
“明天見。”
x老闆話音還沒落下，李安就已經走到譜牆下面。
第三個架子第四排，李安喃喃着尋到了一套淨版的貝多芬全套鋼琴協奏曲。
小心翼翼從中抽出第四協奏曲，接着和陳璇上了樓。
“恭喜李老師。”
“先彆着急恭喜。”
“你研究吧，我先去洗澡了。”
“我不研究，就隨便看看。”
嘴上說着隨便看看，一直到陳璇安心睡去之前，李安是一眼譜子都沒有看。
陳璇睡着之後，他便悄聲翻出譜子。
一看就是小半夜過去了。
許久沒有熬夜讀譜了，這一看還給他整興奮了。
三點半睡的覺，六點一刻睜眼，比鬧鐘都準時。
而且睜眼之後特別清醒。
趁着陳璇沒醒，他又悄悄翻開譜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明顯感覺到有光線透過窗簾，李安微微抬頭望去，順便活動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時身旁出現了一絲動靜，見陳璇可能要醒了，李安連忙又小心放下譜子縮回被窩做出一副也剛剛睡醒的樣子。
片刻。
“哈哈哈哈——”
被窩裏爆發出一陣略顯沙啞的笑聲，“你還挺雞賊的。”
說着陳璇直接揉着頭髮坐了起來。
四目相對，李安有種被捉姦在牀的感覺，尷尬地笑了兩聲也坐了起來：“早啊小米老師。”
陳璇無奈搖頭：“你這種行爲和王小虎寫作業的時候偷偷玩手機有什麼區別，一聽見門響趕緊把遊戲劃掉換成英語詞典。”
李安：“哎呀，你醒了我肯定就不看了。”
陳璇：“你大大方方看不就是了，誰不讓你看似的，至於搞得偷偷摸摸的。”
李安：“這不前兩天我就一直忙嘛，你馬上走了，我肯定還是想多陪陪你。”
陳璇笑：“你幾點睡的。”
李安：“我還真不知道幾點，放下譜子就睡了。”
陳璇：“給你個視頻。”
陳璇昨天夜裏就聽着身邊有動靜，結果一睜眼發現牀頭的燈怎麼亮了。
接着就聽見了翻譜頁的聲音，於是她就悄悄揹着身拿出手機自拍了身後的畫面。
可不就是李安靠在牀頭戴着耳機，抱着譜子搖頭晃腦的樣子。
“醒了你不給說一聲。”
“我那麼困還陪你看譜子！你再睡會吧？”
“一點都不困，那下去喫個早飯吧。”
“順便再摸摸琴。”
“不摸不摸。”
“你隨意，反正我上午沒時間陪你，你知道的，我得再整理一下教授要的文獻。”
“那我就順手一摸。”
“嘖嘖，之前沒發現你嘴還挺硬啊李老師。”
“我說真的，就這曲子，下週上臺我都沒問題。”
“這麼自信？”
還真不是李安自信，只是在參透勃二之後，他再看古典時期的鋼琴協奏曲，哪怕是貝多芬的作品，他也有一種胸有成竹的感覺。
必須得承認，協奏曲在他眼裏已不再是龐然大物。
對於貝四，李安給自己的任務還是刻畫。
刻畫音符的面孔和色澤，甚至是情緒和靈魂。
透過這一切去尋找作曲家留在漫長歲月裏的絮語。
這是勃二留給李安的思想遺產，或許也是x老闆所謂的李安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