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姚復是一個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的人。他對那些未完成的工作常常記掛在心,有時候就整夜思考如何完成工作。發生那天晚上的劫持事件後,他心裏就多了一樁未了決的事,回家慢慢思索,他心情就覺得沉重起來,他感到此事有很多的疑團,使他陷入沉思。方振傑的死是怎麼一回事,過去他曾經聽人在閒談中談到過這一事件,有人認爲是自殺,也有人認爲可能是他殺,他聽得如墜入雲霧,朦朦朧朧,可今天,他看到了死者的兒子那張鮮活的、憤怒的臉,他忽然感到一個血淋淋的生命的震撼,彷彿聽到冤魂的呼號。在另一方面,廠長被三個少年劫持的消息很快就在農機廠傳開了,有人作很多揣測,懷疑姚復做了什麼虧心事,使他感到自己說不清這件事,即便解釋也未必有人相信,這些,都使姚復揹負沉重精神壓力。
姚復回到家後,妻子也聽說這件事,就嘮嘮叨叨地埋怨他。一會兒說他不應該放走個孩子,一會兒說他有什麼事情瞞住她,一會兒說他快點搞清楚事情真相,以免自己做人也抬不起頭。姚復聽得煩了,就惱火地說一聲:“你少說兩句好不好?我不正在想辦法麼!”妻子見他發火,就不做聲地走開了。這時他忽然想起有個同他一起復員的部隊戰友,現正在縣公安局工作,找他瞭解情況,可能會知道有價值的消息。
一天晚上,姚復喫完晚飯,就沿着鳳城鎮的一條通向縣公安局宿舍的路走去,他要找他的戰友倫德輝談談。倫德輝在部隊時和姚復同一個連隊,當時姚復是排長,倫德輝在姚復排裏當班長。因爲是同鄉,倫德輝常常找姚復談心,話家常,有時也暗示姚覆在排裏的事務中給予照顧,可是不知道姚復是沒有聽懂還是故意,在排裏公開的講話中還是不客氣地點名批評倫德輝班的缺點,這使倫德輝大爲不滿。不過,姚覆在生活上幫助倫德輝,曾送錢給倫德輝家人治病,這使倫德輝感覺到老鄉的溫情。姚復一邊想起部隊的往事,一邊想着如何向倫德輝提起他憂心的事。
走進公安局的宿舍,那是一排平房,姚復敲敲一間房子的門,門馬上就開了,姚復看到了滿臉笑容的戰友。“呵哈,是老排長來了!”倫德輝熱情請姚復坐下,馬上拿起暖水壺往杯子裏倒水,但卻倒不出水來。
“老戰友,不好意思來打攪你。”姚復笑着說。
“哪裏,哪裏,請還請不來呢,你這個大廠長!”倫德輝搖搖暖水壺,“你看,我這個單身漢,沒有老婆在身邊,連開水也沒有,你等一下。”說完,拿着暖水壺匆匆走出房間,到隔壁要開水。
姚復環顧房間,房子裏一片狼藉,主人換下來的衣服堆滿牀上和椅子上,一張書桌凌亂地擺着書籍、紙張、飯盒等,房間角落裏堆滿垃圾。
倫德輝回來了,他給姚復倒上開水,開水裏放上些茶葉。姚復便開始和倫德輝寒暄一陣,也談了各人復員後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倫德輝微笑地聽着,不時插話和哈哈大笑。
“我和你就不同了,”倫德輝聲音洪亮地說,“你是大廠長,管理一百幾十號人,老婆孩子又在身邊,一個家樂融融;我呢,雖說是刑警隊,還是個副隊長,只有拼命幹活的份,老婆還在山區鎮教書,還帶着女兒生活,日子難着呢,我現在只得單身一個。”一邊說,一邊搖搖頭,“你說把老婆的調來縣城,唉,誰不想?可是辦法已經想了不少,但學校不放人,說是缺老師,這裏的人事關係又不通。”
“是呀,想不到到了地方,人事關係竟這麼複雜。”姚復也搖搖頭。
“老排長,你看我這樣,能不能,”倫德輝神祕地笑笑,“幫個忙,如果你在教育局有熟人,替我說說好話。”
“這個一定,”姚復說:“現在我對教育局那邊還不熟,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出力的。”
“哎,老排長,你一定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吧?”倫德輝問。
“是的,我真有件事想向你請教。”於是,姚復把前幾天發生的被劫持的事以及事後自己的想法說一遍,在談自己想法時,他把自己的一些分析和推測的意見都詳細說明。倫德輝在認真聽着,不時微微點頭,聽完了,他沒有說什麼,好像在思考着怎樣說,這樣,房間裏靜下來。
“這件事呀,”倫德輝慢慢地說,但又欲言而止,“我真不好意思說,這件事是我們刑警辦的案子,案子仍沒有破,仍在保密階段,有些話我真不好說。”
“這我理解,”姚復說:“你們刑警辦案有保密責任,但是,案子已經過去了10多年,你們還沒有破案,而且,這是一宗涉及早期參加革命的老幹部案件,他們夫妻倆解放前從香港來鳳山參加革命,流血犧牲,現在夫妻雙雙去世,這對鳳山,對他們的後代,總要有個說法吧?”
“這我知道,正因爲關係重大,所以不輕易公佈案情,”倫德輝忽然把話鋒一轉,“我說,老排長,你一個農機廠的廠長,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個學生把你劫持,完全是一場誤會,時間一長,事情就清楚了,你有必要去對案子尋根問底嗎?”
“我不這樣看,德輝,”姚復回答,“你記得在部隊時,我就是一個好打不平的人,對連隊的一些做法,雖然同自己排無關,也向連部提出意見。這件案子關係我們鳳山縣,如果搞不好,可能就是一件天大的冤案,誰能不關心呢,我自己是鳳山人,我不能夠容忍殺人兇手逍遙法外,無辜的英烈死於非命,先烈的後人蒙受不白之冤,德輝,你說錯了,這件事同我無關,是指同我的個人利益無關,但是,我作爲一個鳳山人,這件事就同我完全有關。”
“這件事的確有複雜性,”倫德輝有點窘,“我也是後來才接手這個案子,有些情況我真不好對你說。”
“難道你對老戰友也信不過?德輝,”姚復口氣強硬地說,“起碼你把一些主要的情況告訴我,我是一個黨員,難道還不懂得保守祕密?”
“這……”倫德輝有點猶豫,面對曾經幫助過他的戰友,聽着他說的那些無可反駁的話,竟然無言以對。但思索片刻,倫德輝還是做出決定,“老排長,這樣吧,你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我會答應的。”
“第一,我向你說出案子的案情,你一定要保守機密,如果你在緊急時需要說出案情,那就千萬不能說案情來源是我說的;第二,我說出案情後,你不能插手調查、過問、追究這個案子的案情和有關人。”
“第一條我同意,至於第二條,”姚復也停下思考。
“如果第二條你不同意,就恕我無可奉告。”
“那好,我都同意。”
於是,倫德輝開始說出方振傑墜樓案的案情。他講述案發時的現場勘察情況,屍檢情況,以及向證人所作的調查筆錄情況。姚覆在聚精會神地聽着,還不時發問。
“從各方面的情況來看,這個案子很難做出結論,”倫德輝說,“如果說是自殺,從當天晚上方振傑與馮部長的談話來看,方振傑在得知自己被懷疑叛變時,已經向組織作了申辯,並且提出姚石叛變這一線索,他應當會等待組織調查清楚事實,以還他一個清白,這種情況下他無須自殺。從案發現場來看,五層樓的樓頂上沒有方振傑留下的遺書或者其他文字,而樓頂間除了一張平時供值班人員睡覺的牀外,還有一張書桌,書桌旁還存放着很多一捆捆的辦公用的表格和紙張。可以說,當天晚上1點鐘方振傑來到這個樓頂間的時候,如果他要自殺,在這麼方便地取得紙張和坐下來書寫的情況下,不可能什麼文字都沒有留下,即使說,沒有自殺的動機和痕跡。”
“那麼他殺呢?”姚復問。
“至於他殺,現在也很難做出這一結論。從現場看,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甚至連樓頂間的門也沒有損壞,樓頂間也沒有留下可疑的腳印或指紋;至於門外的欄杆和牆之間的過道,因爲當天深夜點到點鐘下着大雷雨,什麼痕跡都會被雨水中洗乾淨了。現在值得懷疑的只有一條線索,那就是當天晚上送方振傑到五層樓的組織部辦事員姚福金……”
“誰,你說誰?姚福……”姚復驚異地問。
“姚福金,當時是組織部的辦事員,現在是組織部幹部股的股長。聽馮部長說,當天晚上方振傑與馮部長談話時,姚福金在旁邊作記錄,他知道方振傑提到他父親姚石是叛徒,究竟有沒有這種可能-姚福金殺人滅口,這很難確定,因爲事後在調查姚福金當天深夜行蹤時,姚福金說,送方振傑到五層樓後,自己就回到宿舍睡覺了,並一直睡到天明。但是這宿舍住有兩個人,公安調查另一名同房人的時候,那同房人說,那一天他剛好下鄉去了。”
“姚福……姚福金,”姚覆在沉吟道,忽然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對了,那個孩子誤會我的原因就是我是姚復,這個復不同那個福,咦,這些孩子怎麼會知道這個?”
“這不奇怪,肯定是大人告訴的,可能是方振傑的妻子曾經告訴她的兒子方南,但可能沒有說清楚名字。”
“那爲什麼不追查到底,特別是那個姚福金?”
“我也是60年以後才參與這個案子,姚福金的問題主要是沒有證據,你能把他怎麼樣?而且,他似乎有後臺,做官一路順風。”
“什麼後臺,他能一路升官?”
“這我就不知道了。”
“姚福金的父親姚石怎麼樣?”
“五年前就病死了,人一死,就沒有人去調查他的歷史問題。”
“那麼,關於方振傑在參加革命前的歷史,特別是在國民黨軍隊的歷史,現在怎樣?”
“問題已經查清楚了,方振傑在國民黨軍隊的時候是傾向革命、傾向地下黨的,已經有人證明他沒有歷史問題。”
“啊,是這樣。”姚復點點頭,然後又抬起頭,望着倫德輝,“難道就再也沒有調查的線索的嗎?難道這個案子就這樣一拖再拖地拖下去嗎?德輝,你說!”
“這個案子是局領導親自抓的,並不是我們這些偵察員想去查就查,想去抓就抓的,其實我接手這案件時局領導已經決定暫停調查,我們只能照辦。”
“照辦?你不能向領導提出建議嗎?”姚復情緒激動起來,他站起來,“怎能容忍,這樣一個沾着老幹部鮮血的兇手在逍遙法外,還在升官,作爲有良心的鳳山人,誰能夠容忍?”
“你別激動,”倫德輝對姚復擺擺手,“坐下來,別激動。你說的對,我們都是有良心的鳳山人,但是,講事實要有證據,有些話不可隨便說。”
“證據?對了,證據就靠你們去調查!你們這樣畏畏縮縮的,能查得出證據嗎?”
“算了。我不跟你吵,你要理解我們。”
“那你們理解死者的家屬和孤兒嗎?”
談話演變成爲爭論,經一番雙方口舌爭執,最後爭論結束,姚復氣鼓鼓地離開,倫德輝送他到宿舍大門口時,說了一句:“記住你的保證!”
姚復不回答他,只是嘴裏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