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路曉明家就有人到訪,來人姓丁,是個約莫五十歲的中年漢子,下灣人。
整個魚牙灣最不缺就是姓丁的,三千多口人裏得有兩千多姓丁,來人路大偉夫婦見過,不過不熟,叫不上名兒來。當時兩家人除了路曉明外,全圍着大桌子喝稀飯,這個瘦瘦的男人畏畏縮縮跨進了門檻。
“請問,這是路大仙兒的家嗎?”那個中年男人點頭哈腰輕聲問,帶着輕微的顫音,彷彿怕驚了人家蚊子。
大夥兒停下筷子,面面相覷。
“您搞錯了吧?”他舅舅一臉懵逼,“咱們這兒只有路大偉,沒有路大仙兒啊。”
那個中年人聽見這話,立刻來了精神,湊近了說:“對對對,我找的路大仙兒,就是路大偉的兒子!”
嘩啦啦……路曉明爹媽筷子同時掉地上了,老兩口面面相覷,省喫儉用供出個大學生,就這麼成了大仙兒?
“不能吧?”路大偉有些心虛的問:“我兒子學的是公共事業管理,不能是跳大神兒。”
那人連忙從兜裏掏出一包軟中華,當面拆開,甭管是誰一人塞了一根,就連小表妹都沒放過。一圈散下來後,他聲情並茂說:“不瞞各位,我家閨女昨晚好像攤上那玩意了,整個人都不對,求路大仙兒去給看看,鄉里鄉親的,您們也不好見死不救吧?”
“不是!”路大偉擋住他娘,一臉嚴肅問:“就算你們家真有什麼事,那也該去找神婆道士啊,我兒子,那就一剛畢業的大學生,真不會那些東西。”
路大偉這邊剛說完,小表妹像模像樣夾着煙站起來興奮大喊:“我曉明表哥當然會驅邪了,昨晚上我媽……”
話沒說完,她媽照着她後腦勺就是一巴掌,把小丫頭片子給隨手拍熄滅,他表妹五不是六不是坐回去,夾着煙生悶氣。
這下來人可算是看見亮了,對着餘大有點頭哈腰說:“這不是大有兄弟嘛?昨晚聽說弟妹也攤上了……我就是聽着消息來的。”
這可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看來這一夜的功夫,餘大有家的事就傳遍魚牙灣了。現在人就站在飯桌邊不走,期盼的看着,都是鄉親,能怎麼辦?
路大偉低着頭沉痛一揮手,這就算徹底自暴自棄了,“還在那屋睡覺,你自己問去吧。”
來人大喜過望,鞠了一躬跑到路曉明房門邊,正準備敲門,想想又把手收回來,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路大仙兒在嗎?”
“不在!”
屋裏路曉明冷不丁吼了一嗓子,大夥兒一愣,怎麼路曉明還學會睜着眼睛說瞎話了?
緊接着屋裏又吼了一嗓子,“什麼?去了九寨溝?什麼時候走的?”
大夥兒這才瞭然。
“打電話吶,我在門口等着,咱可別打擾大仙兒。”那個中年人回頭小聲說,然後正了正衣冠,直挺挺站在門外等,姿態要多恭靜有多恭敬。
路大偉一臉不高興,自己在兒子面前還得陪着小心?這都什麼事兒啊。
屋子裏,路曉明的確在打電話,今天一睡醒,他就趕緊撥通了辦事處的電話,想就這鬧鬼的事問問幾位同事的意見。可得來的消息讓他很失望,那一幫子人居然全都去九寨溝旅遊了,整個辦事處就剩下了鐵扇公主和林心兒倆女人。
更可氣的是,據鐵扇公主口述,楊戩臨離開的時候對鐵扇公主說:“曉明不在,這小賣部交給你,我放心!”
合着就不放心我啊!
路曉明強忍怒火,又問鐵扇公主,“那心兒在不在?”
那邊沉默了一會,鐵扇公主弱弱地說:“心兒,她出外勤去了……”
一聽這話,路曉明在牀上暴跳如雷,“怎麼能讓心兒一個人出外勤?開什麼玩笑,快把她給我叫回來!”
這一聲吼得山響,外面聽得清清楚楚,一桌子人對望了一眼,曉明他娘神祕兮兮點了點頭,小聲說:“記住了,叫心兒。”
屋子裏路曉明語氣鬆了些,“好好好,你快叫吧,哎對了,我在這兒逮着了個遊魂,這東西該怎麼處理?”
門外那中年人面色一喜,什麼叫大仙兒?這就叫大仙兒!人家對付那些東西是用“逮”的,聽上去跟逮小雞差不多,這才叫威風!
屋子裏,電話那頭,鐵扇公主“噗嗤”一笑,“我當什麼吶,一個遊魂而已,隨你怎麼折騰,或者乾脆扔火裏燒了,魂飛魄散。”
那邊掛了電話,路曉明坐在牀上琢磨起來,這林心兒也忒膽大了,這麼放她在外面亂跑,搞不好得出事。思來想去,他準備等林心兒回來後,設法從她那兒把林偉的電話套過來,到時候打電話給她爹,把她領回去。
總之,對於林心兒幹特派員這回事,他到現在依然是那個態度——純粹胡鬧!
這事情只能先撂在這兒,路曉明套了一條大號沙灘褲起了牀,準備先喫早飯。他這邊剛推開門,就看見門口直愣愣站着一人,把他給唬了一跳。
更嚇人的還在後面,那人一看見路曉明出現,一把逮住他的手先來了一嗓子:“路大仙兒,救人吶!”
路曉明回頭看看也沒別人,這才確定是跟自己說話,直不楞登回:“大叔,您認錯人了,這兒沒大仙兒。”
那人根本不撒手,聽見路曉明這麼一說,當時身子一矮,路曉明眼疾手快,趕緊把人託住,這是要下跪啊!路曉明年紀輕輕的,這人都這麼大歲數了,這哪兒受得起啊!
“別別別!”路曉明幾乎是把人摟着了,帶着哭腔喊:“您說什麼就什麼吧,千萬別這樣!”
那人立刻不跪了,依然逮着路曉明,說:“我家閨女攤上那事兒了,求大仙兒快給她看看吧,您要是不去,她孃兒倆指不定活不過今晚吶!”
一聽事情涉及母子兩條命,這可是關天大事!路曉明趕緊回屋拿了件褂子往肩膀上一搭,回頭對自己爹媽招呼了一聲,倆人拉拉扯扯出門直奔下灣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餘大有陪着小心問:“咱家曉明真幹上大仙兒了?”
路大偉聽見這話,臉當時就綠了,誰都不搭理,對着半碗粥生悶氣。
都這樣了,還有人不省心,那邊路曉明他們剛出門,小表妹淑鳳從凳子上跳下來,嘴裏反叼着根菸,蹦蹦跳跳追了過去。“我去看着曉明表哥。”
“死丫頭,你給我回來!”餘大有氣得破口大罵,就你能看好誰啊?奈何一點效果都沒。
去往下灣的路上,來人抓着路曉明一路絮絮叨叨,說起了關於他女兒的事。
這人姓丁,名叫丁道根,夫妻倆住在下灣最東邊,一生只育有一女,叫做丁玲。由於是獨女,這丁玲從小被當做掌上明珠養,等大了後,他們兩口子還不捨得放手,招來一上門女婿,給家裏撐門面。
這種事在魚牙灣丁家很普遍,作爲全縣最密集最大的家族,很多家裏兄弟多的男人都愛入贅到丁家,這就等於有了座大靠山。
當然,這一切也是有條件的,首先這上門女婿得不能幹壞事,否則丁家絕對容不下。另外最關鍵的一條就是,婚後的第一個孩子不管男女,都得姓丁,其實這也可以理解,招上門女婿,不就爲了給家裏留個後嘛。
俗話說:世事無常,他家的上門女婿過門兩年後,剛生下孩子沒多久,就跟着建築隊出門打工。錢沒掙回來幾個,從鋼桁上摔下來,就這麼走了。自此後丁玲就成了寡婦,守着孩子在孃家生活。
就是這麼一個命運多舛的女人,昨兒晚上出事兒,按時間點看,也就比舅媽家遲了大概半個小時。
當時一家人正睡着,就聽樓上傳來丁玲撕心裂肺的尖叫,兩口子急急忙忙衝上去一看,丁玲抱着才四歲的女兒,癱在牆角裏,瞪着眼睛發抖。兩口子嚇壞了,連忙上去問怎麼回事,可這丁玲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搖頭,恐怖至極的樣子。
大人這樣也就算了,可她還死抱着孩子不撒手,什麼話都不聽,掰都掰不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你說家裏人看着揪不揪心?
兩口子正六神無主,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鄰居,一快嘴婦女過來看了眼,神神祕祕告訴丁道根,西頭餘大有家剛也攤上事兒了,讓路曉明三下五去二就給解決了,於是就有了大清早這一出。
路曉明聽完頗爲震驚,昨晚他也沒見有誰圍觀,這消息怎麼傳出去的?
這邊震驚當口,更震驚的人來了,就聽後邊有人脆生生喊:“曉明表哥,等等我”。他表妹追上來了……
“你跟來做什麼?”路曉明抬手就要趕人。
很明顯,人自家爹都拿她沒辦法,路曉明哪裏趕得走?小表妹圍着丁道根轉圈,滑溜的跟泥鰍似得,路曉明怎麼都抓不着。
丁道根被倆人轉得頭暈眼花,哭喪着臉吼了一嗓子,“路大仙兒,救人要緊吶!”
聽見這話,路曉明轉不下去了,只得惡狠狠瞪了小表妹一眼,吼道:“待會你給我老實點,不準亂跑亂說話!”
“嗯!”小表妹立刻不跑了,湊上來挽着路曉明胳膊,抬頭衝他傻樂。路曉明這才發現,屁大點丫頭,嘴裏居然還叼着一根菸。
“像什麼樣子!”路曉明一揮手,煙飛了出去,三個人風風火火趕往丁道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