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拿着《御製大誥》坐到龍椅上,從頭到尾,仔細觀看。
裏面的內容讓他驚喜不已,竟然一下子忘記了時間。
等到看完之後,才發現御書房裏已經點上明亮的宮燈,四周也擺着數個暖爐。
“不錯,正是朕要的東西!”
朱祐樘合上《御製大誥》的最後一頁,心中對《御製大誥》已經有了一個全面的瞭解。
總的來說,《御製大誥》是一本專門針對,官員犯罪之後的處刑條例。
雖說《御製大誥》的適用範圍,是全體大明臣民。
但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內容,都和怎麼處罰官員有關。
懲處貪污的罪案,佔全部罪案的一半左右。
細目中有酷斂百姓,貪污稅糧案。
放賣官差,私役丁夫案。
妄取擾民,私吞商稅案。
謊報災情,侵沒賑濟案。
次於官吏貪污罪案的,是懲治地主侵吞錢糧,和士紳逃避糧差的罪案。
如團局造冊、虛出實收、巧立名目、妄自徵稅、接受贓私、詭寄田糧、攬納私吞、貪污賑濟、說事過錢等。
它和《大明律》最大的區別就是,《御製大誥》對官員的刑罰,嚴苛了數倍!
《御製大誥》一書中,總共羅列族誅、凌遲、梟首案例幾千件!
斬首、棄市以下罪案例萬餘種!
其中酷刑種類有族誅、凌遲、梟首、斬、墨面文身、挑筋去指、流放、充軍、閹割爲奴等幾十種!
所誅殺者以貪官污吏,害民豪強,欺民外戚爲主!
同時,對於官員所犯同一罪行,《御製大誥》裏的刑罰,也較《大明律》嚴重數倍!
以貪墨爲例,《大明律》裏貪墨滿八十貫以上爲絞。
而在《御製大誥》裏,則是剝皮揎草!
所謂剝皮揎草,就是將貪污受賄的官員綁在案板上,在他活着的時候,就將其人皮完整地剝下。
剝下的人皮填入稻草,製成人皮稻草人,立於衙門門口,或者當地土地廟的門口。
用以警告繼任官員,切勿貪贓枉法!
除此之外,《大明律》中不少只應處笞、杖的罪名,《御製大誥》卻加重爲死刑!
依朱元璋對天下官員的痛恨來看,寫進《御製大誥》裏的罪行,一半以上都是死刑,只是死法不同罷了。
同時朱元璋爲了自己的百姓,能更好的維護自身的利益,勇於對抗敢膽欺壓百姓的官吏和豪紳。
特意在《御製大誥》中規定:允許任何人手持《御製大誥》,捉拿擾民官吏,押送進京,由朱元璋親自過問!
其沿途正官首領,及一切人等敢有阻擋者,其家族誅!
洪武十八年,南直隸常熟縣農民陳壽六,因受常熟縣知縣顧英欺壓,憤然與親友一起將顧英捆綁,頭頂《御製大誥》,將其送到應天府來治罪。
沿途二百餘里,行過諸多官府衙門,竟無一人敢阻攔!
陳壽六入京後,朱元璋得到消息,表現得非常高興。
朱元璋親自審理此事,最終顧英貪污罪名坐實,被打入大牢。
同時朱元璋還賞賜了陳壽六三十錠銀鈔,免了他雜役,又給其他隨行人員,各賞了兩件衣服。
隨後朱元璋爲了防止其他官員,對陳壽六打擊報復,還特意下了一道聖旨。
“敢有羅織罪名,害陳壽六者,誅其族!”
“陳壽六若借朝廷之名義,行不法之事,地方官員無權決斷,須押解入京審判。”
至此後,直至朱元璋駕崩,常熟縣無一官員,敢膽貪污受賄,欺壓百姓!
而且這還不算完,朱元璋爲了能讓大明百姓們,知道自己手中的權力,特意下旨規定。
《御製大誥》每戶一本,家傳人誦!
家有《御製大誥》者,犯笞、杖、徒、流之罪減一等!
無《御製大誥》者,加一等!
拒不接收者,遷居化外,永不令歸!
爲了方便那些不識字的農戶,也能知道自己的權力。
朱元璋特意將《御製大誥》印刷成冊,讓各地的大明官員,上門爲不認識字的百姓們,講解《御製大誥》上面的內容。
並且將《御製大誥》,贈與當地農戶。
就連科舉考試時,朱元璋也特意從《御製大誥》中出題。
強行令天下讀書人,去看,去理解,去解讀,去學習《御製大誥》!
在洪武年間,《御製大誥》可謂是歷史上普及最廣泛的一種法律,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一本。
百姓們看見《御製大誥》,就和看見朱元璋一樣親切。
可惜的是,這麼一本處處爲百姓着想,處處與官員作對的嚴苛法律,在朱元璋駕崩之後,便被立即雪藏。
聖主明君朱允炆,在他的登基詔書裏,直接以條律太過嚴苛爲由,廢除掉了《御製大誥》!
之後種種,皆以《大明律》爲準。
這朱允炆急得連正式登基都沒有,就廢除掉了《御製大誥》。
可見這全天下文官,有多恨《御製大誥》!
如今朱祐樘將這本《御製大誥》,重新找了出來,令其重見天日。
剛好補足了臨時過渡法案中,關於官員刑罰部分的不足。
剛好與內閣所出的《問刑條例》,互爲補充。
這修憲修的好啊,光靠《大明律》,確實已經殺不怕大明這些官員了。
那就重新用《御製大誥》來殺!
正好,就以王氏兄弟這個例子入手,重新推行《御製大誥》!
朱祐樘看着手中的《御製大誥》,眼中精芒閃過。
……
朱祐樘拿着手中的《御製大誥》,回了乾清宮,又讓尚膳監送些膳食來。
用完膳,朱祐樘正準備就寢,突然有司禮監的小太監來報:“皇爺,西廠廠督汪直求見。”
“讓他進來吧。”
“是,陛下。”
很快,汪直便滿臉嚴肅地走進乾清宮。
“微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朱祐樘目光一凝:“發生什麼事了?”
“回陛下,崇善伯王清受不住刑,已經死在西廠大獄裏了。”
“這是瑞安伯王源,寫下的認罪書。”
汪直說着,將手中的密信,獻給了朱祐樘。
一位伯爵,因爲受刑而死在西廠大獄,這本應是一件影響力很惡劣的事情。
但是這點小事,對朱祐樘來說,還沒放在心上。
朱祐樘原本提起的心,又重新放下,有些無奈地笑笑:“朕還以爲是什麼事呢,原來只是死了個王清而已。”
“雖然王氏三兄只剩下一個王源了,但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朱祐樘接過密信,展開看完後,冷笑了一聲:“三十萬畝地,王氏兄弟真是好大的胃口。”
汪直又報:“啓稟陛下,覃魯來信說,這幾天他們在順天府周圍,發現很多無主的良田。”
“特別是順天府到津門衛這片區域,昌平,懷柔,密雲,通州,永清,武清,西青這些地方,被拋棄的良田最多。”
“這些良田原本都屬於一些員外郎,但這些員外郎現在全都跑了,地現在屬於無主之地,其面積接近一百萬畝。”
朱祐樘微微皺眉:“無故拋棄良田?”
“莫非這些田地,也是那些官員們強行侵佔的良田?”
“現在見王氏兄弟下獄了,就趕緊拋田保命?”
“微臣不知。”汪直回道:“這些良田的主人,也就是那些員外郎,有些是最近跑的,有些已經跑了好幾個月了。”
“現在西廠正在組織人手抓捕,等抓到這些逃跑的員外郎,就能弄清楚這些田是什麼來歷了。”
朱祐樘點了點頭:“好,儘快調查清楚拋田一事。”
“是,陛下。”
“對了,你明天上朝的時候,把王源和張海押到朝堂上來,當衆宣判他的罪行。”
朱祐樘將手中的密信又扔給了汪直:“退下吧。”
“是,陛下。”
汪直領命後,恭敬地退出了乾清宮。
……
京城。
徐溥家宅。
徐溥的書房裏,內閣四位閣老,個個愁眉苦臉,長吁短嘆。
“徐閣老,修憲一事,到底行不行得通啊?”
“我們只是減輕了一些罪名的刑罰,就被陛下勒令修改。”
“這《問刑條例》都過不去,又如何修得出來《大明會典》呢?”
“而且就算成功推行了《大明會典》,陛下他會遵守嗎?”
謝遷心裏已經在打退堂鼓了,並且他從心裏認爲,在朱祐樘這種暴君的眼裏,是沒有法律這種東西的。
就算成功推行了《大明會典》,朱祐樘也會掀桌子,不依法治國,直接隨意處死官員。
但徐溥不僅不氣餒,反而更加的有激情。
“於喬,這你恐怕就錯了。”
“陛下對這《問刑條例》嚴格審閱,正好說明了陛下具有極強的法律意識。”
“若是對修改法律表現地輕描淡寫,那纔是蔑視法律條令的行爲。”
“法律條例逐漸放寬,是大勢所趨。”
“想想洪武年間的《御製大誥》,再看看現在的《大明律》,這已經是先輩們的一次勝利了。”
“我們要是能把《大明律》,變成《大明會典》,這可是能夠名垂千古的美事!”
“此事若成,不僅關乎你我和天下官員,更關乎未來數百年的大明官員!”
“後世官員,能不對我們歌功頌德嗎?”
想到洪武年間《御製大誥》的內容,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人,面色發白,齊齊打了個冷顫。
洪武年間,可謂是官員最爲恐懼的一段時間。
其中《御製大誥》,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凡是看過《御製大誥》的人,都不會想着在洪武年間爲官。
幸好建文朝的那些文官們,及時糾正了太祖皇帝的錯誤,讓朱允炆廢掉了《御製大誥》。
這件事,讓他們這些後世官員,感恩至今。
而如今,他們也是正在做着這樣一件,功垂千古的偉大事業。
想到這裏,三位內閣閣老,又重新充滿了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