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軍於次日踏上了南歸之路,但是鐵木真不打算回到不兒罕老營去過冬。他認爲,在忽闌進入營地,見到自己的母親月倫以及其他妃子的時候,至少要擁有可賀敦的名份。因此,他選擇在也兒的石河下遊靠近阿勒臺山的地方過冬。同時,這也方便於他在來年春天掃平那些蠢蠢欲動的乃蠻餘孽,同時還要設法找到銷聲匿跡的札木合,這個人即使是單騎流浪,也不能讓鐵木真放心。誰知他此時是否正躲在某個角落中策劃着針對自己的新的陰謀。只有在來年將這些隱患一一拔除,才能實現自己心中多年來規劃出來的草原大一統的夢想。而當這個夢想實現後,自己會在經過修整後,對那隻多年來凌架於草原頭頂的巨獸動手。當此時刻,這位威震草原的人物目光已經不僅僅侷限於草原一隅,屬於金國的那片南方富饒之地、夢幻之國已經被他納入了視野之中。
蒙古軍彷彿是與寒風賽跑般進入了過冬營地。當他們剛剛在頭一天搭好帳幕,凜洌的朔風便裹着飛揚的大雪落在了人們的頭頂上,瞬間將營地染白。
這天,小雪初晴,乾冷得空氣中彌散着清新的味道,令這些嗅慣了血腥氣的蒙古軍人們精神爲之一振。他們三三兩兩得聚在一起,享受着難得的和平時光,說笑打鬧着,象一羣快樂的頑童。忽然,他們發現衆人之長者勒蔑引導着一個美貌女子走向他們的可汗鐵木真的宮帳。對於這個叫忽闌的蔑兒乞惕女子,人們並不陌生,軍中早就在流傳她將成爲大汗的新可賀敦的消息。對於大汗納妃,人們已經見怪不怪,自己的這位主君對女人有着強烈的需求,但他這種需求只限於外族女子,而對本族婦女卻連一個手指頭也不動。沒人會害怕屬於自己的女人會被大汗看中奪走,因此他們更爲敬重這位主君,因爲跟着他會得到自己以前沒有的東西,得到手後又不必忱心被奪走。如果這樣的主君還不值得爲其賣命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也就沒什麼人能夠可以效忠了。
不過,他們也對這個忽闌十分好奇,雖然她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女,但是怎能麼會讓一向蔑視女人的大汗能夠連續兩個月天天去看她而又不動她一要手指呢?她又有着怎樣的魅力能在痛罵大汗而非但未遭處刑,反而更加吸引大汗呢?這又是一個不解之謎。但是,沒有什麼人敢於公開或者私下議論這些。對他們來說,大汗是長生天在人間的代表,是不可褻瀆的神靈。他的一切言行,人們只要聽從、遵守、照辦就可以了,跟本不必問爲什麼。
對於人們投注已身的各種複雜目光,低首而行的忽闌並非絲毫不察。但是她對這些並不在意,因爲她的心中正有着對自己而言更加重要的事情要思考。自從見到家族無恙後,忽闌這纔再度想起自己最初來到鐵木真處的初衷就是將自己的身體作爲一件禮物獻予鐵木真以求得家族的安泰。如今,雖然未能避免世代領地遭受兵燹,但是人命至少保住了。自己做爲禮物而歸屬於鐵木真也在正常分寸之內。通過二個月的相處,她最初從別人口中得來的關於鐵木真的種種非人手段與野蠻行徑所造成得惡劣印象,不知何時已逐步減退。這段時間內,展現於他面前的是一位英勇、果敢、公正,頗具寬容精神的男子漢。雖然他也有着一般草原男人那的粗魯與自私,卻並不妨礙他成爲一位英雄,一位領袖。在剔除仇恨的因子之後,忽闌不得不承認,這個人也並非是過去想象中的那種無惡不作的壞傢伙。想到鐵木真,忽闌立刻又想起了巴圖兒,他沒有出現在親人的行列中。據父親說,他已經改名換姓,遠走他鄉,臨行前留下話來,讓忽闌忘記他。至於他是因爲憎恨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忽闌無從瞭解,但是她知道,過去那一段少年男女之間的愛戀已經化作了一場永不再緒的舊夢,破了、碎了,隨風飛散,再難尋覓。而她自己也只能將這破碎的舊夢化作深埋於心底的祕密,畢竟鐵木真不是善男信女,一旦被他知道半點風聲,巴圖兒就是跑到天邊也終是難逃一死。
她就這樣心事重重地進入了鐵木真的宮帳。領路的者勒蔑在門口便不再向前,任忽闌自己單獨走進去。偌大的宮帳中,靜悄悄的,除了居中端坐的鐵木真外,再無旁人。忽闌在帳口停步,盯視着前方,一動不動。
“能再走近些嗎?”
鐵木真問道。
忽闌沒吱聲,猶豫了一刻,終於還是邁開腳步,緩緩向前,在距離鐵木真的王座丈餘開外再度停步。
“上次和你商量的事情,你認爲可以嗎?”
鐵木真又問。
“指什麼?”
忽闌反問。
令忽闌意想不到的是,當自己這句話問出後,鐵木真的臉上居然閃過一絲爲難羞澀之意。看那表情與當初巴圖兒向自己吐露愛慕時的表情全無二致。難道他真得愛上自己了?忽闌有點不敢相信。在她想來,如鐵木真這般叱吒風雲,跺一腳整個草原也會顫三顫的人物也會產生屬於普通人的愛情嗎?
面對忽闌疑惑的眼神,鐵木真咬了咬牙,決心不再放過這樣一次機會了。他幾乎是以一種肯求的口吻道:
“留在我的身邊吧。”
沉默片刻,忽闌以沉靜的語調反問道:
“我應該相信你嗎?”
“爲何不信?難道我看上去是一個喜歡說謊的人嗎?要不要我對長生天起誓?”
聽話音,鐵木真有些急躁了。
忽闌卻又不緊不慢得道:
“也許你講的是真話。否則,我早就被你殺掉了。不過,你現在用來對待我的是真心的愛戀還是僅僅停留於對肉體的迷戀呢?要知道,再美麗的肉體早晚也有衰敗的一天,再美麗的女人也會有遲暮之年。到那個時候,當我年老色衰,你還會愛我嗎?”
“我當然愛的是你這個人,從容貌到內心全面的愛。當然,人終有一老,未來的事情我無法預測。但你要知道,我比你足足大了二十多歲,也許當你的生命還在鮮豔綻放的時候,我的生命卻已經枯萎凋謝了呢!”
“好吧,你說的也有道理。我也認爲你是愛我的。可是,我是你唯一的愛嗎?你會把所有的愛毫無保留地交給我嗎?”
“我敢確定,是的!”
“會勝過你所有的妻子嗎?哪怕是孛兒帖也無緣享受嗎?”忽闌問。
提到孛兒帖,鐵木真的神情一黯,想起妻子對自己的種種情義以及多次於危難中做出的貢獻來,忽闌的問題真得令他一時無法回答了。見鐵木真遲疑着,忽闌又道:
“如果你能做到以上的要求,那麼我會答應你的提議。否則,不論你使用何種手段來迫我就範,也只能得到一具屍體。這就是我的回答。”
鐵木真終於沒有回答出來,不過他的人卻從王座上站了起來,向前跨進了一步,接着又邁出了第二步和第三步。一丈的距離很快縮短爲近在咫尺。忽闌想退,腳下卻彷彿被釘住了一般,一動也動不了。
“這個男人的眼睛太可怕了,當他凝望你的時候,你的心就會被他牢牢得控制,你的身體也會失去一切的感覺。”
忽闌這樣想着的時候,身子已經到橫着到了半空。
鐵木真抱起忽闌那輕弱無骨的纖巧身子,這才覺得自己確確實實得以最熱烈的情感愛上了懷中這個女人。他抱着她走向宮帳之後,帷幕輕落,遮掩住了一切,而掩不住得卻是那情之四溢,愛之激盪。
翌日清晨,鐵木真離開了溫暖得被窩,回首看着猶在熟睡中的忽闌,心中充滿了一種美好的感情。過去,每當這樣的時刻裏,他總會產生一種復仇的快感和播種後等待收穫的欣慰,其中間或對某個女人也曾產生過喜愛,但那隻是喜愛,並非如對忽闌這般發自肺腑,銘心刻骨得熾烈情愛。這是一種排除一切的愛,只專門由忽闌一人獨享的愛。
“或許這段愛將會永遠保持下去吧?那麼自己是否發誓也就無所謂了。”
鐵木真以甜蜜的心情想着,躡手囁腳行出宮帳之外。
※※※※※※※※※
紀元1205年(牛兒年)的春天,鐵木真在忽闌的陪伴下第二次翻躍阿勒臺山,向盤踞於黑也兒的石河一帶的乃蠻古出魯克殘部發動了進攻,同時派出大腦袋將軍沈白獨率一軍去徵服最後一個蔑兒乞惕部落亦都亦惕部在臺勒合山(1)的最後營寨,速不臺則去追殲脫黑脫阿的兩個兒子忽都與赤剌溫(2)。他對二人下令道:
“這些人如同頸上帶着套竿子的野馬,負箭受傷奔逃的麋鹿,我要你們追上去,捉住他們。
“他們化身禽鳥飛上天,
你們便爲海青追上前;
他們效法雪獺鑽土間,
你們掘地挖土揮鑿鍁;
他們變成大魚水底潛,
你們張網結綱撈上岸;
沈白呵,速不臺,
我命你們啊——
穿山渡河急追趕,
當慮路途之遙遠。
快乘馬肥休遲延,
節糧而行莫畏難。
馬瘦當惜恐無濟,
糧盡則節後難援。
此去前路必多獸,
且思跋涉路途艱。
勿令軍卒往逐之,
行獵有節莫忘還。
爲增軍糧亦可獵,
自當限而圍於欄。
除卻有限之圍獵,
莫叫軍卒動嚼環。
此律既出如違反,
輕則鞭笞重者斬。
爲我熟識老親眷,
可擒拿之詣我參。
非我所知之等閒,
就地問斬無賒欠。
濟河直入那地面,
依此道路躍溝塹。
翻山直入那地面,
行我軍令破天險。
此行之事盡皆言,
助力全賴長生天。
捉得脫黑脫阿子,
狠狠殺了攜首還。
遇得兀都亦惕人,
盡屠其衆報舊怨。
遙憶當年不兒罕,
孤寡之時遭兵燹。
今朝揚眉吐氣焰,
造起鐵車(3)擊敵頑。
窮追猛打直至那,
深水之底地之端。
你在我背後,
如在我眼前。
你在天之遠,
如在我身邊。
謹記我之言,
萬能蒼天必佑你。(4)”
鐵木真考慮到他們二人此行要途經整個草原中最爲荒涼的地帶——飢餓草原(5),因此爲他們制訂了嚴格穩妥的行軍策略。他這飽含情義的惇惇教誨令沈白與速不臺心中在激動之餘復生警惕之心,發誓謹記軍令,定建大功。果然,他們二人說到做到,將兩支最後的蔑兒乞惕人一網打盡,徹底根除了這條隱患。而鐵木真親自指揮的對乃蠻殘部的進攻也以勢如破竹之勢將其徹底擊潰,活捉,斬首。除了早先出奔喀喇契丹的古出魯克之外,餘者悉數遭到覆滅。而當三路大軍凱旋會師之際,鐵木真的最後一個心腹之患——札木合也終於落網了。他是被自己的五名手下捆綁着押到鐵木真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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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說過,在杭愛山乃蠻覆滅以後,這位塔陽的盟友、鐵木真的畢生大敵、前古兒汗札木合因其再度採取了落井下石的背叛行爲而威望大損,跟隨他的部衆紛紛離他而去,投入鐵木真的麾下。而他自己終於落入了孤家寡人的悲慘處境,被迫流亡到蒙古地區的邊緣地帶——位於科布多湖泊地區與上葉尼塞河流域稠密的西伯利亞泰加森林地區之間的唐努山區,帶着僅存的五名從人淪落爲以劫掠爲生的盜賊。唐努山脈的頂峯海拔高達三千米,平均海拔也在兩千米以上,是一片渺無人煙的雪域之國。
札木合之所以選擇這裏,完全是看中了寒帶針葉林中的那些黃鹿和野羊可以做爲食物的來源。事到如今,什麼合縱連橫都是虛話,惟有添飽肚子纔是當務之急。他還在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夠東山再起,繼續與鐵木真搏鬥下去。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對鐵木真有着強烈的憎恨,更沒有幾個人如他一般執着於這個信念。當他的野望之火猶自燃燒不息之際,動搖的風卻已經在他的五名部下之中悄然吹動了。
一天,他們幸運地獵得一隻野羱羊。在朝不保夕的日子裏,這種收穫令飢腸轆轆的流亡者們喜不自勝。望着手下們歡呼雀躍的表現,札木合的心卻在隱隱刺痛。遙想當年,別說是自己,即使是眼前這些人也不會因爲這小小的獵物而興奮一至於此。
“唉,看來我是真的落魄啦!”
心中發出嘆息的同時,他的臉上卻依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他指了那倒黴的羱羊說道:
“各位,在我們不得不忍受更爲粗劣的食物時,能喫到這樣的羊肉,也算心滿意足了吧?”
“是啊!是啊!”
五名隨從之中的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着,惟有其中一名小個子青年卻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過去,他一直充任近側侍從的職務,因此對於這位主君的性情瞭解頗深。他向幾個得意忘形的同伴連使眼色,這才制止了他們的喧譁。
他們默然扒下羊皮,剔除骨頭,然後點燃篝火來烤肉。札木合自然不會參與這種僕役執事,依舊如從前般穩坐在旁,靜候部下們獻上熟食。不久後,他第一個拿到了烤羊肉,照例是最好的部位。雖然心中依舊爲這種寒酸生活而悲愴不已,但是卻無法抵禦生理需求。他開始大口大口的啃食起來,只覺平生美味莫過於此。
然而,正當他準備嚥下最後一口羊肉的時候,幾隻手同時抓住了他的身子,並迅速將其按倒在地!
“譁變!”
奇變陡生,饒是札木合機警過人卻也只能落得個措手不及。頭腦之中念頭方生之際,他已經失去了自由。五個隨從同時發難,將他擒住並用事先早已準備好的繩子牢牢捆住,押來蒙古軍中。
鐵木真與札木合的重逢是在一個陰翳的天氣裏,颯颯陰風彷彿在爲這位末路王者唱着無詞的輓歌。宮帳前,鐵木真肅然挺立,以目光迎接這位從安答到敵手最後淪爲階下囚的故人。對於他,鐵木真的感情是複雜的。自從兩部落分手後,二人之間歷經了十三古列延之戰、闊亦田之戰、乃蠻侵攻戰、紅柳林之戰、黑林逆襲戰以及最近的杭愛山之戰。在一連串的血雨腥風中互相抗爭,互競雄長,以草原爲棋枰,人命爲棋子,天下霸權爲賭注,窮二十載光陰手談這驚世駭俗、震古爍今的天下棋局。
當札木合的身影進入鐵木真的視線後,他發現自己幾乎已經認不出這位老對手了。二十年的風霜以及近期以來顛沛流離的生活剝落了他的全副舊日神採,兩腮塌陷,面有菜色,配合着這身襤褸的衣衫,從頭到腳哪裏也看不出這居然就是當年叱吒風雲的古兒汗。唯一保留下來的,只有那副招牌式的微笑依舊掛在臉上。如同一間經歷風吹雨打的破舊老店,除了招牌未改之外,其餘一切都已衰敗不堪了。見到他這樣子,鐵木真的心頭掠過一絲酸楚。一時間他原諒了札木合過去針對自己的一切陷害與威脅,舊日情義重迴心間。
“鐵木真安答啊,看看吧!黑烏鴉居然捕捉水禽鳥,賤民膽敢捆綁他們的汗。我的可汗安答作何感想?呆頭鳥公然抓起野鴨子,奴僕欺心圍攻他們的主。我的賢明安答你說該怎辦?”
札木合率先開口了。聲音宏亮依舊,仍是那樣富於感染力。他臉色坦然,全無一絲畏懼之色,似乎身上披掛的不是緊縛的繩索,而是一件漂亮的絲袍;腳下即將邁入的不是敵營,而是歡宴的殿堂;前面等待他的不是敵手的冰冷牢籠,而是朋友的火熱胸懷。以戰敗被俘之身,卻呈現出與鐵木真分庭抗禮的君主之姿,氣度之雍容,令蒙古衆將也不得不從心底產生出由衷的欽佩之情。這樣的敵手,你可以去憎恨他,但絕不能對其有任何小覷。也許,這便是所謂“好敵手”吧。
流浪生涯並未減損札木合那敏銳的洞察力,他深知鐵木真平生最憎恨者莫過於下屬侵犯上官,部下背叛主公。此前斬殺桑昆首級來邀功的馬伕闊闊出的下場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因此他選擇了恰到好處的申訴言詞,當即將報復的利劍反刺入五個背叛者的致命部位。
聽到札木合的申訴後,鐵木真立刻對五個賣主求榮的叛徒朗聲下達了宣判:
“任何買主求榮者都是不可信任,更不能原諒的!似此不忠不義之徒,除了地獄之外還能有別的去處嗎?怯薛們!你們還等什麼?快將這些無恥之輩斬盡殺絕,不要讓他們污穢的面孔繼續玷污衆人的眼睛!”
令下如山!立刻有箭筒士快步上前,將五個人按倒在地,當着札木合的面砍掉了他們的頭顱。
看到了背叛者的下場,札木合的臉上增添了滿意的笑容。他對鐵木真頷首致意道:“多謝安答。”
鐵木真走上前來,親自爲他解開了身上的綁縛,然後拉着他的手並肩走入宮帳。臨進門前,他停身轉頭對跟從於背後的諸將與護衛說道:“我們兩安答要敘舊,你們一律帳外等候,無我將令,不得進入。”
“這……”身爲衛隊長的斡格來與忽都思二人面露難色。作爲鐵木真的部下,他們對札木合可謂深惡痛絕。眼見主君居然要與這條毒蛇單獨談話,不免心中惴惴。然則,在鐵木真的絕對權威下,又不便反對,遲疑着不知該不該遵命。
鐵木真不理會他們的爲難表情,與札木合同入宮帳,回手將帳門關嚴,讓他坐在客位的一張椅子上,自己則坐到了他的對面,開門見山得說道:
“安答,你我二人曾經親密無間,如同那——
“一車二轅不可離,
怎生嫌隙將我棄?
分道揚鑣各東西,
至今思之心慼慼。
當年同居可曾記?
寢食與共何休慼!
即於你我相離析,
我猶盼你獲大吉。
今你歸來我心喜,
切盼和好如初期。
同桌把酒復舊誼,
且將前情共回憶。
當年你將我拋棄,
我仍以你爲安答。
疆場相逢心苦悽,
我知你心亦血滴。
汪罕之謀誰告急?
塔陽畏懼誰唬的?
我知安答暗出力,
此功此恩未敢遺!
今日草原大渾一,
切望安答爲助臂。
同心同德開天地,
我盼安答莫見棄!
冰川裏,你送我的柏木箭頭我一直帶在身邊,我送你的灌銅骰子想來你也沒有丟掉吧?豁兒豁那黑川邊的再結安答的日子啊,我至今記憶猶新。那酒宴上的歡聲笑語至今仍在我的耳邊縈繞;那天夜晚輝煌的燈火彷彿近在眼前;當年我們的那些誓言啊,我們還能重溫嗎?回答我吧,安答!請你回答我!”
此時的鐵木真發現,自己居然從來沒有殺死札木合的打算,雖然他多次將自己陷入險地,但是如今自己還是打算作出最後的努力,維持那斷絕已久的友情。何況,如今已經成爲真正的孤家寡人的札木合,應該不會再對自己構成威脅了。
札木合卻不這樣想,出於尊嚴之心,他回答道:
“我最仁慈親愛的鐵木真安答啊,豁兒豁那黑川的誓言我這二十年來又何嘗忘卻呢?想你我當年——
“不消之食曾共進,
不忘之語曾共言。
共衾相暖如一體,
何分彼此做兩翼。
不期宵小暗中傷,
誰知奸佞惑兩心。
終至分手兩離析,
弓箭相向言相抵。
憶及往昔之誓約,
滿面羞慚難見你。
念及曾以語相疾,
安得面目見安答。
今你仁慈敘舊誼,
五內如焚同感激。
安答憐我以舊誼,
赦我罪衍心感激。
安答覆提相友議,
肺腑翻騰永銘記。
奈我雖有始善舉,
敵對已失山終心。
未能生死共相依,
空談不離與不棄。
掬空三河源頭水,
滿面羞慚亦難洗。
偉哉,我安答,
草原你手而混一!
壯哉,我安答,
牧獵之民同奉你!
蒼天指你爲王者;
四海呼你爲可汗;
天下已非你莫屬;
國統已由你承繼。
爲友爲伴如我者,
留之與你又何益?
當於今日此時機,
再言舊情又何益?
我居衣領則爲蝨;
我居衣縫即爲刺;
我留夜晚繞你夢;
我留白晝亂你心!
當年我始棄安答,
日落日出人共知。
幸運啊,我安答,
你乃天之一驕子,
人中俊傑一世雄。
榮耀啊,我安答,
你有慈母與賢弟,
七十三駿馳風疾。
君臨天下成大業,
我自相形猶見絀。
我於幼小喪父母,
更無心腹與兄弟。
蒼天歸命於安答,
故此處處佔我先。
然我所敗乃天意,
輸你非我無氣力。
今我有生則無息,
勢必與你戰到底。
“好啦,安答,請不要再猶豫。我至今仍舊相信,只要蒼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終會擊敗你!我相信這一天終會到來。但是,我疲倦了,想休息了。草原亂得太久太久了,也需要休息了。因此,我必須死,但請你念在我也曾經是一代古兒汗,請賜予我不流血的死亡,死後將我葬於高坡之上。這樣對你決無壞處。我好歹也是出自高貴的血統,我的靈魂會保護你的家族永遠興旺發達,你的子子孫孫會也會從中受益的!爲了蒙古的未來,請從速賜我一死吧!”
“安答啊,你雖與我爲敵,卻從不曾有害我性命之心。你那廣博的閱歷、圓通的處事,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曾經給予我無限的啓示。你是我最早的朋友,更是我最初的老師,我是多麼希望你能活下來,與我同心同德,共創草原的新未來啊。但是你厭倦了人世,希望回到長生天的懷抱。我會遵照你的意願,讓你以自己選擇的死亡方式來獲得解脫。”
說罷這些話,鐵木真起身跪倒,向札木合深深得拜了下去。札木合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笑意,同時起身跪倒,對着一拜,然後凜然起身,大步走出宮帳。行出數步,他忽然回頭。
“安答,你現在終於學會了我的一樣東西。這樣,我札木合雖死猶生。”
“什麼?”
“我的微笑。”
鐵木真忍不住以手撫面,那裏明明是一片平滑,毫無一絲肌肉的牽動。但是,他迅疾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立刻以蒼涼的口調大聲宣佈:
“我今遵照我安答的意願,賜予他不流血的死亡。衆將跪拜,送我安答古兒汗札木合歸天!”
話音落處,彈聞衣履雜沓之聲不絕,衆人同時跪倒在地。札木合不顧不視,繼續大步向前,帶着傲然的微笑,走向屬於自己的人生終點。
在他的背後,鐵木真駐足凝望,在心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感到全身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連腰背都比往日挺得更直。暗暗得向他做着最後的告別:
“別了,札木合!別了,我的安答!”(5)
※※※※※※※※※
紀元1206年(虎兒年)春,當鐵木真親手送走了一位又一位敵手,打到了一個又一個障礙,終於帶着凱旋之師迴歸闊別三載的不兒罕山大營。帶回來的是一個斬新的,統一的,可以任由蒼狼們馳騁奔行的草原。很快,當這片草原已經無法提供給日益強壯大蒼狼們更多的血食之時,他們將如大海的怒濤一般掀起翻天巨浪,奔騰咆哮着衝向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他們所能到達的角落——
(1)此山爲貝加爾湖之南,色楞格河下遊山地中的一座山。
(2)關於速不臺的這次出徵,《祕史》記作1206年。《拉施特書》與《聖武親征錄》記在1217年。其間出入很大。
(3)鐵車:那珂通世解爲“以鐵裹車輪”;洪鈞解爲“以鐵釘密佈於車輪,庶行山路不易壞”。照此說來,頗似如今爲行走下雪山路的汽車輪胎上纏繞鐵鏈的防滑措施。
關於蒙古如何得到打鐵技藝的,又見《黑韃備略》言:“韃人初始草昧,百工之事無一而有其國,除孽畜外,更何所產?其人質樸,安有所能?只用白木爲鞍鞽,裹以羊皮,鐙亦剜木爲之,箭簇則以骨,無從得鐵。後來滅回回,始有物產,始有工匠,始有器械。蓋回回百工技藝極精,攻城之具尤精。後滅金虜,百工之事於是大備。”其大意爲:蒙古人最初是原始落後民族,除了畜牧以外,不通任何手工技藝。馬鞍與馬鐙都是用木頭隨意製作的。箭簇是骨頭製作的,根本沒有打鐵這門技藝。直到西徵滅掉花拉子模後,纔得到了回教國家的能工巧匠,造出了許多戰爭工具。後來滅掉金國,得到了中國的工藝後,才成爲一個可以製造各種物品的國家。這個考證有誤。成吉思汗造鐵車應在西徵花拉子模前十三年。得到名爲回回炮的巨型投石機則在西徵之後。
蒙古真正得到鐵原料與鐵匠技藝,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說:“韃靼止以射獵爲生,性悍勇,然地不生鐵。故矢簇但以骨爲之。遼人初置市場與之回易,而鐵禁甚嚴,至金人始馳其禁,又劉豫不用鐵錢,由是河東、陝西鐵錢,由雲中貨於韃靼,韃靼得之遂大造鐵錢雲。”這個大意是說,蒙古原來沒有鐵,遼國人在與他們做交易時,鐵屬於禁止交易的。直到金代才漸漸放鬆了控制。金國人所立的漢奸皇帝劉豫廢除了鐵錢,因此山西與陝西的鐵錢紛紛通過設在雲中(今內蒙古託克託東北)的邊貿市場流入蒙古。從此以後,蒙古人開始使用金屬弓箭兵器了。同樣的說法也可參見《建炎以來朝野朝野雜記》,所言均類似。可惜兩本書都沒有對鐵車的外觀以及製造方法進行記述,因此這鐵車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依舊無從獲知。
(4)本詩根據《祕史》原文改編,與原作略有出入。
(5)地在垂河(即今之楚河)北岸巴爾喀什湖西部。
(6)關於札木合之死,《拉施特書》有不同記載。鐵木真將處死他的任務交給他的侄子亦勒赤臺(《祕史》作阿勒赤臺,Altchida)。他出自對札木合的恨意先活生生得砍斷了札木合的四肢,然後再結束他的生命。《多桑書》也採此說,並指出札木合對這加諸己身的酷刑並不反對。認爲這樣很公平,如果鐵木真落在他手裏,也會這樣對待。也許,《祕史》在這裏對於鐵木真與札木合之間的安答友情進行了一廂情願得進行了渲染,而《拉施特書》與《多桑書》纔是對那個時代草原民族的對待敵人的野蠻殘忍進行了真實的描述。不過,喜歡讀英雄史詩的我還是寧願相信《祕史》裏面那一幕兩雄告別時從心靈到頭腦碰擦而出的閃亮火花。歷史,往往也需要這種英雄傳奇,不是嗎?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