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心意(上)
“是誇過他,可是他啊。還是差的太多了,還不如我們兩個女人。”慈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我,又道:“就是他身邊的那個玉丫頭,他也是不如啊。”
慈禧說這話時,臉上不無嘲笑之意,我自是明白,她爲何會嘲笑我,玉兒以前是我身邊的人,跟着我也有好幾年,可說是我的徒弟,可是如今,她卻沒有站在我這方,而是在支持着光緒,不算現在,就是之前,珍妃得寵之時,她大多時候,也是持中立態度。
真真是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我訕笑道:“老佛爺英明,秀兒就算再聰明。也是有限的,難免會有錯着。”
慈禧但笑不語,只是那樣看着我,我只得硬着頭皮道:“老佛爺聖明,本來這宮中之事,秀兒不該再過問的,可是如今這無名白的事情,卻還是要小心些處理纔是。”
“這事兒,哀家插不上手,哀家現在就是隻沒牙的老虎,誰也奈何不了。”慈禧看着我,眼神中,卻似乎還有什麼藏在裏面。
我有些不高興了,可是卻也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快,道:“老佛爺,相煎何太急?”
慈禧啪地拍了一下小幾,怒道:“什麼叫相煎何太急?你們把哀家困在這兒的時候,可曾想過相煎何太急?皇帝的翅膀硬了,是誰教唆他,想要把哀家給軟禁,還下了殺令,說什麼,若是不成,最好就是殺之,混帳!哀家養了你們一個兩個二十來年,結果就養了兩隻白眼兒狼!”
“老佛爺息怒。”我和李蓮英同聲道。
“息怒?!”慈禧似乎是憋悶了太久,想要一次性宣泄完一樣。繼續怒道:“這口氣,你們要哀家怎麼咽的下去?!秀丫頭,你從出生的那天起,便得了哀家的眼緣,哀家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可是你長大了,翅膀也硬了,對哀家的話,也是陽奉陰違,哀家也知道,你一片苦心,不過是爲了我們滿人的這個江山,所以,哀家不生氣,可是到了後來,你竟然跟那個不孝子,一起把哀家給困了起來,可是最終呢?皇帝還是同樣不信任你,在他的眼裏,你和載沛就是他那張龍椅的最大威脅。”
我露出一抹苦笑,道:“秀兒也知道皇上的憂慮。可是,實在是皇上多慮了,若是他肯多信任秀兒和兄長一分,也不至於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你當着他的面兒,把他的女人給帶走了,音信全無,你真當他會忘了嗎?那些個都察院的御史,哀家是最清楚的,興許早一百多年前,這大清朝的御史還能依着本心做事,還有不怕死的,可是如今,那裏頭的,不過是些混喫等死的,你當他們爲什麼會突然要借這件事彈駭你們兄妹嗎?”
我看着慈禧,這個消息,我自然是早就知道的,雖然不太清楚,是爲了什麼,不過我和載沛的想法,是一樣的,定是有那些個勳貴,在暗中支使,可是最後,這件事,卻因爲光緒的抱病,沒有成功。
我看着慈禧,一臉的疑惑。她哼了一聲,道:“皇上如今做事,倒也有些本事了,他先暗中指使這些人上摺子,然後,在京中到處都得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在稱病,這麼大的一個人情,就這麼賣給你們,你們就算知道是他做的,卻也只能認了。”
我愣了一下,可是旋即就放下心來,若這件事真是皇上支使的,我倒是真的不怕了,慈禧看着我面上的表情,冷笑了一聲,道:“你當是沒什麼?可是卻不知道,皇上卻在惦記着另一件事。”
我看着慈禧,有些不明白,問道:“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他也想着,你能嫁人,若是你嫁了人,你們孚王府可就等於去了半壁江山了。”慈禧笑的有些開心。道:“這個兒子,終於也聰明瞭一次,不過卻是個不知道審時度勢的。”
我沒有接話,只是表情極是認真的看着她,她笑了笑,也沒賣關子,繼續道:“如今這種形勢,你就算嫁了人,想要出來做事,還有誰能攔着你不成?這天下,最不守婦道人家規矩的。除了哀家,便是你了,他卻是太小看你了,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看不穿你,也足可見,他對你的兄妹之情,卻也是有限,就是對哀家這個母親,也不如他對珍妃的一半上心啊。”
我看着慈禧的面上顯出一絲悲意,心裏只覺得一陣難受,光緒還在稚齡,便被她帶在身邊了,對光緒,慈禧也是傾注了半生的心血,希望他能有些本事,雖然也曾想過,他若是個懦弱的,也好掌控,可是那樣相處下來,當親生兒子一樣,又如何不會對他有些期待呢?
慈禧應該是失望居多吧?我嘆了一口氣,道:“皇上卻是不明白,人只有以心換心,才能得到別人的真心對待。”
“哼,他的心,只肯交給那個珍哥兒,其實珍哥兒也是孩子氣太重了些,不知道輕重,但凡她有那麼一點點懂事,又何至於到了今天這個田地?也可憐了玉兒那個傻丫頭,如今是全心全意的爲皇上籌謀,可皇上卻仍是一心想着另一個女人。”
慈禧有些傷感,眼神也變的飄乎起來,似乎在回憶什麼,我有些瞭然,她必然是想起了當年自己還在做妃子的時候吧?
看着她。我也是心中一嘆,慈禧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一心爲了自己的丈夫,雖然有野心,可是私心裏,應該還是想着,若是自己能幫他,也能多得一些寵愛吧?可是最終,咸豐卻是到死的那一刻,仍然在防着她,還留了一個後手,她應該是很傷心吧?
慈禧就保持着那樣的姿勢,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看着我,有些倦倦地,道:“這些個男人,都是犯賤的,你爲了他,能把命都豁出去,可他卻絲毫不會領情,反而惦記着那些個沒用的蠢女人。”
我沒接口,李蓮英卻有些兒站不住了,不時悄悄用眼角的餘光掃一眼慈禧的面色,慈禧卻沒理會他,只是看着我,道:“這無名白的事情,只怕是有人攛掇着皇上做的,應該不是維新黨,那幾個,沒那膽子,倒有可能是那幾個郡王,你且好好查查,如今我是什麼也做不了的,可是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皇上捅出什麼大漏子來,明兒個皇後來陪哀家的時候,哀家會跟皇後說,讓她去跟皇上提個醒兒。”
“皇後孃娘會不會不好說?畢竟……”我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畢竟,皇上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去寵幸過皇後了。
慈禧的面上果然顯出一抹內疚,道:“都是哀家害了這個丫頭啊。秀兒,哀家有件事要拜託你,你可答應?”
“老佛爺,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只要秀兒能做到的,一定不會辜負老佛爺的信任。”我忙道。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哀家老了,活一天少一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兩眼一閉,就要去見先皇了,我心裏實終是放心不下,等哀家百年之後,皇後應該怎麼辦?她是個笨的,不會說好聽的話,孃家如今也沒人能給她撐腰了,哀家只擔心,若是到了那一天,她的境況,只怕就糟了。”
“老佛爺,這件事兒,不用您吩咐,秀兒也會做的,皇後孃娘雖然不得皇上的喜愛,可是她怎麼也是正宮娘娘,沒人敢對她不敬,有秀兒在一天,必不會讓娘娘受委屈。”
“好,好,好。”慈禧連說了三個好,道:“有你這句話,哀家也放心了,就是真的閉了眼,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老佛爺。”我和李蓮英都有些哽咽,叫道。
“你也別安心的太早了,這件事兒,只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攪在裏頭,雖然不知道,這無名白,到底有多少進了這紫禁城,可是不管是幾個,哪怕是隻有一個,想要混進來,也是不容易的。”
慈禧這樣的說法,倒是讓我有些不屑,這大清朝,還真沒有幾件事兒是辦不成的,當年,從慈禧太後,到一個禁宮的守衛卒子,又有幾個是不收賄賂的呢?自慈禧被囚,這種現象雖然已經稍好了些,可是除了鳳衛裏的人,我能撐控着,沒人肯收這些東西外,這禁宮外的侍衛,可還是有大量的油水可撈的。
慈禧見我有些不以爲然,哼了一聲,道:“別以爲哀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如今雖然這紫禁城已經沒以前威風了,可是這禁宮裏的規矩,卻是從來沒有亂過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也明白了,可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道:“若是向他們行賄的,是當今天子呢?”
慈禧沒再回話,只是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道:“他,他還沒那個膽子。”
我聽着覺得有些奇怪,若不是光緒,那麼又是誰呢?誰會費這麼大的勁,就爲了把一些無名白給放到宮裏來?
心中自疑惑不解,可是也明白,不管是誰在背後做小動作,這件事也遲早有大白於天下的時候,也沒什麼好想了,宮裏有慈禧和李蓮英在,雖然兩個人現在都是沒牙的老虎,可是餘威尤在,雖然不能出宮,可是李連英在禁宮中,向來人緣都不錯,若是真心想打聽點什麼,也不會太難,於是便準備要告辭了。
慈禧卻叫住了我,問道:“秀丫頭,你真不怕下一次朝會,那些御史上摺子嗎?”
我笑道:“有什麼好怕的,債多了不愁,再說了,您不也說了嗎,這背後,有可能是皇上示意的。”
“哼,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爲什麼他要來唱這麼一出?這件事兒,一眼就能看明白,卻不知道裏面到底還有什麼含義。”
我有些茫然的出了宮,上了馬車之後,就一直在想着,慈禧說的不錯,這事兒做的太明顯了,會不會有詐?可是光緒那天確實是稱病了啊?難道他還有什麼計劃不成?
這件事,說實在的,不痛不癢,也可大可小,更何況,事關光緒自己的臉面,他怎麼能承認,自己連老婆都保不住?難道他真的打算不要臉了?
珍妃如今已經沒什麼用處了,可是卻也不能放了,放了就是一件禍事,我如今都有些後悔,爲什麼不等慈禧把她收拾了再動手,可是想了一想,慈禧殺珍妃,卻是八國聯軍進京的時候,當時那個情形,卻是不能等的了。
那如今珍妃到底是殺,還是留?殺了,我實在有些於心不忍,留下來,卻遲早要成了禍患,想了想,還是決定再等等看,慈禧前段日子,可以說跟個行屍走肉一樣的過着日子,已經完全麻木了,對外面的消息,也是不再過問的,可是今天,我並沒有提御史的事情,她卻知道的清清楚楚,看來她在宮裏,還是有相當的強大的人脈。
馬車搖搖晃晃,我心裏有些不耐煩了,看來要早些讓馬克給我弄輛汽車來了,不管怎麼樣,這汽車,始終是要比馬車舒服的多,雖然這個時候的車,跑的比馬也快不了多少。
回到府裏,還未進門,卻得陳閣老父子正在書房跟王爺談事情,我皺了一下眉,點了點頭,卻沒進正院的書房,而是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嘆了一口氣,心裏不由的有些埋怨,這些破事兒,到底還要糾纏我多久?
慈禧今天也提到了我的婚事,看來,當天康廣仁去找光緒說這件事的時候,光緒不是沒動心啊,我若真的嫁人了,他就真的少了一個敵人嗎?這些年來,他的敵人不少,可是我跟哥哥,卻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硬給樹立起來的典型。
人總是自私的,記得上一世的父親,一直都喜歡對我跟弟弟說一句話:“我不求你們姐弟倆能是什麼經天緯地的天才,也不指望你們去光宗耀祖,咱家也不缺什麼,有的是錢,只是希望你們活着的時候,不會給這個社會造成危害,給他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成爲一個禍害,那我這一輩子,也就知足了。”
那光緒,算不算是個禍害呢?我有些惡劣的想着,這幾日因爲御史的原因,我便總是想起珍妃來,說實話,她不過是個女人,要把她強說什麼禍水,實在是有欠公允,更何況我是一個生在新中國的人。
這個時代的女人,再強勢,她所要依靠的,卻只有自己的丈夫,她當年進宮裏纔多大?十二、三歲,放在新中國,她還在讀初中,她在家因爲是最小的一個,所以也最得寵,不管在哪兒,都是別人讓着她,想要什麼,也都儘量滿足了,小女孩兒一進宮,就得了聖寵,又正是事事都愛拔尖的年齡,也難怪當皇上大婚時,她很瞧不起皇後的容貌,說出那樣大不敬的話來。
進宮了之後,她又是個不知道節省的,花銀子如流水,大手大腳,給那些太監、宮女的賞銀,也是極爲大方,也難怪她會缺錢了,正好她那兩個兄弟又找她合計賣官的事兒,那自是一拍即合的。
哪怕就是這個時候,她都沒有錯的,她只是個孩子,若是沒人教她,她又怎麼懂?難道誰都像慈禧那樣,還未進宮,家裏就經歷了各種大起大落,又有天份的,或是像我這樣,是穿來的?
光緒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男人,這個時候,卻沒有發揮他的強勢,去阻止珍妃,而是慣着,寵着,也難怪到了後來,她敢暗中跟皇後叫板,隱隱有不把太後放在眼裏的架勢。
她最蠢的,就是自己就正幹着那等齷齪事兒,賣着官兒,收着銀子,卻還在背地裏,指責慈禧行事奢靡,對於慈禧收百官的賄賂更是不恥,真真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慈禧本不想跟個小丫頭置氣,可是若不敲打她一下,她又認不清 自己的身份。
於是從嬪貶成了貴人,還被慈禧叫到跟前兒教訓了一頓,可是光緒卻鑽了牛角,不認爲是珍妃有錯,而是慈禧爲了皇後不得寵,跟他過不去,所以纔要收拾珍妃,於是珍妃的潛意識裏,便更不會認爲自己有錯了。
說到底,她毀就毀在光緒手裏,光緒不是個強勢的人,所以纔會造成後來珍妃的跋扈,不知道天高地厚。
想到這兒,我對珍妃的厭惡竟然去了幾分,對於她如今在那兒生不如死的活着,倒有些真心的同情了起來,思來想去,倒真是有些不忍心殺她了。
罷了,這些御史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去,姑奶奶不奉陪了,惹急了我,摞挑子走人罷了,這個世界這麼大,還怕沒我容身的地方?
想到這兒,心裏也鬆快了一些,對於那個所謂的婚事,倒也不再揪心了,嫁就嫁唄,史靖平也不差,若他真是個靠的住的,那我便真的只在家相夫教子,也沒什麼不好,只是,也要他真的靠地住纔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