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沈菊年
終於敲定了價錢。五十兩現金交易,三人立刻去了縣衙,把房契過了,一個揣着銀子心滿意足地回去了,這一邊又要開始忙裝修的事了。
兩人按着之前定下的方案,找了木工師傅談妥之後,便在門上貼出了暫停營業七天的告示,這七天裏,對沈菊年來說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擬定第一批出爐的糕點。
李林兩家離的並不遠,林大娘每天都過來和沈菊年探討糕點裏的學問,怎樣才能做出融合泉州特色的糕點。
這邊的甜品糕點多半是糯軟微甜的,爲了更瞭解當地人的口味,沈菊年去了一趟城裏最大甜品坊“八寶齋”,幾乎把所有糕點甜品都買了一些,細細品嚐過,仔細思考改良方法,結果一轉眼,就被天寶消滅了好幾種,沈菊年無奈苦笑,攆了他出去,警告道:“再喫糖。小心牙疼!”
沒試過蛀牙牙疼的人不知道害怕,搜了一大把貢糖就跑了出去,在門口撞到了林秀珠,姑娘啊地叫了一聲,引得幾人都回頭看來。
林聰在外面招手大喊:“天寶,快出來,快來不及了!”
天寶對林秀珠陪了個笑臉,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沈菊年嘆氣搖頭,對林秀珠笑道:“天寶不懂事,你別見怪。”
“不、不會。”林秀珠紅着臉搖搖頭,像只受驚的兔子。
林大娘拉了林秀珠到身邊,對沈菊年說道:“阮家秀珠左右沒事,這麼多種糕點我怕你一個人做不來,就叫她來幫忙,她學會了你也不用那麼辛苦。”
李羣恰巧從外邊進來,聽到林大孃的話也表示贊同。
“菊年,你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爲。”
沈菊年淡淡一笑。“知道了,我有分寸。”
原先擬定的單子上一共有八種糕點,稱爲八珍。有酥軟可口的綠豆糕,也有糯軟香甜的吉紅糕、,另外有貢糖、滿煎糕不同口味的地方糕點六種。沈菊年和林大娘一樣想法,想要打開知名度,要有回頭客,用的料一定要好,功夫一定要到家,物美價廉薄利多銷,先保本了。再謀求更多利潤。把林記小食鋪開成泉州最大最有名的糕點屋,這就是一個鄉下****的小小野心。
粗略計算了一下,每天要用到的糖、花生、麪粉數量委實不少,只靠沈菊年一個人的話,確實做不來這麼多工作,林大娘跟本地人比較熟悉,又會砍價,便由她負責進貨,林秀珠跟在沈菊年身邊,邊學習邊幫忙。
林秀珠比沈菊年略小一兩歲,兩人身形倒是差不多,林秀珠面龐圓潤,秀氣斯文,說話時含羞帶澀的模樣倒有點幾分沈菊年少女時的影子。林秀珠話不多,官話說得極差,但仍然能夠聽懂幾句,和沈菊年磕磕絆絆地交流着,還算是聰明伶俐,學得不慢,人也很勤快。大多數糕點做好之後還要放上半天至一天的時間,等待發酵或者冷卻。因此第一日做的糕點,往往要第二天嘗過才能確定失敗還是成功。
第二天是旬休,李羣正在院子外的大榕樹下看幾個老人磨棋盤,便看到沈菊年帶着林秀珠捧了一大盤子糕點出來,粗粗看去,有翡翠綠有珍珠白,少說有四五種。
磨棋盤的幾個老頭子聞到香味都抬起頭來,沈菊年笑着招呼說:“家裏自己做了些糕點,大家不要客氣,儘管嚐嚐。”
泉州人多好客,自家有好東西總也要左右送人品嚐,因此幾個老頭子也不客氣了,停下沒意義的磨棋盤,品嚐起聞名遐邇的“李夫人糕點”。
李羣就着茶嚐了塊吉紅糕,這種糕點他之前卻沒有嘗過。白白嫩嫩的,被切成方寸大小,看上去潤澤如玉,倒像是豆腐,但比豆腐有彈性,表面裹了層稀薄的正清粉,糯軟不粘牙,又嫩又韌,咀嚼間絲絲甜意滲了出來,與茶的清香完美相佐,爽口非常。
李羣沉吟片刻,抬頭問沈菊年道:“這有金桔味。”
旁邊的老頭子探頭一看,笑道:“李先生嘴巴很刁哦,這個就是桔紅糕,灑了金桔粉的。”
桔紅糕。也稱爲吉紅糕,討的是個好彩頭,婚宴中必不可少的一味甜品,因此也有人稱之爲“新娘糖”,不過因爲味道極佳,是佐茶聖品,平時喫的人也不少。
“這個味道不錯。”李羣點點頭,“甜而不膩,爽口生香。”
沈菊年微笑道:“這個是我和秀珠一起做的。”
這種傳統的地方甜品,她也是一知半解,跟着林秀珠一起試驗出來,這些甜品她們都是自己品嚐過了,確認沒有問題纔拿出來讓別人試試。結果連最挑嘴的李羣都說好了,其他人自然更是交口稱讚。
李羣拉着沈菊年道身邊坐下,倒了杯茶給她,眼裏含着淡淡的笑意。“我看你只有一個徒弟還是不夠,再多找一個吧,你好像很累。”說着自然地抬手幫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已經是春末夏初了,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南方的夏季似乎特別長,春天便像是冬天的尾巴,輕輕一甩就溜走了,幾場雨過後。知了就開始此起彼伏地叫,暖洋洋的初夏便開始了。
李羣覺得在這樣的天氣裏窩在廚房實在是太可怕了,他寧願泡上一壺好茶,坐在巷口的大榕樹下,聽那些老人搖着大蒲扇用漏風的嘴講當年的故事,或者看一羣棋品跟蜀山老人差不多的老頭子磨棋盤。沈菊年總說,再看下去,你遲早有一天跟他們一樣,李羣倒是看開了,一樣就一樣吧,反正菊年也不會嫌棄他。
林秀珠在一旁看着夫妻倆人間彷彿呼吸一般自然的親密無間。心底微微發澀,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豔羨。
沈菊年初時也沒有在意,只是第二天看到林秀珠的打扮時,怔了一下。
淺黃色的衣裙,素裝淡雅,除卻少女的髮式,很顯然,她是在模仿沈菊年,不只是裝扮,一整天下來,休息時她的眼睛便常常不由自主地跟着沈菊年打轉,似乎是要把她的一舉一動記憶下來,沈菊年讓她試着自己做一爐滿煎糕,自己便在一旁看着。
其實也只是一個樸素天真的小姑娘,並非心計深沉的惡毒女子,青春時的萌動算不得什麼,讀李羣抱有別樣心思的人不少,她也不是唯一一個,只不過是距離更近,更容易胡思亂想罷了。
沈菊年抿了口茶,開口問道:“秀珠,你幾歲了?”
林秀珠怔了一下,沒有回頭,答道:“十五了。”
比沈菊年小了兩歲,但一個是少女,一個已經嫁作人婦,看上去差距便大了許多。
沈菊年微微一笑,又問道:“你們這裏的女子挺早嫁人的,林嬸大概也在忙着幫你找對象了吧。”
林秀珠沒有回頭,臉上緋紅一片,沈菊年看不到,但大概也猜得到。
“沒、沒有呢……”林秀珠支吾道,“我想多陪阿母幾年。”
姑娘總是這樣說的,年輕時候大喊我不嫁,等到了年紀才急得不得了,最後隨便找個人嫁了,算是了卻了一件人生大事。
沈菊年笑道:“我們都是女子。不用不好意思。審言學堂裏有不少青年才俊,你若有屬意之人,我便讓審言做個媒,你說可好?”
林秀珠的背影僵了一下,半晌之後,才低低說了一聲:“我不急……”
沈菊年在心裏嘆了口氣,直道李羣造孽,要真變成個糟老頭子也好,省得誤傷芳菲。
過午的時候,文心齋送來了之前定好的兩百張傳單,上面印着的林記小食鋪新開張的廣告,還有“憑此傳單于開張之日消費可享九折優惠”的字樣。沈菊年點了一下,確認無誤後,便出門找林大娘,僱了幾個年輕人在熱鬧的街區分發傳單,不少人好奇地上前要了一張看看,這種新奇的宣傳方式很快便在城裏傳開,結果兩百張傳單根本不夠用,許多人想再要一張九折優惠,沈菊年只有遺憾表示已經分發完畢,但當日前五十名消費者仍然可以享受九折優惠,衆人這才滿意離開。
學堂裏是午時放課,家在附近的人便回家喫午飯,遠的或者帶到學堂裏喫,或者在外面的小飯館裏用了。泉州的物價不高,泉州太守也不是個盤剝成性的吸血鬼,因此大部分人還算過得衣食無憂,小城平靜安寧。李羣午時帶着沈天寶回家的時候,沈菊年還在外忙着,只有林秀珠一人在廚房看着火,忽然聽到腳步聲,嚇得抖了一下,回頭看向門口。
李羣挑了挑眉,左右一看。“菊年不在嗎?”
林秀珠結結巴巴道:“師母,師母有事出去了。”
李羣進了廚房,往竈頭一看,無奈苦笑,除了糕點就是糕點,媳婦忙起事業來,幾乎要忘了他這個丈夫了。
林秀珠立刻明白過來了,忙道:“不然你等等,我馬上做飯!”
李羣低頭看天寶,問道:“肚子餓不餓。”
天寶踮起腳尖抓了塊綠豆糕放嘴裏吧唧。“不餓,我先喫糕點。”
林秀珠急忙淘米洗菜,李羣對她微笑點點頭道:“麻煩了。”便心安理得地領着天寶等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