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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菜根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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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林延潮的名字,福建巡撫趙參魯心底就是老大的一陣不快。

  林延潮回鄉以後,趙參魯自思禮數是一點也不缺,但是呢在倭國這件事上,他倒是一點也沒有爲自己出謀劃策,最後導致了他的備倭策被朝廷冷淡處理,天子,內閣對自己也失去了信任。

  現在兩位師爺送上的保薦名單裏,仍有林延潮的名字,倒是令趙參魯心底好一陣不快。

  “爲何加上林宗海之名?”

  面對趙參魯質問,兩位師爺對視一眼,矮胖的師爺道:“東翁,林宗海此人現在還不是可以得罪的時候啊。”

  “但是他已是得罪了本院了,”趙參魯哼了一聲,“他都欺負到本院的頭上了,本院還要在天子面前給他表功不成嗎?”

  高瘦的師爺道:“我贊同東翁此言,以往我等或許還要懼林三元三分,但現在則不然,這一次廷推漕運總督,林三元位列正推卻不爲天子所用,由此可見此人已失了聖眷。”

  “沒有聖眷所在,即便有了潘漕督推舉又如何?他的老師是申吳縣又如何?朝堂上下無數官員一併拿他當謝安如何?所謂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這不過是讀書人,及那些失意官員的臆想而已,自古以來又有哪個作臣子的能勝得過天子的?”

  高瘦師爺的話說得斬釘截鐵,矮胖師爺倒也沒有立即反對,而趙參魯則是點點頭道:“如此說來,林三元豈非沒有復出之時。”

  矮胖師爺出生道:“啓稟東翁,用人之制乃‘爵人於朝與衆共之’,天子親簡大臣,官員視之爲恥,而吏部與九卿公推纔是正途。林宗海如此得人望,不可輕之。”

  高瘦師爺道:“此言差矣,若是朝廷選人真是由廷推而出,又何來正推陪推之分。只要當今天子在位,恐怕林宗海要大用怕是難了,依我淺見最多是至南京任個尚書也就算是到頭了。”

  趙參魯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本院也有這個考量,若是天子對林宗海不快,那麼本院再將林宗海的名字報上去,這不是更遭天子之忌嗎?”

  聽了趙參魯之言,矮胖師爺嘴脣一動,最後還是按住不說。

  卻說身在老家賦閒的林延潮,自打得知自己漕運總督被天子否掉後之時,自己的同年,也是故屬,禮部儀制司郎中於孔兼託人給自己送來一本書。

  此書名爲《菜根譚》,於孔兼爲此書題序,也想請林延潮評價一番。

  林延潮看於孔兼的題序裏有一句話寫到‘適有友人洪自誠者,持《菜根譚》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視之耳。既而徹幾上陳編,屏胸中雜慮,手讀之。則覺其譚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盡巖險。俯仰天地,見胸次之夷猶;塵芥功名,知識趣之高達。’

   林延潮讀了次序不由心有所感,當年陳眉公也曾贈了一本《菜根譚》給自己,不過現在與當時頗不同。

  當時林延潮當時功名心重,也沒有認真讀,只是純然覺得‘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的話讀來頗有禪意。

  到了今天自己隱居東山時,林延潮再讀此書卻有不同心境。

  每日林延潮閒時,便在自家庭院下讀之,自覺學問上有收穫。

  何爲學問上有收穫?並非是從旁人的書中讀了很多似懂似不懂的道理,書讀越多越迷。

  用書話來說來就是‘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還有迷,總不如自悟之了了’。

  每日讀書後,林延潮隱居的心境也是有了些變化,用書裏的話來解釋‘能輕富貴,不能輕一輕富貴之心。’

  自己退隱就輕富貴,然而看着別人升官卻不免眼紅,這是人之常情,若是真要繼續清高,那就是輕不了輕富貴之心。

  ??在自己主張的變法上要明白‘己之情慾不可縱,當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慾不可拂,當用順之之法以調之’。

  若說變法是道心,那麼人心就是百姓的慾望。懷變法之志,又剛剛大權在握的人,都是看這裏不滿意,看那裏不滿意,處處都要大刀闊斧動刀子,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剋制自己的想法和慾望。

  變法一定要從於人心,也就是百姓的慾望,順應於人心與大勢,不可以違其意而行。

  要如何做?

  那麼當用‘善啓迪人心者,當因其所明而漸通之,毋強開其所閉;善移風化者,當因其所易而漸及之,毋輕矯其所難’,這句話。

  變法先在於啓迪人心,要先從老百姓可以理解開始教化,不要一開始就是宣揚老百姓不明白不理解的政策,若還是不明白,那就先從開啓民智做起。至於要變法,移風易俗,一定要從易到難,對於根深蒂固的積習不要一開始就想着動手去改變。

  林延潮閒時讀書越讀越是明瞭,以往很多混沌不明的事,這幾日在家隱居讀書後漸漸明瞭。

  當然儒生讀到這裏都要後知後覺的推崇一句‘今人要做的事,古人其實早都想到了’,其實就是讀經時重人不重己,重道心輕人心。

  不過儘管讀了《菜根譚》裏那麼多大道理,許多禪意在胸,但當林延潮知道趙參魯這一次上報朝廷表彰鄉紳助賑的名單裏沒有自己名字時,仍是不免心底一陣波動。

  雖說林延潮已經辭官,可以不甚重視這些區區虛名,但我能夠不提,你卻不能不寫啊。我可以不要這份殊榮,你卻不能不向朝廷表彰啊。

  自己沒有在倭寇之事上給趙參魯出謀劃策,結果趙參魯就沒有上奏自己的功績,顯然是看在自己不可能起復了。

  這邊天子將自己漕運總督給否掉,那邊趙參魯就已經看出風頭,敢在這件事上報復自己。

  兩件事倒是合在一起,卻是有些攪擾自己的心境。

  儘管如此,但在賑災事宜上,林延潮仍是出錢出力,沒有因爲趙參魯此舉而改變自己的做法。賑災是爲自己家鄉父老辦事,又不是爲了趙參魯,以及天子的褒獎才辦的。

  不過儘管林延潮盡心如此,大伯卻漸漸有了些微詞,覺得爲何林延潮拿家裏的公中來賑濟這些老百姓,在朝廷那邊又沒有落了好處,如此不是虧本買賣嗎?大伯當然不敢當着林延潮的面直說,但話總是傳入了林延潮耳中。

   倒是三叔能識大體,還拿自己店鋪裏的錢來貼補。

  賑濟之事事畢後,林延潮見書院的事也上了軌道,於是也就徹底清閒下來,不知不覺間夏去秋來,這日林延潮一人走了十幾裏去北郊林陽寺寺廟那訪舊友。

  這位舊友不是別人,正是林延潮年少時的好友龔子楠。

  好友再度相見,林延潮幾乎已是認不出這位已是剃度的僧人,是自己多年好友的。

  龔子楠見林延潮後雙手合十道:“貧僧古月見過部堂大人。”

  林延潮亦是回禮道:“大師……久違了。”

  無數話哽在喉嚨,不知從何說起。

  龔子楠笑了笑道:“部堂遠道而來,請讓貧僧爲你斟茶。”

  “好。”

  當即龔子楠引林延潮入寺坐下然後親自給林延潮烹茶。

  林延潮看龔子楠已作僧人打扮,行止自有一等從容不迫,此斟茶的舉動看起來也別有禪意。

  龔子楠斟了杯茶給林延潮道:“部堂遠至必然甚是口渴,但不宜急飲,這第一盞茶甚燙還請部堂慢慢喝。”

  林延潮點點頭呷了口茶後,雙眼一亮道:“此茶甚好。”

  龔子楠欣然道:“這茶樹是當年貧僧重建寺院時所栽下的,這幾年來都是親手打理,不知可否入部堂法眼。”

  林延潮道:“重建寺廟?”

  龔子楠斟了第二杯茶道:“不錯,此林陽寺乃後唐時的古剎,到了本朝廢棄,貧僧皈依佛門後見此寺荒廢,於是散盡家財重建了此寺。當年貧僧還作了一首詩,‘叢林一片掩垂藤,敗鐵生衣石闕崩;夜雨孤村聞斷磬,春畦隔水見歸僧。山荒荊棘無鄰近,嶺隔桃枝少客登;寂寞茅茨餘四壁,霜風時打佛前燈’。”

  林延潮點點頭道:“甚好。”

  龔子楠道:“部堂將所有積蓄都拿來辦書院,貧僧則是拿來建佛寺。”

  林延潮道:“我心底對大師只有敬佩。能捨棄繁華到這裏着實不易。”

  龔子楠仰起頭道:“貧僧年少時錦衣玉食,一心科舉,想要發奮,後來屢試不第,家母家姐先後病故,最後貧僧感人世無常就出了家。”

  林延潮知道龔子楠的姐姐,當初他與其母有意將姐姐許配給自己,但林延潮當時有了林淺淺就拒絕了這樁婚事。

  後來他的姐姐嫁給了陳若愚,但聽聞嫁人後一直鬱鬱寡歡,最後於數年前病逝。

  林延潮聽聞這消息時有些感慨,他不知爲何當初他姐姐一縷情絲就到了自己身上。

  林延潮道:“令姐過失之事,吾……”

  龔子楠道:“當初部堂拒婚時,不錯,我是有些怪罪的,你我多年好友,我與姐姐又是你所救的性命,若是部堂答允這未必不是一樁好姻緣。我姐姐素來賢惠,性子又能容人,若部堂娶了她,她必能容下現在令夫人。”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此事本不可能。”

  龔子楠笑着道:“我其實何嘗不知,其實當初見到尊夫人看着部堂眼神時,我就應該猜到她對部堂用情至深了。部堂與尊夫人纔是璧人。當初只是我龔家一廂情願而已,部堂不必內疚。”

  林延潮道:“其實我想啊,人的因緣際會就是如此。若是當初我沒有在閩水邊救下大師與令姐,你們就不會遇見我,那麼以後的事也沒有了。”

  龔子楠笑道:“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貧僧都看開了,部堂還介懷什麼,來,我們一起看看這幾年我在寺裏栽下的梅樹。”

  林延潮點點頭,當即與龔子楠走到寺後,但見龔子楠指着這一片梅林道:“這就是貧僧幾年所栽,貧僧總是想起到了春暖花開時,這梅花滿山開放的樣子,梅香輕芬不散,姐姐生前素愛梅花,看了此梅林必會高興。”

  說到這裏,龔子楠言語有些哽咽。

  “若是部堂有空,不妨明年春天來這裏看看這漫山盛開的梅花。”

  林延潮在腦海裏想象這梅花景色悠然神往,然後對龔子楠道:“若是有空我一定來。”

  

  自拜會龔子楠回來後,林延潮也羨慕他這樣閒雲野鶴般的生活,故而書院的事上了軌道後,他每隔個一段日子就到城東的小院住上一陣。

  住下後林延潮就上山拜訪山野之人,無論任何人都可以與他交遊,談天說地,道古論今,就算遇見沒讀過書的人,林延潮也可以與他聊天氣,聊農事,談上一整天。

  有時他到鼓山上與僧人談經,有時與好友泛舟於西湖,有時與同道題壁刻石,有時一訪古蹟遲了,就宿於深山山民家中,喫着野菜粗飯,喝着甘洌的山泉水,夜裏就睡在稻草上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這就是菜根譚說的‘常嚼菜根,百事可做’,沒錯,安貧樂道是能夠生智。

  林延潮方體會書中裏所言,‘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須百般計較’,人要活得如‘彩筆空染,利刃抽水’如此纔是人生境界。虛度光陰,空擲歲月未必不是人生一件樂事。

  這樣的日子實在令人忘俗,林延潮在山間就這般過着隱居訪人的日子。

  而林延潮也不告訴別人自己的姓名,而是以自己的字號‘學功’示人。但交往過的人無不佩服林延潮的博學多才,覺得他定是當今名士。久而久之學功先生的名號倒是在山野之地裏也是越來越有名氣。

  退居山林的這段日子,林延潮也忘了自己官員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是否會起復,至於趙參魯,自己大伯的那點事更是放在一旁。

  偶爾他也會去林陽寺見見龔子楠,在寺住上一夜。林延潮閉上眼睛時,就會想着來年寺裏梅花開時,那會是一等如何滿山花瓣紛飛的景色,那一位自己只見過一面便將芳心寄託的佳人,這一刻他真是覺得人生有些恍然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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