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悶響。
保溫壺重重的撞在門上,船舷開始升高。姐妹倆的小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朝着門口移動過去。
“啊……”
紀依然一聲尖叫,下意識的抱住紀凝芷的脖子。紀凝芷眼疾手快,單手扣住牆上的衣鉤,大叫一聲:“然然,抓緊我!”
她們所在的位置是遊輪的三樓二等艙船尾處,距離中廳距離很遠。船體開始高度傾斜,衣櫃嘩啦啦的砸到門上堵得死死的。
“啊……船翻了!船翻了!”
“啊,救命啊,救命啊!”
“媽媽,媽媽!”
……
然後,她們就聽見船艙裏面傳來撕心裂肺驚恐至極的哭喊聲,伴隨着嘎吱嘎吱叮叮噹噹的撞擊聲。
合金扭曲的聲音,變的無比刺耳,如同催命的魔音。
紀依然緊緊的抱着紀凝芷的腰肢,紀凝芷抓住衣鉤的手承受着巨大的壓力,青筋都開始暴露出來,她咬着牙關,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騰出一隻手,試圖開啓窗戶。
插銷鎖的死死的,任憑她的手指如何撥弄都紋絲不動。
船身越來越傾斜,壓力越來越大,她的手指頭甚至都夠不到插銷,僅僅只能用指甲觸碰到一點兒。
直到她的指甲都掀開半截,鑽心的疼痛傳來,船身轟然一震,快速的傾覆下去。
嘩啦,嘭……
強大的水壓拍擊在窗戶上,瞬間將玻璃拍的粉碎。洶湧的水流衝進房間,那巨大的力量拍在臉上,讓她的腦袋都開始眩暈起來。
巨量的流水開始湧入,衣鉤都被扯了下來,紀依然只來得及哇哇大哭兩聲,就跟着姐姐劃向門邊,重重的撞了上去。
正面受到衝擊的紀凝芷。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一動不動,已經昏厥過去。
整個船體側翻,進入睡眠,下沉的趨勢緩解過來,但是房間的每個地方,都開始噴湧着水柱。
求救聲、哭叫聲、疼痛聲,在船艙裏到處飄蕩,彷彿一下子就掉進地獄一般,使人毛骨悚然。
滅頂之災,毫無任何徵兆的降臨。
希望之星。絕望之夜。
這艘隸屬於昌宜希望輪船公司的遊輪,服役已經七年,長期經營清江旅遊路線,總長70米,型寬12米,總噸位2200噸,載客量536名,去年剛剛被評爲安全無事故船。
在兩個小時前,希望之星離開昌宜港口。開赴施州,在距離施州二十七公裏遠的河段,遭遇強降雨。經驗豐富的船長,認爲降雨對於行進並沒有影響。只是放緩了前進速度,但就是在三十分鐘前,河面上起了強風。
江輪喫水淺,抗風能力差。尤其是近期河水暴漲,風浪的顛簸較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勁。
所處的河段彎曲較多,水流湍急。夜航本身就具有一定的風險。
最可怕是暴雨引發的雷暴,巨大的能量在狹小的範圍內釋放,形成一股強勁的龍捲風,風力接近十二級。
龍捲風襲擊,幾乎是在一瞬間,船體就被吹翻,機組人員甚至連求救信號都沒有來得及發出。
午夜時分,水霧瀰漫的清江水面,一座剛纔還燈火輝煌的遊輪,眨眼間就失去了一切的光亮。
電力系統完全失靈,紀依然抱着昏迷不醒的姐姐,嗆了幾口水之後,才鑽進船艙形成空氣囊中。
看着昏迷不醒的姐姐,紀依然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淌着。
剛纔那一下,因爲紀凝芷擋在了她的面前,使她免受衝擊,得以保持清醒。
但是現在,周圍一片漆黑,水面還在緩緩的上漲,那僅有的兩尺見方的氣泡,氧氣有限,一旦耗盡,必然窒息而死。
她才十幾歲的年紀,根本就沒有經歷過這種可怕的災難,整個大腦裏都是一片空白,只知道緊緊的抱住姐姐的胸肋,避免她的口鼻溺水。
無名的恐懼,死死的扼住她的脖子。她的一雙大眼睛蓄滿了淚水,熱淚淌過她那煞白的臉頰,滴落在水面上。她低下頭,使勁兒的貼在姐姐的臉上,痛苦而劇烈的喘息着,兩片發白的嘴脣顫抖,終於忍不住強烈的恐懼和無盡的絕望,大聲的哭叫起來:“姐……姐,我好害怕,你快點兒醒醒,快點兒醒醒。”
十分鐘過去了,紀凝芷仍舊一動不動。
水開始漫過紀依然的胸脯,她踮着腳踩上衣櫃,頂着房頂,使勁兒的拖着姐姐沉重的身子。
她的手顫抖着撫摸着姐姐的臉,胡亂的按壓着她的人中,想要喚醒她,以緩解她心中的恐懼和絕望。
但是事與願違,她的眼中開始浮現出頹喪,忽然傻乎乎的想到,如果跟姐姐一起暈過去,就不會感受到死亡的恐懼了。
她的腦海裏開始浮現出幻燈片一樣的情景,那些黑白的記憶開始湧上心頭。
她是一個孤兒,跟姐姐一樣是福利院的孤兒,並不是親生姐妹。聽福利院的紀媽媽說,她是在剛出生七八天的時候,就被裹着襁褓丟在福利院的門口。
姐姐跟她的命運相仿,聽說是在醫院的垃圾桶裏發現的,根據監控錄像,親生父母是一對偷喫禁果的學生,雖然相繼被捕,並判了遺棄罪,但之後仍舊一走了之,渺無音信。
福利院的孩子們很多,都跟的是紀媽媽的姓氏。
她們的生活很苦,只有過年過節的時候纔會有糖果有好喫的。她也沒買過新衣服,從小穿的衣服都是別人剩下的。
她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希望有好心人能夠將她們領養。
姐姐的學習很好,對她很照顧,好喫的好玩的都會讓給她,別的小朋友欺負她,也會幫她出氣。
她的童年很單調,最親近的人除了紀媽媽就是姐姐。
直到有一天,姑姑出現了,她對勤奮好學長相可愛的姐姐非常的喜歡。辦理了領養的手續。當時她還是個鼻涕蟲,並沒有受到青睞。
最後是在姐姐的一力堅持下,姑姑才把她也收養了。
基本等同於贈品。
姑姑很和藹,對她們很好,雖然因爲工作原因,回家的次數不多。但對於她們姐妹兩個,卻十分疼愛,讀書喫飯穿衣,從來都沒有虧待過她們。她們也非常的懂事,一直都非常的努力學習。期望將來長大了能報答姑姑,報答紀媽媽。
眼看着姐姐馬上就要大學畢業,躊躇滿志要幫姑姑分憂解難。而她的學習比姐姐更加的優異,今年初二就參加了中考,並考取了很高的分數,獲得了進入重點中學的資格。
近來越來越忙的姑姑非常的開心,纔會特許她們姐妹兩個出來旅遊。
可是,如今,卻踏上了死亡之路。
姑姑、紀媽媽。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卻勝過她的親生母親。姐姐紀凝芷不是她的親姐姐,卻在她的心目中比親姐姐還要重要。
不!
我不能這樣放棄。
倔強和執着在她的心中湧起。
她還沒有報答所有關愛她的人,怎麼有資格這樣死去。
剛纔她是被嚇壞了。一點兒主意都沒有。可是現在那強烈的求生**湧上來,讓她迫使自己的冷靜下來。
先是仔細的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三角型的儲氣空間,房門被衣櫃堵死。後牆上兩道豁開的鋁合金框架。
唯一的逃生生路就是前面的窗戶。
房間的牀鋪都損壞了,阻擋着道路。紀依然的首要任務就是清除障礙,她跟姐姐一起學過遊泳。不算精熟,只能硬着頭皮上。
順手撈了條溼透的t恤,從姐姐的腋下傳過,然後系在鋁合金茬口上,使姐姐能夠保持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氣,潛到水下,準備清理障礙。
可是她的力氣實在太小,閉氣的功夫也差勁兒的很,不到二十秒的時間,就一下子從水面竄了出來,劇烈的咳嗽起來。
換了幾口氣之後,她一咬牙再度鑽進水裏,使勁兒的搬動着牀架,直到臉憋的通紅,耳朵裏嗡嗡直響,才勉強移動了兩三釐米。
這已經是她體力的極限了。
她忽然發現自己太弱小了,弱小的什麼都做不了。
“姐……”
她再度的哭起來,抹着鼻涕眼淚道:“我好沒用,我好沒用啊!”
哭了一會兒,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是氧氣開始變的稀薄,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死神在向她招手。
怎麼辦?怎麼辦?
紀依然再一次徒勞的潛入水中,雖然她知道就算她挪開了障礙,也完全不可能帶着姐姐遊上岸。
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一樣東西。
手機!
放在牀上的手機。
紀依然的心中一喜,慌忙撿起來浮出水面,按下解鎖鍵。可是手機屏幕一團漆黑,顯然是因爲進水,導致手機短路。
她發了瘋一樣的按着解鎖,最後把電池摳出來,使勁兒的甩着水,然後再把電池放進去開機。
“給我開機,給我開機啊!”
三番四次之後,手機屏幕奇蹟般的閃了一下,顯出開機畫面。
紀依然的心裏滿是狂喜,接着卻絕望的發現觸控似乎已經失靈,擺弄了半天之後,終於接通了剛剛撥過的號碼。
陸錚。
“快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啊!”
幾秒鐘的時間,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喂,然然……”
“陸錚,救我們,救我們,船翻了……我們……”
手機屏幕忽閃了兩下,重新變成一團漆黑,而且任憑她再如何的努力,都再也沒有奇蹟發生。
最後的一點兒希望,也破滅了。
紀依然的臉上一片慘笑,緊緊的抱住了姐姐,喃喃道:“姐,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拉你一起出來玩的。嗚嗚嗚……我是個混蛋!大混蛋!姐,你打我吧,打我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