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三、鬥梅上
鳳棲梧透過梅樹的枝椏默默的打量梅西,如果不是自己和她一起從豔春樓出來,即使現在眼前這個女子擁有和鳳仙一模一樣的五官,她也是不會相信這個自稱梅西的女子就是豔春樓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鳳仙,這半年她的一舉一動自己也有所耳聞,今天的梅西除了長相,已經再沒有一點鳳仙的影子了,她不是那個無知的鳳仙,也不同與自己進京後見過的任何一個大家閨秀。
想到那些女人,鳳棲梧有些不屑,就算在人前一個個再怎麼金尊玉貴,所憑的不過就是有個好的出身罷了,而這個梅西,這個光華氣度壓過再場所有小姐的梅西所依仗的又是什麼?鳳棲梧有些頭疼,如果有能力,她真希望這個女人在自己眼前消失。
“梅小姐,家父收藏了許多名人字畫,梅小姐既然長於此道,閒時到我家裏去坐坐吧,”鳳棲梧身邊一個常姓的小姐走過來笑道。
梅西正苦於今人的書畫見的太少,這可是正瞌睡呢就遇到了枕頭,“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過幾日一定拜訪。”
見梅西隨和有禮,其他的幾家小姐也紛紛走過來與梅西攀談,論詩談畫,好不熱鬧。
方慧心冷冷的看着這一切,雖說自己母親和顧府也能扯上點兒親戚關係,但顧府她卻是第一次來,而且今天來做客的各家小姐中,自己父親的官職是最小的,沒有人將她看在眼裏,從鳳棲梧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着她,認真聽她說話,小心與她寒暄,有意無意的想與她接近關係,所爲的不過她是前朝丞相之女,未來的忠勇侯夫人罷了,而現在,爲了能得到梅西的一幅畫,大家又都圍到了她的身邊。
方慧心只覺心裏有一條蛇在噬咬,讓她不由得扭緊手中的帕子,沒有人看到她,沒有人會主動打理她,她掃了一眼梅林中那些除了穿戴,根本沒有什麼比自己強的所謂高門大名的小姐,只是因爲她沒有顯赫的背景罷了。如果自己成了將軍夫人呢?那可是二品誥命,她的臉上一陣發燒。
“無論人物山水都講究用水用墨,我在梅西姑孃的畫上根本沒有看出這些來,”方慧心走到鳳棲梧身邊,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不用看她就從鳳棲梧身上感到了朋友的氣息。
“令嫂和梅姑娘關係頗密,方小姐可知梅姑娘師從那位大家?”鳳棲梧並沒有回答方慧心的問題,淡淡的問道。
“據我所知,梅姑娘沒什麼親戚,畫畫也是看書摸索着來的,”方慧心帶着一絲悲憫嘆氣道,“幸虧司徒侯爺知恩圖報,時不時予以照料,不然,我真是擔心她以後的生活無以爲繼。”
永樂侯司徒遠山出入張府在京中已不是祕密,梅西是永樂侯看上的女人這一點兒大家也心知肚明,可爲什麼不見梅西進永樂侯府呢?想到梅西那惑人的容貌,和越來越淡定從容的氣派,鳳棲梧心中一窒,即使知道安風雷要娶敏誠郡主她這沒有這樣心慌過。
“你看她那輕狂的樣子,笑起來一點儀態都沒有,”方慧心看着倚在一株臘梅樹旁與衆人說笑的梅西,只覺她那明妍的笑容分外刺眼。
“我覺得梅姑娘極美啊,而且還能詩會畫,令我等自嘆弗如,”鳳棲梧沒有忽略方慧心看着梅西時臉上那抹妒意,雖然出現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臉上,她依然覺得很解氣。
“女子講究德言容功,像鳳小姐這樣的纔是我輩表率,”方慧心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討好的笑,“那個梅西不過是個,”她頓了頓,把“狐狸精”三字嚥了回去,那畢竟不是她這等閨閣女子該說的話。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鳳棲梧輕輕吟道,“梅姑娘才思非我所及,這氣度更不是我們這些閨閣女子所能比擬。”
“嘁,”方慧心不以爲然的撇嘴,“我看那詩就不是她寫的”
“方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鳳棲梧一下來了精神,擔憂的一扶方慧心的手臂,“這樣的話可不要亂說,當心被人聽到了,對你和梅姑娘都不好。”
方慧心自那日從張府回來,越想越覺得這兩首詩有可疑,如今被鳳棲梧一激,索性將心中所想痛快的說了出來,“那個梅西字寫的極不好,而且我在她書房裏除了畫譜、字源還有什麼話本故事,就沒看到什麼像樣的書,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隨口吟出那樣的詩句?”
“還有,”方慧心看鳳棲梧滿臉的難以置信,心裏有些得意,“我還聽到她說她正跟着柳色認字呢你想她連字都認不全,怎會寫詩?”
鳳棲梧已經相信了方慧心的話了,她認識的鳳仙本就是個目不識丁的丫頭,可現在的梅西卻知道太多原本鳳仙不知道不懂得的東西,想起在馬車上認真讀雜記的梅西,想起在官艦上用五子棋讓司徒遠山五體投地的梅西,還有中秋宴上的《鳳求凰》,這畫,這詩,鳳棲梧心裏一陣發慌,整個人如同懸在空中,卻又抓不住任何可以依憑的東西。
“方小姐說的聽起來確有幾分道理,但棲梧還是難以相信,”鳳棲梧努力控制聲調,做出不相信的口氣,“或許是梅小姐書讀的已經夠多,不需要再看書了呢?”她知道自己的話有些牽強,“等一會兒我畫一幅梅花,請梅小姐幫着題詩一首。”
“慧心對鳳小姐才華仰慕已久,自請爲鳳小姐鋪紙研墨。”方慧心會意的抿嘴一笑。
衆人回到醉寒閣,待丫環們奉過茶點,方慧心打量四周,梅西和王慕雲、顧紫煙、李婉還有常小姐坐在一處,而錢琳兒似乎已經和張家的二位小姐打的火熱,另外的幾家小姐則與鳳棲梧聚在一起,方慧心定定心神,走到鳳棲梧跟前。
“妹妹久聞鳳小姐才名,不知今日慧心能否有幸瞻仰鳳小姐的墨寶?”說完目光從鳳棲梧身邊的幾位小姐身上掃過。
“是啊,”旁邊的薛小姐湊趣道,“我們今兒真是好福氣,看了梅小姐的美人圖,又賞了顧小姐的臘梅花,如果能再有幸一見鳳姐姐的大作,那真是不虛此行了”
鳳棲梧自幼在琴畫兩項上就下過苦功,對此兩項也極爲得意,口上推辭道,“已有梅姑娘珠玉在前,棲梧實在不敢班門弄斧,”身子已經站了起來,“不如讓顧家妹妹多準備些筆墨,咱們有詩的賦詩有畫的作畫,然後一起品評可好?”
顧紫煙忙命丫環準備,雀躍道,“太好了,咱們今天就結個梅花社”
結社?閣內的衆位小姐多是熟讀詩書的,有的還在家中請的有教習,聞着無不心動,鳳棲梧見狀微微一笑,“咱們今天不拘形式,或詩或畫,都以梅爲題,如果有那位小姐沒有詩意畫思,也可撫琴爲大家助興。”
顧紫煙聽鳳棲梧說得熱鬧,連誇鳳姐姐好主意,眉開眼笑的命丫環準備。
一時間衆位小姐或研墨裁紙,或低頭沉思,或竊竊思語,或倚窗凝眸,梅西見李婉輕捏絲帕,喃喃自語,便不去攪她,見顧紫煙只是指揮丫頭們端茶遞水,捧琴焚香,忙得不亦樂乎,不由笑問,“你可是要爲我們撫上一曲?”
“是雲妹妹要撫琴,雲妹妹的琴藝極好的,我嘛,”顧紫煙咯咯一樂,“我就一盡地主之誼好了,這寫詩畫畫的雅事我通通不會”
“煙姐姐讀書氣走過先生,”在一旁調絃的王慕雲抿嘴笑道。
“那又怎樣?”顧紫煙不以爲意,“我爹說女子認得字,懂得道理就行了,考狀元的事有我哥哥就行了”顧紫煙的兄長是上一科狀元,深得景帝喜愛,也是顧家新一代的驕傲。
“嗯,”梅西深以爲然,“小孩子只要快快樂樂長大就好了。”
“梅姐姐在說什麼?”顧紫煙小臉一紅,“誰是小孩子?”
“就是啊,”王慕雲鄭重的點頭附合,“我煙姐姐過了年就要出閣了。”
梅西恍然,她忘了在古代女子及笄也就成人了。
“小丫頭誰是這個意思?”提及婚事,顧紫煙小臉比身上的錦裙還紅,作勢要擰王慕雲的嘴,被王慕雲早早跑到梅西身後躲了起來,梅西連忙去攔撲過來的顧紫煙。
一時間三人笑作一團,引得衆人側目。
意識到大家都在看自己,王慕雲彷彿做了什麼錯事一般,連忙斂容坐好,“我給姐姐們撫一曲冷梅,還請不要見笑。”
親自爲鳳棲梧鋪紙研墨的方慧心冷冷道,“想必梅姑娘又有好詩了,我還以爲能看到梅姑孃的花鳥呢”
這姑娘怎麼總是纏着自己不放?處處尋釁,梅西一陣氣悶,實在是想不起來自己是殺了她父母還是搶了她老公?
“既然方姑娘開口,看在李婉的面子上,我也不能讓你失望啊,”梅西淺淺一笑,低頭對顧紫煙細語幾句。
那廂鳳棲梧一幅寒梅已新鮮出爐,她嘴角略帶笑意,顯然對自己這幅作品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