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做點生意!王更想。
這位將軍的帳篷裏沒有燒乾牛糞和乾草燒得烏煙瘴氣,灰燼如雪一樣潔白的炭正在爐子裏點着。
帳篷外北風呼嘯,帳篷內暖得讓人穿不住衣服,他卻從這溫暖中抿出來了一股煩躁。
有士兵輕手輕腳地從他的帳篷前走過,但他還是聽到他們忍受寒冷的“得得”聲,雖然現在帳篷裏燒着炭,靠着從虎詰那裏撬來的軍需,營中軍官的炭火也還充足,但他心裏清楚,這場災已經把他的家底越耗越薄。
養兵要錢,養兵之外的事情更要錢,他不和虎詰那種腦子裏只有打仗的南貉子一樣,他用得着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在外駐守的武將遠離朝政,但他的家族深深紮根在朝中,雖然比不上杜家這種隻手遮天的大族,但也算得上響噹噹的鄉望。
那些要給自己滾一圈金邊的世家子弟們拿着錢上下打點,到他營裏做一個不會丟掉性命的小軍官,錢給得多位置就高,再往上那就還得孝敬他。
他也把錢往家裏送,家中自然而然就經營起名望勢力,錢就是這麼來回轉着越轉越多的。
但一旦轉不起來了,他的錢袋子就像是被紮了一個眼兒的水囊,開始嘩嘩往外漏。
現在軍失主將,沒有仗打,本來晉升機會就少,再加上鬧着白災,沒人願意把人往這邊送。軍隊裏燒柴喫飯都是錢,一點一點全在咬他的肉。
若是許衡之一直留在這裏,真把和談談成了,此後是虎請上位,他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
那他怎麼能不多屯點錢,給自己留點後手呢。
王更踱到榻前,移開那裏堆放的雜物,拖出一隻箱子來撫了撫上面的灰塵,咬咬牙打開從裏面掏出了一點什麼,隔着帳門招呼親兵:“去把赫先生請過來!”
來人來得不算快,半天才掀開帳篷門。“赫先生”穿着一身翻毛絮絲綿的布袍,頭戴一頂青布小冠,在這一羣爲了保暖什麼東西都往身上裹的人裏頗有幾分顯眼。
“將軍近日來清貧了些啊。”
他又環視了一圈這帳篷,拍了拍尬笑着的王更:“何以苛待自己太過?雖說是與士兵同甘共苦,將軍也要多加保養自身啊。”
王更順着他的話嘆氣:“莫要說了,如今拮據得莫說是一盤煎鹿肉,連茶都快要奉不出來了,養兵苦哇。”
“赫先生”是叫赫且憑,正正經叫應該叫一聲“赫監軍”,是先皇未崩時就到沈宙身邊的。
王更是何等會來事的人,早早就和他攀上關係。他通過家裏打聽了幾次監軍是什麼出身,得知是被不知道哪位王公貴胄提攜上來的門客之後,就更着意和他往來。
是以在沈宙死前,赫且憑就幾乎是和他穿一條褲子了。
王更給他布了茶,一把抓住他的手就開始大吐苦水:“如今的日子是真不好過,大將軍與上將軍先後腳沒了,偌大個軍營現在也推不出個能管事的人來。
老阿兄您且看吧,就這麼個缺衣短糧的節骨眼上,姓虎的倒是乖覺,知道朝中派來的人是登雲梯,自己個巴巴地湊上去,拿軍中的糧食炭火養着他!”
赫且憑端着茶杯,似笑非笑。
“將軍說的是,只是沈大將軍當初是看中她,爲之奈何?”
王更的臉扭曲了一下,好像還想說什麼,話卻噎在喉嚨裏,有短暫的心虛從他臉上掠過去。
“不奈何了,不奈何了,”他擺擺手,“朝廷要是非得讓她往上走,那咱也沒什麼辦法,只能盼着熬過這一陣子,多拿些盤纏拍拍屁股走人了,只是不知道這冰天雪地的,哪裏來的入項?”
赫且憑放下茶杯笑,並不說話,王更趕快給他續上茶遞到他手裏,順便把箱子裏摸出來的東西遞過去。那是一條裁過的小金餅,黃澄澄的頗壓手,赫且憑在手裏掂了掂量,壓低聲音:“將軍手底下的兵多是軍戶,說是兵,脫了甲也是農人,既
然是在邊境且耕且戰的農人,那家中豈有不出去鬻貨的?又有誰管得住買家是寒魁人還是中原人呢?"
這話說到了他心坎上,王更拍了拍手:“道理是這樣,但實在是沒什麼東西可賣,近來又沒有仗打,這可如何是好?”
他就是爲着這個把赫監軍喊過來的,不然誰閒着無事摸一把金塊送人?
赫且憑把手縮回衣袖,好像再摸出來卻不是金子了,那是一塊掌心大小的瑪瑙,看着灰濛濛的不甚打眼。他把那塊瑪瑙放在桌上,用茶水一澆,忽然就有殷紅的質地沁了出來,紅中又透着絲絲縷縷的金色,火光映照下像是有生命一樣閃爍。
“將軍請看,”他說,“此物名爲鳳羽瑪瑙,或可解將軍憂。”
他舉起那塊熠熠閃光的血紅色寶石,它像是被割下來的肉塊一樣,彷彿下一刻就要開始流血。
被割下來的羊肉已經凍硬了,割面有些寶石一樣的質感。
來易貨的寒魁人裹着厚重的皮袍子,頭髮和眼睫上都蓋着一層冰霜。
這羣人把這條帶皮的羊腿高高吊在板車前,好像給自己掛了個招牌。
一上午的時間有五六個人來問,有農人打扮的,也有一看就是換了衣服的老兵。
寒魁人有牲畜,有皮草,有羊油煉成的燈油,哪一樣都是緊俏貨。可是他們不太會說中原話,也不樂意要錢,除非給他們金子,否則只能拿布料或者衣衫換
冬天紗線也少,布價貴,一上午沒幾個人從他們手裏換出東西。只有個少年人撞了大運,她本來是抓了一把銅錢來,被寒魁人瞥了一眼就推開,誰知道她踉踉蹌蹌爬起來想走的時候,站在邊上的女人卻一把把她拎了起來。
寒魁人兵民不分,這幾個人都帶刀,嚇得那個少年人大聲尖叫,惹來了幾個通同往的鄉鄰。誰知拽住她的那人沒動手,只是拉了一下她脖子上用草繩串起來的一塊石頭。
“你,這個,”那個寒魁人說,“給我,我,給你一塊羊皮。”
被拽住的少年人愣愣地看着她,她皺了皺鼻子:“兩塊羊皮!我,燒起水來,你在這裏喫肉,喫飽再回去,這個給我!”
那條項鍊灰撲撲的,就是繩子穿了打了孔的破石頭。那孩子反應過來,忙不迭點頭把項鍊拽下來遞給她。
那女人就真取了一塊凍得半硬的肉砍碎了,支起鍋來向沸騰的水裏撒了一把蔥似的乾料,碎羊肉下下去,一般讓人頭皮發炸的香甜肉味直衝人腦殼。
跟着來的人眼睜睜看那孩子喫到要吐都沒人攔,抱着兩張羊皮挪着步子往回走,紛紛湧上來問那到底是什麼寶貝。
“就是快破石頭,”少年人撓撓腦殼,“她管那個石頭叫什麼,鳳凰毛,鳳凰毛。”
寒魁人要鳳羽瑪瑙的事情,就隨着在寒天沸騰的羊肉湯香味,傳得到處都是。
蘇里孜瞥了一眼同行人搬回來的箱子,箱蓋蓋得不嚴,有石頭從裏面往外掉,掉在地上啪地一聲摔碎,露出血紅的內裏來。
他皺了皺鼻子:“拉涅沙讓你們跟我一起來,就是爲了換這些東西的?"
搬箱子的人趕快放下箱子,單手撫胸對蘇里孜行禮:“尊貴的太子,是這樣的,大巫傳達了瓦格鄂麗的旨意,爲瓦格鄂麗收集羽毛,?將保佑我們度過這個冬天。”
他拾起石頭的碎塊,在手裏翻了翻,怎麼也看不出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處,值得用珍貴的牛羊和毛皮來換。也想不明白自己妹妹發什麼神瘋,爲什麼放棄主持第二次和談的機會,就爲了安排人去收這些石頭。
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從這上面移開了。
蘇里孜的風寒病不嚴重,躺了幾日就見好大半,但從都城帶來的心病卻一直繞在他身上。他已經勉強能好好穿衣服,也能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縈繞在肌膚上的觸感。
但最黑沉的晚上蘇里還是會做些稀奇古怪的夢,夢見束縛他雙手的鐵鏈,纏繞在腰上的玉鏈忽然都變成了冰冷的蛇,它們嘶嘶地吐着芯子,?起的鱗片擦過柔軟敏感的肌膚。
黑暗中有一隻與蛇同樣冰冷的手伸過來,輕輕撫摸着他的嘴脣,他像是口渴的人遇到冰般張開嘴,小心地銜住那根手指。
夢一夜一夜地持續,直到天亮他醒來那些觸感還是無法消散。蘇里祕密找過幾個巫師,但是誰也沒能把這惡咒從他身上驅走。它像是一團火在他的骨頭裏燒,在肌膚上澆水怎麼也滅不掉。
不!或許他不想要水,他想要的是一桶熱油澆在這火上,把他燒得噼啪作響。軀體的痛苦和侮辱已經不算什麼,那之後可怕的空虛感才讓他輾轉難眠。
把那個女人抓來!砍斷她的手腳!挖掉她的眼睛!一開始他會在噩夢之後衝出帳篷,對着天咆哮,但隨着夢越來越多,蘇里孜反而安靜下來。他明白除非把這個女人再找來,讓她解除掉這惡咒,不然自己一輩子也沒辦法恢復正常。
可如果她也解不掉呢?心裏有個聲音問他。蘇里孜堵住耳朵,不去聽自己腦海裏越來越大聲的欲求。
如果解不掉,那至少藉着她的手再平息一次他的渴求吧?
第二次和談定在邊境的棧裏。
蘇里還是帶着之前的人,只不過這次隨行的還有十來個蒼鐵騎,這羣黑壓壓的漢子牽着猛獸一樣的馬,站在他背後像是一片烏雲落地。
中原來的使者只有一個,身邊有幾個隨行文官,後面也跟着些個安朔軍。那個男人跛着一隻腳,是他最看不起的那種中原文人。
這次和談蘇里把要求放和緩了不少,畢竟白災一來,寒魁這邊優勢大減。
榷場可以雙方共同經營,開放的六城也可以縮減爲一城,至於中原要不要每年給寒魁錢??他說那絕對是個誤會,寒魁從來沒有提過這樣的要求。
坐在桌後身披紅色鬥篷的王太子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朋友,我們拿出了十足的誠意,你們的女皇仁慈又有德行,我們爲什麼非得在第一年冬天讓雙方不愉快呢?讓我們喝一杯酒,然後定下這件事,慶祝來年的春天是一個好年景吧。”
對面的那位文士使者被人扶着站了起來,對他行了一個禮後摸索着坐下。男人臉色略有蒼白,說話的聲音也文縐縐的:“若是幹戈化玉帛,那麼再好不過。”
蘇里孜心下放鬆,說話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
“還有一件事,需要請您上報給女皇。寒魁這次帶着十足的誠意,希望永遠與中原做兄弟姐妹。爲了表達我們的誠意,我們希望爲我們的王太子求娶你們的五皇女殿下,王太子仰慕中原,也愛慕那位......”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爲下一秒,那個看起來文弱又沉默的使節突然跳了起來,憤怒地掀翻了眼前的桌子!
“爾等癡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