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才的拳法綿密細緻,動作幅度不大,步步爲營,可又每每在平靜中暗藏殺機,出人意表。路曉明跟在他後邊練得心馳神搖,讚歎不已。
“專注,不要分神。”許文才小聲提醒,他的動作很慢,可常有神來之筆,詭譎多端,路曉明跟地很喫力,動作也有些澀。聽見許文才的提醒後,他連忙收攝心神,集中注意力,漸漸地,二人的動作開始同步。
“功法重其神而輕其形。”許文才一邊打拳一邊說話,毫無干擾,始終如行雲流水。彷彿醍醐灌頂,路曉明開始融入拳法裏,由開始的模仿,慢慢過渡到融會貫通。
濱海路上,太陽東昇又西落,木瓜葉子飄下來,落在了二人身上。一個晚來散步的女子走過樹下,看着二人面露疑惑,她記得昨晚就看見這二人坐在這裏,竟然到現在都一動不動。
很快,月亮爬上了中天,月華再一次輕柔地灑在他們身上,睡夢中許文才和路曉明全都神態平和,彷彿沉醉在美夢中。
夢境中,路曉明開始疑惑起來,許文才的拳法招式彷彿無窮無盡,到現在已經打了幾千招,竟然毫無重樣!這是什麼拳法?譚腿有七十二路,羅漢拳一百零八,這就算是比較複雜的拳種,可誰聽說過有幾千招的?
然而,還遠遠沒有完,許文才一直不抬頭,默默地練,間或點撥幾句。路曉明根本沒法開口,拼命記憶打過的拳路,不敢有絲毫分心。
二人就這樣,在這寂靜無聲的夢境世界裏揮灑拳腳,轉眼又是幾千招。
就在路曉明快要崩潰的時候,許文才終於收招,擺成乾坤手的收勢,雙掌往下一壓。在他身後,路曉明頹然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許文才往路曉明旁邊一蹲,笑眯眯問:“你可記住了?”
路曉明直眉楞眼看着徐文才,半晌後搖了搖頭,哭喪着臉說:“一招都沒記住,全忘了……”
“全忘了?那就對了!”許文才壞笑着說。
路曉明目瞪口呆,這什麼意思?感情就折騰我這是?!
許文才搖了搖頭,“其實,縱是千招萬招,也脫不出‘乾坤’二字,你明白嗎?”
路曉明不明所以,“什麼玩兒?”
許文才哈哈大笑,拍了拍路曉明肩膀,“好好想想,等想透了,夢也就該醒了。”
說完老頭轉身就走,沒入了黑暗中,“我老人家得去一趟江城,就不陪你做夢啦。”
濱海路,木瓜樹下,睡了兩天兩夜的許文才終於睜開了眼睛,看着依舊沉睡不醒的路曉明會心一笑,“睡吧,等醒了,一切就都不一樣嘍。”
老頭從長椅上跳下來,解開拴在樹下的土行孫,從兜裏掏出個玉片對着路曉明照了下,牽着猴子走向南方,漸行漸遠……
睡夢中,路曉明坐在地上,單手託着下巴,陷入了苦思中。
濱海路上,盤坐不動的路曉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也在思考着什麼。
天色又暗了下來,這一夜路燈閃爍了一會兒,滅了,路曉明坐在大樹下,徹底被黑暗吞沒。與前兩夜不同,這一次他只孤零零一人。
太陽再一次升起來,第一縷陽光灑在了路曉明身上,他的肩頭積滿了落葉,滿臉疲倦,青青的胡茬子鑽了出來,形容消瘦。
不過他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仍然沉浸在苦思冥想中。
同一時間,白天鵝賓館頂層總統套房內。
童飛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與路曉明一樣,他也瘦了整整一圈,滿臉鬍子渣,神情焦急。老小猴子坐在牆角的沙發上,腦袋跟鐘擺似得隨着他來回晃盪,一臉無奈。
“大哥這是跑了嗎?”小猴子小聲問。
老猴子瞪了他一眼,示意小猴子趕緊閉嘴,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沒找沒落的……路曉明可是他認定的貴人,放跑了,這輩子只怕就沒有出頭之日了……
聽見小猴子的嘀咕,童飛臉色變得有些猙獰,腳步又加快了些。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查道明領着幾個人走了進來,左右看了一眼,臉色迅速陰沉了下去,“他還沒有回來嗎?”
童飛終於停下腳步,茫然搖了搖頭。
查道明一咬牙,摸出電話撥通,淡淡說:“發動人四處尋找那個路曉明,抓到後不用帶來見我,直接找塊地方把他給埋了!”
終究是黑道梟雄,交代完後,查道明長長吐出一口氣,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說:“也用不着他,就咱們幾個人去吧。”
“可是……”緊跟在查道明身邊的唐經理欲言又止。
查道明臉色瞬間又變得狠厲,盯着唐經理惡狠狠說:“沒有可是,我查道明當初靠賭命發家,這次就再賭一次大的,看看是他高二毛命硬,還是我老查煞氣足!”
唐經理噤若寒蟬,哆哆嗦嗦點了點頭。
“走!”查道明意氣風發大喝一聲,轉身就走,豪氣干雲!童飛跟在最後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回頭看向那兩隻猴子。
“你們……”童飛欲言又止,老猴子和小猴子噤若寒蟬。
門邊,查道明探出腦袋,陰森森看了倆人一眼,冷聲說:“把他們抓起來,帶到藍玫瑰,要是今天我老查能活着回來,就賞你們一口飯喫,要是我回不來……你們就跟着我一起下海做王八!”
他的話音剛落,門裏擠進來兩條彪形大漢,凶神惡煞撲了過去,倆猴子正準備反抗,兩個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他們腦門上。
“嘿!”查道明怪笑一聲,用力一招手,門外一大幫人簇擁着他們一行離去。
白天鵝賓館門前停車場上,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前座上並排坐着馮聰和關家輝,緊緊盯着賓館大門。
“他們出來了。”關家輝低呼一聲,坐直了上半身。透過車窗,黑壓壓一大羣人從賓館大堂走了出來,中間簇擁着查道明和幾位拳手以及教練。
馮聰連忙按下控制檯上一個按鈕,一面顯示屏打開,露出了劉小強焦急的面孔。
“路特派員還沒醒,該怎麼辦?”劉小強臉上都苦出水來了。
就在這時,兩邊同時傳來周天的聲音,“大家做好第二手準備,所有人立刻集合,跟上查道明,準備強攻,今天只要高二毛露面,一定要把人給我抓住,活的!”
“是!”馮聰連忙應了一聲,打着火,開出了停車場。
海州市作爲全國濱海第一大城市,同樣擁有全國最大的港口,貨物吞吐量排行亞洲第一,全世界第二。不過那是指的新碼頭,老碼頭則早已荒廢。
作爲上個世紀的產物,海州市老碼頭總共有12個港口,除了一個改建成遊船碼頭外,其他都成了船塢,停滿了廢棄待拆的破船。其中4號碼頭頂中心停着一艘巨大的貨輪,目測得有10萬噸級,外表鏽跡斑斑,處在半擱淺狀態,船身傾斜了有15度。
4號碼頭在當地還有個綽號——墳場,船的墳場,除了偶爾流竄進來的熊孩子,平時基本沒什麼人來,荒蕪靜寂。不過今天這兒大不同,剛過午飯點,一溜小汽車開進了這片墳場,在一艘艘破爛傾倒的小貨輪之間穿行。
車隊一直開到那艘巨大的貨輪附近,在他們前方,緊挨着貨輪早已豪車雲集,足有上百輛。
查道明從從汽車裏鑽出來,摘下墨鏡,抬頭仰望貨輪,緊鎖着眉頭。緊隨其後,所有手下鑽出汽車,簇擁在了他兩旁。
大貨輪信號塔上,站着一條錐子般的黑色身影,正是周天。他看見查道明一行來到,抓着手機貼在耳邊,“查道明已經出現,暫時還沒發現高二毛,小慧、郭娟,你們先混進去。”
掛了電話,周天回頭看向大海,海面上有十幾條白線,那是從海上開過來的遊艇。其中一艘遊艇船頭,一身海員裝束的劉小強放下電話,向後招了招手,喊道:“小慧,小娟兒,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喊完,強羣慧從船艙裏走了出來,她今天薄施粉黛,穿着一身精緻的藍色裙裝,戴着真絲小帽,手裏提着坤包,一派貴婦打扮。
強羣慧看了眼越來越近的巨輪,轉回了頭,穿着碎花裙子的郭娟緊跟着走了出來。兩人手挽手走上船頭,活脫脫一對富家千金。
前方,巨輪船尾處有一個人工開出來的破口,外面搭着一座浮橋,幾名穿着海魂衫的壯漢正一船船往上接人。今天來的客人非富即貴,各色人種都有,這些接人的壯漢萬般客氣,絲毫不敢怠慢。
輪到了劉小強的遊艇,他站在船頭抱着磐繩用力一拋,那邊立刻就有人接住,幾個人合力把遊艇拉靠在浮橋上。強羣慧挽着郭娟踏上浮橋,舉止大方得體。
“女士們,請出示邀請函。”
對面一位壯漢客客氣氣攔住兩位女士,強羣慧面色淡然,從坤包裏拿出一張燙金邀請函遞了過去。壯漢仔細查驗一番,彎腰低了下頭,把邀請函奉還,客客氣氣說:“歡迎兩位女士光臨,祝二位今天過得愉快。”
強羣慧回頭看了劉小強一眼,和郭娟肩並肩走進了那個巨大的破口。
同一時間,濱海路那棵老木瓜樹下,路曉明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終於睜開了疲憊的雙眼。在他兜裏,手機鈴聲也不知已響了多久,震地那一塊肉生疼。
路曉明掏出手機一看,連忙接通,不等他詢問,電話裏傳來周天急切地聲音,“快!快趕來4號碼頭,輪到你這個主角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