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裏還有許多沒回家的學生居住,宿舍是可以住的。回到學校,蘇杭住了一晚上之後就開始找工作。
合適的工作並不好找,特別是蘇杭如今完全不能與人接觸,於是也就將工作的範圍侷限在了一個狹窄空間內。
蘇杭找了兩天,不是自己不合人家要求,就是自己沒辦法做這件事。蘇杭泄氣,但也沒辦法,還是隻能慢慢找。
幾天後,蘇杭總算還是在市圖書館內找到了一份擺放書籍的工作。這工作也不怎麼輕鬆,但卻是個只要踏實勤快做事就可以的活,而且整理書籍都是在圖書館內人流少的階段進行。平常沒事,裏面可看的書大把,很適合蘇杭。
……
下班之後,蘇杭習慣性朝安陽的地下室走去。
放假之前那段時間,蘇杭恨不得連自己是誰都一同忘記了,哪怕心裏感激安陽,對於安陽這個知情者,他心裏也是很抗拒的。
也就直到這次回到學校,他纔有勇氣來找他。
但安陽卻消失了。
回到學校這半個月來蘇杭每天都要來一次,但都沒有碰到安陽。開始的時候蘇杭心底是慶幸的,但接着變成擔心,後來心裏卻多了些悵然。
蘇杭也就只有在安陽面前,在這個似乎不當他曾被男人強|暴的事情當回事的少年面前,纔能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他纔有勇氣告訴自己,這其實,並不算什麼事。
看着面前帶着鏽的鐵門,蘇杭伸出手規律的敲了幾下門,還是毫無反應。蘇杭嘆了口氣,剛要再次敲門,鐵門卻突然拉開,蘇杭的手一下就敲到安陽的胸前。
安陽並沒有穿上衣,蘇杭一眼就看到他不寬闊但卻肌肉結實的上半身,上面傷口很多,蘇杭眼睛一轉,下意識就看向他的腰。
那裏,當初那道猙獰的傷如今已經癒合,只餘留一條淡紅色的疤。
蘇杭觀察着,安陽也不說話,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蘇杭忙收回手退後一步吶吶說道,“你,你在家啊。”
“有事?”安陽站在門邊冷淡的問。
蘇杭點了下頭,“那個,上次你給我買的那衣服,多少錢?還有在你這裏住了兩天……”安陽的目光太冷,蘇杭承受不住的低頭說着,卻突然看到安陽身上殘留着血跡擦拭之後的淡紅印子,不由嚇了一跳,腦袋往前湊了湊,透過安陽的腰看到房間裏扔在地上帶着血的衣服,不由抬起頭着急問,“你受傷了?”
安陽眼睛一眯,說道,“是啊。”接着轉身朝房內走。他一轉身,蘇杭就看到他肩胛上有條七八釐米長的刀傷,傷口處的皮肉往外翻着,但看起來並沒有傷大血管,血流得不算急。
蘇杭被那猙獰的傷口嚇到了,眼神不住在傷口與扔在地上的血衣上遊移,只覺得胃裏一個勁的翻滾着,想吐。
蘇杭熟練的深呼吸,勉強將那股噁心壓下,大步跟了上去說道,“你快穿衣服我們去醫院。”
安陽卻只自顧的走到墊子上坐下,拖過醫藥箱將縫針需要的藥物拿出來,然後轉頭看着呆呆站在身側看着他的蘇杭,“你還不動手?”
蘇杭看他拿針線的時候就有點預感了,這會聽到他這麼說,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雙手直搖晃,“不行,我不行!你……”
安陽淡色的眉毛一挑,二話沒說直接收拾轉身收拾東西。他肩胛上的傷因爲拉扯,血流變得急了。蘇杭的眼角使勁跳了兩下,彎腰抓住安陽手裏正要放回醫藥箱的消□□水,咬牙微顫的問道,“你不能去醫院?”
安陽跟看白癡一樣的看他,“如果能去我會要你來動手?”
這傷是在背後,安陽不能去醫院,如果沒人幫忙,肯定又是像那天晚上一樣不再理會直接包起來。蘇杭吞下嘴裏湧出的酸水,深吸了口氣說道,“……那,那你別怕痛。”就起身將門關了,坐在安陽背後準備縫針。
在蘇杭低頭忙的時候,安陽得意的笑了一下,然後又因爲蘇杭笨拙的縫針技巧而疼得僵了僵。
其實是蘇杭來的時機太巧了,恰好在他受傷回家取東西,又準備出去處理傷口的空檔。
他只是狠,並不是無知,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做完,又怎麼可能會任自己的身體出事。像他們這種人,受傷跟喫飯一樣平常,不能去醫院,但熟識的黑醫卻總是有那麼一兩個的。
當初逼着蘇杭給他縫針,不過是知道距離最近的黑醫跟仇家的關係不錯,而那時候外面肯定到處是眼線,他沒體力費心機去躲避,只能在家湊合而已。
倒是蘇杭,雖然縫針技巧跟膽子都不怎麼樣,但勝在認真,又有那麼點天分,傷口還是處理得不錯的。
那再讓他縫一次又怎麼樣,不過是痛一點。
而且……他挺會照顧人的。
那種被人真心關切的感覺,只要嘗試過,就不會再忘記。
第二次縫針,蘇杭明顯比上次有長進。不會再將扎進肉裏的針抖出來,動作也利落了一些。安陽感覺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的時候,轉頭看了眼臉色慘白的蘇杭,問道,“不是回家去了嗎,爲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蘇杭再次吞下嘴裏的酸水,聞言手裏的動作頓了頓,言辭簡短的說了兩個字,“打工。”
安陽對他的敷衍不滿,又問道,“那你來找我幹嘛?”
蘇杭現在胃裏翻騰得厲害,等安陽問了兩次,纔再次將一口冒出來的酸水嚥下去,快速回道,“道謝,還錢。”他真怕一張口就吐出來。
安陽的臉一下就拉下,盯了蘇杭一眼,渾身低氣壓蔓延。蘇杭完全沒注意,將最後一針縫好,他就爬起來,捂着嘴朝廁所衝去。
安陽楞了一下,聽到廁所裏似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聲音,臉上的表情變得陰鷙。不緊不慢的拿了紗布將傷口纏起來,才起身走進廁所,看着仍然趴在馬桶上已經吐不出什麼,但仍在乾嘔的蘇杭,咬牙冷冰冰一字一字的說道,“這次扯平了。吐完了就出去。”
他知道蘇杭不能跟人碰觸,但上次換藥時蘇杭並沒有多大反應,這次給他縫針,蘇杭也不像對其他人那樣一碰就吐,他心裏其實是有得意的。
還有一種他沒發覺的,被認可被接受被信任的喜悅,雖然爲這麼一件事高興有些莫名其妙,但他還是高興的。
沒想到蘇杭下一刻就在他面前將自己吐得幾乎虛脫。
蘇杭趴在馬桶邊緣,無力的看了眼突然變得陰鷙的安陽,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腦中又想到安陽身上猙獰的傷與鮮紅的血,忍不住再次低頭吐了起來。
還一會才撐起身,推開安陽一步步走到門前,打開門順着牆滑坐在地上,吹着新鮮的風,他纔好受些。
旁邊遞過來一杯水,蘇杭抬頭,就看到安陽站在身邊,頭抬得很高,似乎是在看周圍的景色,蘇杭看過來的時候,他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漱口。”
……
因爲安陽受傷,蘇杭下班後便每天順路買了菜去給他煮飯,順便充當他的私人護士。
安陽身上的傷真的很多,兩人正式接觸之後,蘇杭才發現,安陽身上不僅僅只有刀傷,還有許多用菸頭燙出來的傷痕……還有些細小的看不出是什麼工具留下的傷痕幾乎遍佈全身。
蘇杭無法想象安陽在受這些傷時有多痛,也猜測不出當時他的年紀是多大,也不敢去問安陽,只是下意識對安陽更好一些。
然後相處久了,他就得出一個結論。
安陽是個很彆扭的小孩。
從震撼的第一次見面開始,到後來的相處,蘇杭心裏就沒將安陽當成小孩看待過。甚至蘇杭還有些忌憚甚至害怕他的。
但漸漸瞭解他之後,蘇杭才正視一個事實——安陽才17歲,是個比他小,比蘇詩還小的小孩。
安陽不喜歡喫蔬菜,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挑着筷子喫一點,若是心情不好,威逼誘惑都沒用,他不喫就是不喫。但偏偏不像其他的年輕人一樣喜歡喝飲料,他只喝自己燒的開水;打架很厲害,但卻很怕癢癢,一撓他的癢肉就什麼攻擊力都沒有了。
很多時候,他會突然就冷下來,陰陰的看你一眼,卻完全不知道他爲什麼生氣。看起來像是軟硬不喫,但只要找對方法,順着毛摸,就什麼事都沒有。
剛開始的時候蘇杭將這個定位於陰晴不定,難伺候,後來卻覺得這性格還真有點可愛。
這段時間雖然看來是他在照顧受傷的安陽,但真正說來,蘇杭纔是那個受惠更多的人。
之前,蘇杭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的人,一個不小心就會掉落深淵永無天日,但安陽卻將他拉了出來。
從小到大,蘇杭最怕的就是別人異樣的眼光,這種眼光能活生生凌遲了他。
若不是安陽看似不經心但卻恰時的安慰開解,若不是還有安陽這個他唯一能碰觸,不會有任何噁心感覺的人在旁邊,蘇杭真無法想象自己該怎麼撐過去。
去超市買了菜,蘇杭提着往地下室走的時候,忍不住笑了笑,路過一家滷味店的時候腳步頓了頓,打算買半隻滷鴨回去,安陽挺喜歡喫的。
但還沒走進,卻突然覺得肚子猛然尖銳的疼了一下,接着肚子裏就傳來陣陣沉悶鈍疼。
蘇杭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身體無力的順着牆壁慢慢蹲下,一手緊緊摁着肚子,等待疼痛的過去。
最近肚子經常這樣疼,有時候一天只有一次,但有時候卻隔兩個小時就會疼一陣,蘇杭曾去了藥店買藥,對方說是腸胃不好,喫了藥也不見好轉。
但這疼痛,一般疼一陣就過去了,蘇杭也沒當回事。
本以爲這次也跟以前一樣,疼一疼就過去了,但蘇杭卻突然察覺,身下那個畸形的地方,突然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
就跟那天早晨,那些不斷留下來的噁心東西是一樣的感覺。
蘇杭的臉色又白了一分,掙扎着站起身扶着牆壁朝地下室走着。
身下,那液體只在開始的時候湧出幾股,之後就沒有了。但身下那種黏黏糊糊的熟悉感覺,卻幾乎要將蘇杭逼瘋。
回到地下室,安陽還沒回來。蘇杭鬆了口氣,將手上的東西扔在地上,快步朝廁所走去。
褪下牛仔褲,蘇杭就看到那上面印着的血跡,只覺得連呼吸都有點困難,身體忍不住晃了晃,一屁股坐到馬桶蓋上。
好一會才恢復過來,手忙腳亂的將牛仔褲踢到一邊,站起身脫掉身上白色的內褲。
內褲上的血比牛仔褲上的多,暗紅的顏色讓蘇杭紅了眼眶,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將內褲扔到角落裏。
蘇杭急促的呼吸着,蜷縮在牆壁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團暗紅,身體因爲哽咽忍不住抽搐,好半響,他纔想起,這個不能被安陽看到,忙要爬過去撿起來扔掉,身下卻突兀的又湧出一股血。
眼淚再也忍不住,蘇杭顫抖着手抓住牛仔褲,用力朝掉落在地上的那團血跡擦拭,然後又抓着牛仔褲去擦拭被他坐得髒了的馬桶蓋。
但那些血色卻怎麼都擦不掉。
蘇杭用力擦了很久,終於想起用水衝,忙哭着抓過水龍頭,對着馬桶蓋與地面,還有沾染着血的褲子沖刷。
血水順着瓷磚的縫隙往下流,馬桶蓋上的血都衝乾淨了,但牛仔褲與內褲上卻總有紅色蔓延出來,蘇杭怔楞了好久,才爬過去抓住,閉着眼睛在水裏用力搓洗。
將褲子洗乾淨,蘇杭又裹着衣服衝到外面拿了乾淨的衣服,在噴灑下使勁的洗自己的身體。
安陽並不知道他是個畸形的人,蘇杭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隱瞞着,這件事,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安陽知道!
八月的天氣還很炎熱,但蘇杭卻還是在噴灑下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冷顫。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他也不敢往深處去想。
瞞着!不過是出點血,這個沒什麼的,沒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