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風雲小說移動版

玄幻...蒼狼與白鹿
關燈
護眼
字體:

第四十二章 杭愛山大戰

我的書架 | 投推薦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夜襲!”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駐屯於山下開闊地上的乃蠻軍中倏忽響起這一連串的驚叫之聲,伴隨着這充滿惶恐之意的呼喝之聲,左右兩翼的營寨同時起火。杭愛山大戰以蒙古軍率先發動進攻,奇襲乃蠻前哨陣地爲序曲,正式揭開了厚重的血色帷幕。

基於對此戰重要性的認識,鐵木真親自出陣,統御由怯薛們組成的前鋒部隊,將中軍調度委託於合撒兒,殿後之任則交予幼弟帖木格。蒙古軍見自家的可汗親冒矢石於第一線指揮作戰,立時士氣大振,羣情激昂得向乃蠻軍發起強大的攻勢。反觀乃蠻軍,由於主君怯懦、臨陣換將加之蒙古軍的欺敵策略奏效等多方面因素所致,士氣低落,軍心渙散,在第一輪遠程弓箭打擊過後,前哨陣地便呈現出力不能支之狀,並於隨之而來的蒙古騎兵衝擊下節節潰退。至正午時分,前哨部隊已經被驅趕到山腳之下。若非山路狹窄,不利騎兵衝擊,只怕會被一直趕到塔陽的宮帳之前。此時,身爲大將的豁裏速別赤暴露出了他欠缺用兵常識和臨機應變能力的絕大弱點。前方初接戰時,他認爲足以抵擋,想讓蒙古軍消耗一部分戰力後再派出自軍的主力部隊發動反衝鋒。及至發現前軍不堪一擊時,他又不能立刻組織優勢兵力展開反擊,而是以兵法之大忌,分批將有限的部隊投入戰場,非但無助於改變戰局,反而無謂地消耗了已方的後備戰力,仍不能將戰局引向有利於自軍的走向。做爲大將的他,原該居中調度,可是他卻依舊是一副千人隊長的行事態度,親自帶兵衝入戰陣,雖然在某一局部暫時阻遏了蒙古軍的突擊,但是乃蠻軍的整體防線由於指揮調度不靈,造成了無數龜裂的缺口並逐步在闊大。

被從睡夢中喚醒的塔陽汗,在侍衛們的攙扶下,心驚肉跳地立於懸崖之畔,望着山下跡盡屠殺的場景,回味起昨夜連續不斷地折磨他的惡夢。每個夢中不是有鐵蹄迎頭踏下,便是有亂箭劈面射來,令他一夜數驚,醒後但覺冷汗淋漓,全身發冷。如此一來,原本精神不振的他,此時就愈顯萎靡不振,再加之前方戰況不利,令他的精神幾近崩潰的邊緣。

人,一旦處於無助的狀態下,通常會轉向他人來尋求精神與力量上的支持,而距他最近的人往往也是他第一個尋求援助的目標。這就如同溺水者會盡量去抓住身邊飄過的第一件物品是一個道理。塔陽亦不例外,他的軟弱則將這種“救命稻草”式的心態愈發擴大化了。

短暫的四下張望之後,塔陽發現豁裏速別赤與古出魯克都已經披掛上陣,下山指揮作戰去了。唯一同樣站在崖邊的人卻是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札木合。當此兵兇戰危之際,他的臉上卻全然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悠然神情,意甚輕鬆的向戰場張望着。

“古兒汗,請靠近來,我有話問你。”

札木合應聲踱至塔陽身旁,打量着他那副狼狽樣,心中好生幸災樂禍:你不是自命爲上國文明之邦的大可汗嗎?今天怎麼讓我們這些蒙古蠻子逼到這步田地了?現在想起來讓我靠近,莫非不怕我身上的臭味了嗎?不過,他的臉上還是裝出了一副關切之色問道:

“尊貴的乃蠻汗,你的臉色爲何如此之差?身體不舒服了嗎?”

“多承古兒汗的關照,我沒事。只是想問一下,你對鐵木真的部下應該很熟悉吧?”

“還好吧,可汗想從我這裏知道些什麼嗎?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然如實奉告。”

“多謝。那麼現在就請你告訴我,那山下追殺我的前鋒兵將,有如虎狼之驅羣羊,直逼牢固柵欄的是什麼人?”

札木合早已看得清楚,當即不假思索得回答道:

“此乃我鐵木真安答所養兇猛如虎狼的‘四狗’。他們呵:

“養而喂以人肉,系之鎖鏈緊扣。

“此乃蒙古四狗,舉世罕逢敵手。

“其額青銅額啊,有黑鐵鑿之口。

“舌比鋒矢銳啊,心是鑌鐵鑄就。

“環刀爲其鞭啊,揮灑烈烈虎吼。

“飲露即可奔馳,風捲殘雲行走。

“聞殺聲而欣喜,蓋因可食敵肉。

“今日各脫項上鍊,血舌吞吐饞涎流。

“那催馬趕來的,強壯勝山熊者名忽必來,尖銳如箭簇般者名者別;那緊跟不落後的啊,黑如鐵塔的名者勒蔑,那目似閃電者名速不臺(1)。若問彼等何許人,此乃鐵木真之四狗。”

這如歌之蒼涼,贊之雄渾的回答令塔陽毛骨悚然,時當夏日當頭,他卻全身如墮冰窖,趕忙吩咐侍從取來皮裘裹住他瑟瑟發抖動身子。這時,又有幾支蒙古軍橫向撕開一支乃蠻軍隊陣地,黑、花旌旗翻卷之處,已將被切在外側的那部分乃蠻軍包圍起來,如虎吞羊般將其快速蠶食殆盡。如此戰力,是塔陽前所未見的,當即大駭,情不自禁得拉住札木合的一條胳膊,宛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緊緊攥住,顫聲問道:

“那些如同飽飲母奶的烈駒圍着母親歡跳般,狂飈揚塵而至的又是哪路兵馬?”

看到那兩種熟悉的旗幟,札木合心頭一痛,這些人曾經是自己威震草原的無敵神兵,如今卻化作了鐵木真手中的殺敵利器。他根本不考慮塔陽的感受,自顧自得以懷念的口氣回答道:

“他們是我蒙古海都汗的子孫,戰神的後裔——兀魯兀惕與忙忽惕二族。他們呵:嗜殺持械之強者,愛劫血腥財富;喜鬥勇猛之好漢,殺人越貨行家;今日面色不善,因此列陣來犯。他們是天生的戰士,血肉養大的兇手!”

塔陽面如土色,急命部下傳令,遇此二族人馬,不可輕易交鋒,以避其鋒芒。

這一令剛剛傳出,他又再度發出了驚呼:

“那又是誰,帶領無數鐵騎跟在二族背後奮銳當先殺來,如餓鷹捕食般殺戮我軍?”

札木合似乎也被戰場上蒙古軍的馳騁英姿所感染,或許他始終將自己當作蒙古人的一員,即使此時是與本族爲敵,卻也要在異族的乃蠻汗面前一展本族英豪的雄風,抱持着對自己這種古怪心態的審視與自嘲,他用讚美詩般的語調回答道:

“那就是我的鐵木真安答啊!其身以生銅禱就,其體乃熟鐵鍛成,針錐刺之亦不可進的英雄好漢。我那鐵木真安答,恰似捕食的餓鷹,如此奮銳而向山頭撲來了,你看到了嗎?乃蠻軍曾經揚言:如果蒙古人膽敢來犯,就如屠殺羔羊般令其蹄皮無存。而今,他已經帶着他們來了!你試看誰屠戮誰!”

“啊!太可怕了。”

塔陽的聲音已接近哀號。手足無措的他,連下令的勇氣都已完全喪失,人似木雕泥塑。

望着懦弱如蟲蠏的塔陽,札木合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情是那樣暢快淋漓,那樣意氣風發。即使是當初就任古兒汗之時,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情。雖然此刻在山下耀武揚威的蒙古軍並非自己的部下,他卻依舊爲他們的勝利而自豪,同時對三河之源故地的懷念之情也油然而生。

“也許我根本就不該離開蒙古吧?飛向南方的侯鳥也有思鄉之時,終會回到北方的家園。我呢?我是否也該回去呢?鐵木真是寬厚大度的王者,如果我向他訴說安答舊情,他會善待我的!”

思鄉情起,倦意從生的札木合遙望在陣前馳騁的鐵木真。他從來不曾象今天這樣對自己的那位安答產生出如此親切的情感。這種情感幾乎沖淡他對權力的渴望和對鐵木真的嫉恨。但是,他一轉念間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開弓射出的箭怎有回頭路?自己如今已經射出得太遠太遠了。自十三古列延之戰後,自己已經走上了不歸之路,無任何回頭的餘地可言。何況,象那些草原上的老頭們無所事事得坐在太陽地裏給孩子們講故事的蒼白日子,自己又怎能忍受呢?塔陽這個傢伙雖然沒用到了極點,卻也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天上可以日月並行,地面卻只能有一個可汗’。不錯,蒙古的可汗只能有一人,不是鐵木真,就只能是我札木合!來吧,我的安答,讓我們將這場盛宴繼續下去,草原爲席,屍骨爲餚,鮮血就是你我最可口的馬奶酒!”

就在札木合心潮起伏,久久難平時,山下的戰況又起了新變化。蒙古中軍繼鐵木真出陣後開始展開龐大的雙翼,對乃蠻軍進行大包圍。塔陽見狀,心中憂急起來,對札木合道:

“跟在鐵木真背後急奔而來,合圍我軍之將又是何人?”

“這是月倫額客用人肉養大的兒子,擁有魔王軀體的豪傑。看啊,他駕御着黑色的死亡之霧,其來如飛!其來如飛啊!你仔細看看他啊:

“身長三尋許,頓餐三歲牛。

“披掛三重甲,手擒三莽牛。

“生吞帶弓人,亦不礙其喉。

“整咽長大漢,何足飽胃口。

“其方怒之時,引弓射王侯。

“隔山發一箭,數十人穿透。

“當其臨戰時,彎弓射北鬥。

“隔野發一箭,橫渡人命休。

“大弓長箭九百尋,強力無雙非人有。

“小弓短箭五百尋,精準無雙世獨秀。

“生具異相人皆懼,渾似魔君凡間遊。

“若問此人其何者,拙赤合撒兒名留!”

正說間,蒙古中軍以雁翅兩翼展開,其後湧出殿後的生力軍。原來,鐵木真見戰況有利,決心乘夜色來臨之前徹底摧毀乃蠻人的戰意,於是將全部後備隊一舉投入戰場。塔陽指着統率後軍隊壯年勇將,語無倫次地問道:

“那正在突擊我軍主陣的大將又是哪個?”

“他啊,是我那銅頭鐵臂的鐵木真安答之幼弟,人皆道他睡也常早,起也常遲,性情疏懶,不喜勞作。然則每臨戰陣,卻從不落後,刀槍從中來往衝突,絕不輸與他人!人稱孝義無雙的帖木格斡赤惕斤便是!”

如果要爲這場戰爭評選一位最佳解說人,那麼以札木合此刻的表現而論,絕對是當之無愧的最佳人選。他那聲調鏗鏘有力,意韻抑揚頓挫的詩意語言,對於任何一位聽衆而言,都將是一種藝術享受。可惜他身邊唯一的聽衆卻是身爲交戰雙方之中落於下風的塔陽汗。站在他的立場而言,每一句話都如同一把重錘在擊打一根鋼釘,而每一錘和每一釘,都狠狠得敲入他的內心,令那裏鮮血淋漓,劇痛難當。他再也沒有繼續觀戰的膽量,蒙古軍的強勢壓力與札木合的精神打擊,使他的內心完全陷入了外內焦困的可憐境地,所有曾經建立起來的信心、勇氣乃至最基本的理智都已完全崩潰。現在他的頭腦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後撤,不停的後撤,躲得離蒙古人越遠越好,那些蒙古軍完全不能以人的標準來衡量,他們是野獸——嘶風怒吼,噬血成性的狼!

山下如潮洶狼的氣息令他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懼,在這恐懼感的驅使下,他下令將宮帳向山頂遷移。塔陽汗在恐懼危逼下,做出了使整個戰局最終轉向乃蠻敗亡的最大愚策。理智盡失的他放棄了勝利的希望,帶頭做出了臨陣脫逃的舉動。

“乃蠻人要完蛋了。”

札木合見塔陽移帳,心中對戰局做出了判斷。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爲乃蠻人有能力戰勝鐵木真。他也拿出了自己慣常使用的招數——危難時刻,放棄盟友。他向塔陽道:

“我汗且向山頂去,我自帶本部人馬爲你下山決戰,定不讓蒙古軍登上此山一步。”

暈亂的塔陽也沒心思去鑑別這忠誠話語背後的用意,只是胡亂點了點頭,做出一副隨你的便的樣子。就在侍衛們的簇擁下向山頂蒼惶逃去。或許,他跟本就沒將札木合的話語聽進耳朵裏。望着塔陽狼狽逃竄的背影,札木合的臉上又露出了難以琢磨的笑容。

塔陽移宮帳於山頂的不負責任的愚行傳至戰場,對於連遭重創,士氣跌至谷底的乃蠻軍無異於雪上加霜。人們回頭不見自己的可汗,殘存的銳氣立時消墮。主帥都跑掉,他拋棄了他的戰士,只顧自己安全。這樣的想法迅速在乃蠻軍中瀰漫開來,再沒有誰願意拼死抵抗,人人都爭先恐後得向山上潰逃。古出魯克與豁裏速別赤在山口處連斬敗兵十數人,也無法抑制全線崩潰局面的闊大,最終在如潮敗兵所推擠下,身不由已得後撤了。一日之間,十萬乃蠻大軍兵敗如山倒,被少於自己一半兵力的蒙古軍徹底擊敗。

※※※※※※※※※

鐵木真在戰陣上接待了札木合的使者。當他聞報說對方遣使而來,心中好生詫異: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札木合會對自己說些什麼呢?難道是塔陽委託他來求和嗎?塔陽已經愚蠢到認爲自己會在勝負已見分曉時會接受什麼和平條約不成?然則他還不知道,此時的塔陽汗即使連最愚蠢的想法也想不出來了。

使者被帶到馬前,說出了一番出乎鐵木真意料之外話來:

“古兒汗命我向他最親愛的安答鐵木真汗致意。他在山崖上看到您在戰場上的英姿,心中甚是歡喜。他在塔陽汗那裏極言我蒙古軍之盛,嚇得塔陽移宮帳於山頂來躲避您的刀鋒箭簇。乃蠻的官兵們聽到主帥退卻的消息後都已戰意盡失,根本不堪一擊。古兒汗本人也帶領他的部下棄塔陽而去,剩下掃平乃蠻的事情就請鐵木真安答勉力奮戰,順祝安答早克全功,武運綿長。”

“又背叛了啊。”

鐵木真聞聽此言,在心中慨然長嘆。雖然他對這位安答出人意表的種種行事早已見怪不怪,但是他始終不能理解這個世界上怎會有札木合這種翻臉比翻書還要快並樂此不疲的人。對此,他只能報以無言的苦笑。不過,他也沒心思去參詳札木合的心術,當前出現的絕好戰機將他的全部身心都吸引了過去。他命令蒙古全軍:

“進如山桃皮叢,擺如海子樣陣,攻如鑿穿而戰(2),一舉攻落山口。”

高呼酣戰的蒙古軍奮勇追擊着乃蠻敗兵,至天黑前將杭愛山各個山口都牢牢掌握在自軍的手中。鐵木真見幕色即將降臨,不利於登山作戰,於是傳令停止攻擊,同時又命蒙古軍裝作疏忽之狀故意放棄一個山口,引誘龜縮於山上的乃蠻人下山逃命,以聚而殲之,從而避免蒙古軍以自己並不善長的步鬥來作戰。他所運用的正是月忽難對他提起過的一句漢人兵法——圍師必缺。從狩獵中,鐵木真悟到了此言的真諦所在,受傷被圍的野獸纔是最可怕的。正是如此,鐵木真在缺口外伏下重兵,給下山逃命的乃蠻人佈下了死亡陷阱。

果不出鐵木真所料,半夜時分,傳令兵來報,山上的乃蠻人發現了那個缺口,紛紛向那裏移動。鐵木真命令指揮設伏軍的主將合撒兒不可輕動,儘量放更多的乃蠻人進入口袋後再施以屠戮。同時,他又命佔領其他山口的蒙古諸將做好攻山準備,直待那邊包圍圈的戰鬥打響後,立刻發動全線總攻。

夜戰再度以蒙古軍單方面的屠殺而展開。進入包圍圈內的乃蠻軍,除先頭被故意放掉的百餘人外,幾乎無人倖免。後面的人發現前面遇伏,便胡亂在黑夜中東奔西突,想趁機尋一條生路,結果互相踐踏,許多人從山上滾落溝壑,跌碎筋骨,堆壘狼藉,積如爛木。混在普通士兵中企圖脫逃的塔陽汗也身帶箭傷,全仗豁裏速別赤帶着幾名侍衛捨命救護才得以被擡回宮帳之中,一路上,速別赤不停向他叫喊着:

“不要睡過去啊!你的妻子古兒別速正身着盛妝在宮帳中等待着你!她需要你振作起來,率軍保護她啊!”

可惜,這樣的叫喊對塔陽已全然無用,他已奄奄一息,行將氣絕,如無旁人扶持,早就落馬身死了。

射中他的人正是合撒兒。他的雙眼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透紛亂的戰陣,機敏的目光立刻發現此人衣着華貴,且周邊有人衛護,猜想必是乃蠻顯要,便一箭射過去,正中返身正欲逃回山上的塔陽。這一箭射得又準又狠,穿過甲葉子的縫隙,深入背脊,幾乎當場就取了塔陽的性命。然則,他卻沒有料到,那被放過的先頭百名乃蠻軍中混着塔陽之子古出魯克,當先開路的勇氣反而救了他一條性命。

當身負重傷的塔陽汗被擡回到可賀敦古兒別速面前的時候,已是出氣多,入氣少,陷入極度昏迷的狀態之中。混身浴血的速別赤站在宮帳門口,凝望着可賀敦,不知該說些什麼。古兒別速垂下眼簾盯視着背脊向上趴伏的塔陽,面色平靜如水,渾無一點悲悽焦慮,彷彿這個生命垂危的丈夫只是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速別赤無法猜度她內心的想法,更無詞可勸,耳聽攻山的蒙古軍的吶喊聲越來越近,心知大勢已去,叫道:

“可賀敦,你快跑吧,不然就想法躲起來,別讓蒙古軍抓到。”

古兒別速看了他一眼,臉上泛起一絲淡淡的古怪笑容,平靜地道:

“跑嗎?四面都是蒙古人,能跑得了嗎?躲嗎?小小一片山頭,何處躲藏?豁裏啊,你雖是勇士,卻不是將才。但是你既然還是勇士,就不能死在宮帳裏。去廝殺吧,戰死疆場,也讓蒙古人知道,我們即使敗了,也並不代表我們沒有勇士。至於我,你放心吧,終不會做蒙古人的俘虜。你看,塔陽累了,要睡了,我留下來陪他。”

饒是速別赤再粗魯,也明白了古兒別速話語中的涵意。他點了點頭道:

“可賀敦所言極是!我雖無能,卻不膽小。那麼先行一步,在另一個世界裏恭候可汗與可賀敦的大駕。”

說完這話,他大步走出宮帳,騎上戰馬,招集起殘存的還有戰鬥力的乃蠻士兵們向山下迎擊蒙古軍。戰不多時,他們這一小隊人馬便被蒙古軍團團包圍。指揮攻擊的正是四狗之一的者別。交鋒片刻,者別發現這一小隊乃蠻兵與衆不同,並非是他們的戰技高超,也不是他們的戰法高妙,而是他們居然沒有象此前所遇之敵那樣一觸即潰,身處重圍卻個個面無懼色,奮戰不降,不禁對他們所展現出的其他乃蠻軍所少有的勇氣大是欽佩,當即命令停止進攻,將他們包圍起來,然後派人向鐵木真彙報,希望可以勸降他們。

鐵木真接報後,當即同意了者別的提意。者別承命後向豁裏等人宣佈:

“戰鬥已經結束,你們的忠勇已經得到了認同,只要放下武器,當念爾等護主忠心,寬貸一死。希望爾等不要辜負可汗的善意!”

速別赤聞聽此言,慘然一笑道:

“回覆你家鐵木真汗,不要小看我們乃蠻人!我今雖敗,卻也要讓你們知道,天下好漢子非蒙古所獨有。”

在他的感召下,這股乃蠻殘兵無一投降,盡皆以決死之心繼續奮戰,直至血染山頭,許多人死後手中尚緊握刀槍。鐵木真聞報後,盛讚他們的勇武精神與忠誠之心,命令好生將他們掩埋在他們戰死的地方,使他們的英魂得以長駐戰場,守護這片浴血之地——

(1)速不臺名出自《元史.卷一二一》,《祕史》作速別額臺(Subu’ti),《元史.卷一二二》又稱雪不臺,系重複。

(2)此三句乃鐵木真一生用兵之要訣。《黑韃事略》中記:“其行軍,嘗恐衝伏,雖偏師,亦必先發精騎,四散而出,登高眺遠,深哨一二百裏間,掩捕居者行者,以審左右前後之虛實,如某道可進,某城可攻,某地可戰,某處可營,某方有敵兵,某所有糧草,皆責辦於哨馬回報。”又說,“韃人未嘗屯重兵於城內……,城內並無一兵,只城外村落有探馬星散擺佈,忽遇風塵之警,哨馬響應,四散刺探,如得其實,急報頭目及大勢軍馬也。”這就是“進如山桃皮從”的精奧所在,即隱蔽大軍,廣佈眼線,多搜敵情,謀定後動。

“其陣利野戰,不見利不進,動靜之間,知敵強弱,百騎環繞,可裹萬衆,千騎分張,可盈百裏,摧堅陷陣,全藉先鋒,衽革當先,例十之三,凡遇敵陣,則三三五五四五,斷不聚簇爲敵所包,大率步以整而騎宜分,敵分亦分,敵合亦合,故其騎突也,或遠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沒,來如天墜,去如電逝。謂之鴉兵撒星陣,其合而分,視馬策之所向;其分而合,聽姑詭之聲以爲號。自邇而遠,俄傾千裏。”由上可見,“擺如海子樣陣”便是利用騎兵的快速靈活,部勒以嚴格的軍紀與訓練,以聚散不定之策,迷惑敵軍,形成長途奔襲,側翼包抄,以少打多的局面。

“其破敵,則登高眺遠,先相地勢,查敵情僞,專務乘亂,故交鋒之始,每以騎隊,徑突敵陣,一衝即動,則不論衆寡,長驅直入,敵雖十萬,亦不能支。不動則前隊橫過,次隊再撞,再不能入,則後隊如之。方其衝敵之時,乃遷延時刻,爲布兵左右與後之計,兵即四合,則最後至者,一聲姑詭,四面八方,響應齊力,一時俱撞,此計之外,或臂團牌,下馬步射,一射中鏑,則兩側具潰,潰則必亂,從亂疾入,敵或見,則以騎蹙步,則步後駐隊,馳敵迎擊,敵或堅壁,百計不中,則必驅牛畜,或鞭生馬,以生攪敵軍,鮮有不敗。敵或森戟外列拒馬,絕其奔突,則環其疏哨,時發一矢,使敵勞動,相持稍久,敵必絕食,或乏薪水,不容不動,則進兵相逼。或敵陣已動,故不遽擊,待其疲睏,然後衝入。或其兵寡,是先以土撒,後以木拖,使塵沖天,敵疑兵衆,每每自潰,不潰則衝,其破可必。或驅降俘,聽其戰敗,乘敵力竭,擊以精銳。或才交刃,佯北而走,詭棄輜重,故擲黃白,敵或謂是誠敗,逐北不止,衝其伏騎,往往全沒。或因喜敗而巧計取勝,只在乎彼縱此橫之間,有古法之所未言者。其勝則,尾敵襲殺,不容捕逸。其敗則,四散奔走,追之不及。”這“攻如鑿穿而戰”完全是具體交戰時的諸般欺敵、誘敵、亂敵、擾敵策略的總體現,便如那鋼鑿錐石一般,前後上下,鑿鑿連環不絕,直至將敵人的陣列打開裂縫,然後施以嚴厲的後續打擊手段,力求徹底擊敗敵人。以上三條,互爲表裏,環環相扣,逐次遞進,渾然一體。實是一代天驕於多年征戰中所歸納、整理、創造而出的騎兵行軍作戰的不二法門,以扼要生動的比喻代替複雜抽象的軍事術語,更方便這些目不識丁的將領與士兵們記憶理解,活學活用,實爲兵法藝術之一大發明!

錯誤舉報 | 加入書籤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本站推薦
大秦鎮天司
幽冥古神
亡靈法師,召喚055什麼鬼?
掌門師伯新收了個女徒弟
純陽!
皇修
武道長生,我的修行有經驗
帝皇的告死天使
幕後黑手:我的詞條邪到發癲
靈道紀
太虛至尊
禁咒師短命?我擁有不死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