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酸楚
我看着這些消息。卻是讚歎不已,誰說這些民衆已經麻木了,活的如同行屍走肉?這些人,士、農、工、商,只要給他們一個溫牀,他們便能開出燦爛的花朵,這些一個又一個的驚喜,實實在在的讓我開心了許久,也極是興奮的迎接着這個春節。
大年三十的時候,一家子都進了宮,額娘和嫂子自去了皇後的宮裏,雖然說她如今可以說,已經基本是個擺設了,可是名份仍是在那兒,額娘也不願意壞了規矩,如那些個勢力小人一般往玉妃那兒去。
其實,照理應該是去太後那兒的,不過卻因爲如今太後在宮中榮養,雖說是榮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這是軟禁了。可是我卻沒有在意,只是跟額娘告了假,便往太後的宮裏去了。
我看到慈禧的時候,喫了一驚,她的臉上已經顯出了許多皺紋,頭髮也已經有些花白了,其實按理說,慈禧的這個年紀,是這個樣子並不奇怪,可是,我在她的身邊多年,又如何不會知道她有多愛美的?
我向慈禧行着禮,她極是淡定的揮了揮手,讓我起身,聲音也是淡淡地,道:“今兒個可是有空,想起我這老太婆了。”
我忙道:“秀兒沒有一日不曾想着太後老佛爺的。”
“呵呵。”這個笑聲有些刺耳,她看着我,帶着探究,問道:“今兒個可都在前頭,跟着皇上喫團年飯呢,你這單單的跑來,可是爲了什麼?”
“也沒什麼,不過是想到老佛爺這兒來蹭一頓飯喫。”我笑道。
“是嗎?”她直起身子,好像我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就像是以前,她風光時。對待的那些進宮朝賀的命婦一般。
我的心裏一酸,有些難過,抬眼看着她,眼中顯出一片霧氣,道:“秀兒今兒個不回了,就在老佛爺這兒,陪着您守歲。”
她喫了一驚,看了眼一旁的李蓮英,李蓮英忙上前道:“難爲格格有心了,可是老佛爺已經改喫素了。”
我看向李蓮英,李蓮英的老態,更是讓我嚇了一跳,心下有些駭然,忙道:“李諳達,沒關係,我便當是清清腸胃也好。”
李蓮英只得無奈的看向慈禧,慈禧忽然笑了起來,道:“哈哈……也只有你才做的出這種事來,越是不入別人眼的地方,你就越是要去鑽的。”
“老佛爺。”我的聲音變的極是柔和,甚至還帶着一些撒嬌的意味。
慈禧看着下面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子。心下一軟,曾經是那麼小小的一個人兒,曾經總是那樣膩在她的懷裏的小人兒,已經長大了,自己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是拜她所賜啊。
“蓮英啊,去,給格格看個座兒。”
“喳。”
李蓮英去搬了一張錦凳過來,一路走的顫顫微微,每一步我的心就跟着抖一下,好容易到了跟前兒,我忙接了過來,向他致謝,他又顫微微回到了慈禧的身側。
我坐了下來,仍是像以前一樣,坐的踏踏實實地,她看着我,很想把我整個人給看穿,我卻笑了起來,細細地跟她聊起了天,沒有別的,就是這些日子京城裏發生的事,大的,她是知道的,比如中日的又一次戰爭。
小的事情,遠些的,敦煌之事,近些的,就是這個社會服務令。她沒有想到,我進來就是爲了跟她說這些,有些奇怪,不過從最開始的不經意,到最後的細細傾聽,她也會不由自主的點着頭,可是當聽到那些農民、工人也有人要進學校唸書時,她的眼中閃出一些不屑。
我說完了,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等她發表意見,她靜靜地道坐了一會兒,纔開口道:“敦煌的那個事情,做的很好,那是咱們大清的寶貝,不能再落到那些洋人的手裏了,只是可惜了那兩個忠義的,皇上賞的很好,你們兄妹也做的很好,真真是收盡了民心啊。”
我抬起頭,細細地打量,她的眼中有讚賞,也有瞭然,我笑了笑。沒說話,她又接着道:“皇上終於是長大了,這個社會服務令批的好,這旗人加倍,也加的好,咱們旗人啊,也早該有人去教教他們要怎麼做人了。”
“老佛爺真是個明白人,我和哥哥也說,皇上這次,實在是做的極好,雖然開始也有宗親們站出來反對。不過,卻架不住這一次皇上和內閣的齊心,這些人通通被敲打了一回。”
“咱們旗人本就比漢人少,原也應該夾着尾巴做人的,只是這幾百年下來,都忘了本了,這張之洞是個好的,也虧得當初沒硬調他進京啊。”慈禧這樣讚歎着。
我卻極爲認真的看向了慈禧,她自然也明白我是爲了什麼看着她,她笑了笑,道:“當初李鴻章抬了銀子進宮,張之洞卻沒有抬,反而是順了你的意思,你覺得,我應該是生他的氣?”
我點了點頭,她搖了搖頭,道:“這要拍馬屁的,一個就夠了,若是人人都這樣,我在這個紫禁城裏坐着,也就沒什麼意思了,也不過想着,你也不容易。”
我的心裏一酸,她看着我,這次卻更多的是憂心,道:“你說說,你小小的年紀,便想的比別人多,你還記得當年榮祿氣的你暈過去的事兒嗎?”
“記得,多虧了老佛爺,秀兒才能撐地來。”
“你也別說這些個的漂亮話,我還不知道你的?你可知道,我當時唯擔心的是什麼?人都說,太過聰明的孩子,容易早夭,我當時的心裏有多害怕,你知道嗎?所以纔會對榮祿發了狠。”
我的眼淚早已掉了下來。從小到大,最疼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額娘,一個就是慈禧,小時候那一幕一幕,不停的在自己的腦海裏閃過,心裏卻是有些愧疚,這世上,只怕最信任我的,並不是額娘或是哥哥了,最信任我的,其實是太後,否則也不會讓我到了最後,反而不受她的控制,還能反過來制住了她。
這個女人,在大清撐權近半個世紀,她又是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呢?又是什麼樣的手段沒試過呢?可是她卻敗給了一個她曾經最信任,也最疼愛的人,我看着慈禧,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哭道:“老佛爺,秀兒不孝。”
“你沒有不孝,我對不起我大清的列祖列宗啊,這些日子,我倒也是想明白了,如果當年由着我那麼折騰下去,不見得是好事兒,如今看着這樣的大清,我倒也有些明白你的苦衷了。”
慈禧說着時候,眼中閃着慈愛,看着那個嬌小的身影伏在那裏,往日的種種再次湧上心頭,也不知道的是個什麼滋味兒,只覺得又酸又澀,衝着李蓮英弩了弩嘴兒,道:“蓮英啊,還不去把格格扶起來。”
我哪敢真讓李蓮英那把老骨頭來扶我,等他走到跟前兒,忙就勢站了起來,慈禧道:“坐吧。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們過的也不踏實,要不也不會把自個兒的額娘和那一大兩小給送出去。”
我只得苦笑了一下,她又道:“如今你們一家團聚了,也算是熬出了頭了,好好過日子吧。”
“老佛爺。”
“你今天能進來看我一眼,我也知足了,不用再多說了,你和皇上都做的很好,這些日子,我也過的很舒坦,沒有那些個糟心事兒來煩我,我每日倒也能多喫幾口飯了,倒是你,你還是要小心些自己個兒的身子纔是,畢竟是個丫頭,不如那些個小子們耐打磨,可別委屈了自個兒。”
“是,秀兒知道了。”
“一會兒陪我喫了東西,你就回吧,你們家裏如今也是難得團圓,不要掃了興。”
“是。”
等我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到午夜了,一路上,我在車裏,不時的回想着那個手已經開始拿不穩筷子的女人,心下悽然,又想到那從頭至尾,再也沒有自稱過哀家的平淡,還有那一桌子的素菜,誰都只看到風光的一面,可又有誰,能看到那風光的背後呢?
“老佛爺,您要不要先靠靠?”李蓮英上前詢問着慈禧。
“蓮英啊,你說,她今兒個是怎麼了?我怎麼看着,她心裏頭似乎是藏着事兒,眉眼之間,皆是落寞?”慈禧輕聲地問道。
“老佛爺,奴才也不明白,總覺得格格今兒個看着,真是少了些神採。”
“她這是怎麼了?我本來以爲她要跟我說些什麼,可是卻沒說上幾句話,她就走了。”
“奴才也覺得,格格只怕是想說什麼事兒來着,可是卻又沒有說出口,倒是有些讓人鬧不明白了。”
“她今兒個帶了些什麼東西來?”
“奴才已經看了,都是些報紙,還有些書。”
“呵呵,倒是雅,這大過年兒的,送這些幹什麼?”
“倒也不是,另還有一個食盒子,說是她親手做的,臨出去時,才交給奴才的,說是一會兒太後若是要守夜,便拿出來喫些,當個消遣。”
“哦?去拿來我瞧瞧?”
李蓮英忙去拿了來,慈禧一打開,裏面卻是幾盤子西洋點心,她拿了一小塊出來,嚐了嚐,道:“恩,是她親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