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比葉文心更早回幽篁裏去,一院子的丫頭都知道她爹找來了,六出素塵拉九月,九月同石桂在別苑起就在住一個屋了,知道的詳細,左一句右一句全說了,一面說一面又嘆:“走得這樣遠,也沒能逃脫,她必要把銀子都掏出去的。”
六出素塵自來知道石桂不是這樣的人,她若不是個有主意的,怎麼能跟姑娘投契,平日裏說話辦事,該軟便軟該硬便硬,聽見九月這麼說,六出皺皺眉頭:“這麼千山萬水還尋了來,說家裏人不惦記她,再不能夠。”
九月紅了臉盤,睨一眼六出:“我又沒說家裏人不惦記她。”這麼想着石桂同她也差不離,閉了口不言語,低頭絞起帕子來,這回石桂那隻箱子可不得空掉大半。
淡竹一來幽篁裏,玉絮就收拾了東西去了鴛鴦館,葉文心先還在用飯,轉頭不見了石桂,知道她自來辦事妥帖,尋問一聲,春燕笑道:“門上來人,說是她爹,我叫她去前頭看看,是當真,還是來矇事兒。”
京裏過不下去的人自有一套活法,似這等矇事的就是一類,見着高官富戶有了喜事,上門賀喜摸幾個銅子,更不濟還有那等嚎喪的,白事紅事沾一回,還有在寺廟道觀門口扮着貧病老弱,露出可憐相來討幾個錢花,蓋因才從寺裏頭出來人都才沐過佛光,很有些惜弱憐貧的心,十個裏頭總有□□個能摸出錢來。”
裴姑姑說的若是慢慢辦來,自然最好,可這會兒正急,哪裏還趕得及換了金珠打孔,石桂點着匣子裏的東西,金的玉的是有許多,可拿樣都不方便帶在身上,還是包了一大包銅錢,明兒交出去,往錢莊裏換成銀票,兩貫三貫總能帶回去。
石桂一夜幾乎未睡,恨不得腋下生翼,能去看一眼秋娘喜子,心裏分明感慨萬千,卻偏偏得僵着身子一動不動,怕擾着了裴姑姑,咬着被角盯着窗戶,等外頭天光一點點的亮起來。
這一夜又下起了雪,今歲冬天就少有晴的時候,灰濛濛落起雪來,屋裏越來越涼,石桂縮進被子裏,從來沒有睡不着的時候,偏偏今兒夜裏走了困,心裏一遍一遍想着蘭溪村。
第二日一早,石桂起的比裴姑姑還早些,早早就奉上了弟子茶,拎着大包快步往門上去,約定好了一早來取,她連飯也不喫,出門的時候院子裏掃院的丫頭還沒上差,一院子的積雪,石桂踩着雪出來,到了門上,偏門還沒開。
守門的小廝還不曾起來,就見她從二門上溜了出來,眼裏瞧見這麼一大包東西,嘖了一聲:“昨兒那些還不夠的,你好歹給自個兒留些。”小廝趿着鞋子打哈欠,來來回回的走動洗漱,這纔開了偏門,又拎起笤帚,把門前巷子的雪來回掃個乾淨。
小巷子裏尋常也無人出入的,賣花賣珠子,這大雪天的丫頭們也懶怠,哪肯出來買這些個,何況天兒還這樣早,他又看了眼石桂,心裏暗哂,看着倒是個機靈的,原是個聰明面孔笨肚腸。
掖了手回耳房裏去,還懶洋洋的打個哈欠,嘴裏咕咕了兩句,往爐子上的茶壺裏倒出些茶葉沫煮點陳茶喫。
石桂這麼幹站着,哪裏扛得住凍,腳不住跺,伸了頭往外頭看,爹既答應了她,必然是要來的,數着時辰,等到巷子外頭都有人聲了,還是不見他人來。
石桂久等人不來,昨兒聽了一耳朵,說是下了貨就要走的,又怕石頭就這麼跟船走了,船主哪裏會等人,急慌慌的抱着衣裳跑回去,想求了葉文心葉氏,不拘哪個都好,派個小廝往桃葉渡去一趟,把這包衣裳送過去。
偏偏又遇見了宋勉,臘八學裏放假,他取了書本要出門,走正門不如走偏門,破費一二個銅子,行個方便,還沒走到門邊,就看見石桂滑倒在雪地上,趕緊伸手。
石桂還是小丫頭子的打扮,扶她一把也不爲過,看她熬紅了一雙眼,想到昨兒她說爹找來了,問她道:“你這是怎麼?可是你爹尋來了?”
石桂胡亂點頭:“是,昨兒說要來的,也不知道跟船走了沒有。”想着一別之後,下回再見也不知是哪個年月了。
宋勉皺皺眉頭,看着石桂手裏這麼一包東西:“是往哪個渡頭,什麼姓名,我去送罷。”石桂不意他竟肯幫忙,怔在原地,宋勉把書一卷,伸手來取,石桂感激道:“就在桃葉渡,是販茶的船,叫石頭甜水鎮蘭溪村人。”
宋勉快步出門,十五六歲的少年,讀書人打扮,拎着這麼個包袱,倒不嫌棄,石桂守在門邊,那個小廝打量她:“這位少爺怎麼肯替你跑腿?”
宋勉沒錢,在正門進進出出門房要留神問他去向不說,往哪兒去還得安排車轎,他哪裏摸得出坐轎子的錢,乾脆就走偏門,往哪兒還便宜些,原來是走慣了田間地頭的,金陵城走起來半點兒不費力。
小廝卻沒想到宋勉肯替石桂跑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想到這個少爺是個吝嗇鬼,難不成跑一趟還有錢拿不成,有上趕着送錢的,還有上趕着替別人送錢的,想一回覺得好笑,又哧出一聲來:“一對兒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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