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日落碧山廬 第三十五章 情孽難消
槐樹巷長公主府算得上是東城最有名的一座宅第,儘管有好幾座親王府比這裏更大,但是,從重要程度上來說,那些閒散親王自然比不得大權在握的鎮國平安長公主。 整個長公主府上下有房間上百間,院落數十個,按照用處分別隔開,井井有條。 能夠治理好這樣一個諾大的宅第,蕭馥這個女總管在京城豪門之中風評極高,甚至還有人暗中動過挖角的主意,這結果可想而知。
宅邸的西面有一個僻靜幽雅的院子,整個院子成日裏也就只有幾個人進出,內外更是把守嚴密。 自從數月前沉香被送回來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裏,如今坐完了月子,她的身體卻依舊虛弱,只是依舊抱着女兒不肯放手。
“香染,來,讓娘看看你胖了沒有!”
費力地抱起女兒,沉香在那粉嫩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記,旋即又覺得不夠,竟是膩在手中不肯放下。 儘管當日的經歷不堪回首,但女兒是她費盡千辛萬苦方纔生下的,自然是愛不釋手,甚至連乳母都堅持不肯用。 說來也奇怪,她雖然身子一直不好,奶水卻極其充足,每日裏女兒都是喫飽了方纔沉沉睡去,婢僕無不嘖嘖稱奇。
輕輕捏了捏女兒的臉蛋,聽到那咯吱咯吱的笑聲,沉香的臉上不禁充滿了母性的光輝,一雙手輕輕搖了起來。 旁邊的兩個侍女見此情景,不禁全都湊上前來。 笑着逗弄了孩子一陣,其中一個便滿臉羨慕地道:“沉香姐,上次梁姑娘診治的時候說,香染地骨格很好,長大了之後可能是一個國色天香的大美女呢!”
“我纔不想她當什麼美女!”沉香卻嗔怒地啐了一口,旋即眉開眼笑地道,“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過完一輩子就好。 我又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她若是真的國色天香。 將來未必有好日子過。 紅顏禍水雖說都是那些男人瞎掰出來的,但紅顏薄命的例子卻多得很……”
她忽然止住了話頭,猛地想到了自己身上。 她算不得什麼出衆的美女,但還不是同樣薄命?就是豫如生就了一幅嫵媚****地身段,同樣也只能在那漠漠深宮過一輩子,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見不到。 想來她還算是幸運地,至少她還有香染!
見沉香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懊惱之色。 蕭馥之所以調她們來這裏服侍,正是看中了她們聰明靈巧能說會道,所以可以開解一下沉香,如今看來這個目的是很難達到了。 見襁褓中的孩子漸漸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兩人便向旁邊的兩個僕婦打了個手勢,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
沉香抬起頭的時候,房間中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再看看臂彎中睡得香甜的女兒,她的面上先是露出了一絲欣慰地笑容,旋即又悵惘了起來。 她自知身份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宮女,雖然崔夙爲她出了籍,但並不代表着她就有資格享受如今這樣的待遇。 崔夙能夠如此待她自然是念着舊情,可是。 他日女兒長大,並不代表着一切能夠一如往昔。
就是長公主府,以後也必定會多上一位駙馬,誰知道將來如何?
“香染,你是願意呆在這長公主府,還是願意和娘出去過苦日子?”對着熟睡的女兒,沉香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嘟囔道,“娘也不想你受苦,可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可是。 我如今這樣的身子……長公主是個好人。 可我實在不願意連累她!”
忽然,她聽到前頭一陣響動。 頓時本能地開口喝道:“誰,誰在外頭?”
很快,一個身穿灰衣的人影就掀起門簾進來,很是恭謹地一彎腰道:“沉香姑娘,長公主命我送一些柑子過來。 ”
沉香打量了一眼那人,見他一身府中下人的常用服飾,心頭先是一鬆,但很快就感到有些不對勁——內外有別地規矩在這府中早就因爲蕭馥的出現而漸漸廢棄了,男僕進內院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問題是,她如今分明在養息之中,這柑子就算再好,她也是不能用的。
見那灰衣僕人小心翼翼地把一籃柑子放在桌子上,一個個地往外撿,再瞥見那雙手,她忽然心中一動,待要開口喝問,猛地又止住了口,徑直用驚疑不定的目光打量着那人。 許久,那身影終於和她記憶中的那個身影重合了起來,一時讓她臉色大變。
“你……你……”
在她顫抖的聲音中,那灰衣男子終於抬起了頭,忽然疾步衝上前來一把抓住了沉香地肩頭,囁嚅了好半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而沉香原想掙脫了那雙大手,卻因爲臂彎中尚躺着女兒,不敢有大動作,想要大聲呼救,心中卻又似乎堵着什麼,最後只得狠狠一口唾在那人面上。
“你還來這裏幹什麼!”
“沉香!”
秦達幾乎動用了手下的所有力量方纔潛入這裏,他深知倘若此行一****,那麼千辛萬苦培養起來的整個情報網就可能被連根拔起,然而,感情以及利益的雙重****仍然讓他選擇了冒險。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一點,在朝廷對北疆情況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可以變成一顆重大的砝碼。 只要處理得好,別說取大哥之位而代之,就是重新得到父親的位置,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而且,他居然有了一個女兒!
他顫抖地伸出雙手,想去抱一抱襁褓中的孩子,卻被沉香一把打掉了手。 看着那個猶如護犢的母山羊一般警惕多疑地女子,他只得訕訕地縮回雙手,無可奈何地解釋道:“沉香,難道時至今日,你還不能原諒我麼?若是我真地想害你,早在當日抓到你的時候就可以……沉香,我承認先前確實利用過你,但是,那都是不得已地。 原諒我,哪怕看在女兒的面上,你難道想讓她一直沒有爹爹麼?”
最後一句話成了壓垮沉香的最後一根稻草,沒錯,她可以沒有丈夫,但是,香染卻不能沒有爹爹。 儘管面前的這個男人曾經殘忍地奪去了她最寶貴的東西,但是,究其根本,那也是她自願的。 倘若他死了,香染就會沒有父親……
望着滿臉真摯的秦達,儘管知道那也許又是一張假面具,但她最終還是用苦澀的聲音開口問道:“你究竟想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