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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蒼狼與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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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通天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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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紀元1206年殘存的日子裏,成吉思汗都將自己置身於一種滿負荷的忙碌狀態之中。

全新的蒙古帝國囊括了東起大興安嶺,西至阿爾泰山之間所有的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這些被艱苦環境淬鍊得異常堅韌強悍的民族在其鐵腕之下,形成了接受其統一號令的國家政體。他們很快就會沿着當所曾經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匈奴、柔然、突厥、回鶻帝國的腳步,向着南方那些定居民族——中原、河中以及伊朗的帝國發起具有毀滅性的衝擊,使他們再度品償他們的前任——北宋帝國、薩珊帝國以及大塞爾柱克帝國曾經飽償過的這些勇猛而強悍的牧民們的苦頭。但是,在揮軍南下,徵服各文明國家之前,草原的主宰,牧民的皇帝成吉思汗還有三件事情困擾着他。

問題之一,就是生存在西伯利亞泰加森林中的北方狩獵人。站在人種學的層面上看去,他們與蒙古人源出同宗,只是因爲生活環境和條件的差異而逐漸演變爲水火不相容的兩支種族。至於無以言喻的仇恨與蔑視究竟起源於何時,顯然已經無據可考了。但是,我們至少可以確定,這一點正象同爲草原民族的蒙古與契丹與屬於通古斯森林民族的金國女真人之間永遠無法化解的憎恨一般如出一轍。他們不居氈帳,不事放牧,所謂的家不過是一些樹皮爲頂,樹枝做壁的半地下窩棚而已,簡陋至極。狩獵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唯一途徑。即使是在冬季大雪封山的時候,他們依舊可以依靠簡單的雪橇和雪鞋,在林海雪原之中奔行如飛,宛如陸地行舟。

這些森林中民族,成吉思汗在大忽裏勒臺上曾經將其封贈與豁兒赤,不過還需要加以出兵徵服。但是成吉思汗對此並不擔心,以他目前的實力而言,根本不必親自上陣。他準備來年開春之後派長子朮赤去討伐,同時還打算讓孛勒兀勒做爲副將輔佐初次單獨出兵的朮赤,以便利用他的外交才幹來儘量減少廝殺,積蓄下更多的力量,準備對金作戰。

對於這個至今還揹負着懸而未決的客人身份的長子,成吉思汗心中那種期許與疏離雜揉的矛盾始終不曾改變。這也就構成了第二個困擾。

朮赤已經二十三歲了,其性格完全是自己少年時代的翻版:沉默寡言,驃悍粗魯。有時成吉思汗甚至對他產生出一種嫉妒的心情,一旦這種心情被自己發現,鐵木真便會同時生髮出一種老之將至的感覺。是啊,只有老人纔會嫉妒年青人的活力與衝勁。但成吉思汗馬上又否定了這種自嘲,無論是在馬上還是牀上,他都還有着足以施展的活力,他還要以這種活力去向金國復仇。

想到朮赤又難免聯想到孛兒帖。四十多歲的她,年青時代那一種溢彩流光,風情萬種之姿已經不復存在,現在也只能說是一個頗具風度與威嚴的中年婦人而已。對於她能寬容得對待自己後來迎娶得這些女子,鐵木真是很感激的。有孛兒帖在,自己出徵的時候就不必擔心家裏會鬧出什麼事來。這一種信任和感激不知於何時已經代替了二人之間曾經有過的夫妻情愛了。安詳與平和成爲了他們之間相處的通常感情。除了在涉及朮赤的問題上,妻子會堅決地不讓一步之外,真的再沒有什麼人或事足以令他們的關係產生任何波瀾了。

“朮赤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功名。”

成吉思汗決然地想着。他從內心深處明白,自己終究不會將這身後的王位傳給這個“客人”。然而也就是在這一刻,成吉思汗又再度體會到了父親也速該當年的心境,如果不是那突入奇來的暗害,自己如今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正和孛兒帖在興安嶺某個山角下的小帳幕中過着不好不壞的普通日子吧?反正不會坐上今天這個地位,如果是那樣,朮赤的人生也又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了。這一切的因果對於成吉思汗來說太過於玄奧了,他無法想得更清楚,只能將這一切歸於長生天的刻意安排。

揮去腦中這些家事,成吉思汗開始思考第三個問題。這是一個內部問題,較之森林民族與朮赤、孛兒帖的事情更爲迫切與棘手。問題的根源來自於晃豁壇一族的蒙力克以及他的七個兒子,特別是他的大兒子通天巫闊闊出。

蒙力克比成吉思汗要年長上十餘歲,如今已是花甲老人。在大忽裏勒臺上,出於對他的父親察剌合老人的恩義的回報,成吉思汗將他封爲首席長老,更將他的兒子通天巫扶上了珊蠻巫師第一人的位置。而自己也因此順利得得到了成吉思汗的尊號以及受命於上天的名份。可以說,雙方在整個大典中的合作是相當默契與成功的。

對於蒙力克,成吉思汗本身並沒有太多好感,這個人和他父親不同,當自己全家陷入衆叛親離的處境時,他非但沒有象察剌合老人那樣勇敢得站出來反對背叛並以身殉死,反而辜負了也速該臨終前的囑託,成爲丟棄自己全家出走者的一員,在成吉思汗成功後,他又厚顏無恥得帶着七個兒子來歸順。但是成吉思汗看在忠誠的察剌合老人在天之靈的面上,恪守自己當年在老人屍骨前發下的誓詞,將一切恩情都回報於他們的身上,使他們獲得了空前的榮華富貴和權勢地位。而且,對於這一家的許多非分行爲也多予優容,其中也包括蒙力克與母親月倫之間的私情。

這種關係大約起始於成吉思汗遠征乃蠻之後。其實當初父親也速該臨終的囑託中也存在將自己的妻子交給蒙力克的意味。對於生活環境極端惡劣的草原民族而言,當做爲家中核心的成年男人去世後,將無法獨立生存的孤兒寡母交付於另一男人,這本身也是一種順應自然法則的行爲,不但無可厚非,反而更能體現出一種對家人的關愛,相對於文明民族的一些專門滿足男人自私心態的陳規陋習而言,更爲寬容、質樸。如果當時蒙力克就進入鐵木真的家庭並承擔起這負重擔的話,那麼也許到今天,成吉思汗會將他當做真正的父親那樣去尊崇、愛戴。可惜他沒有這樣做,那麼他如今再去與母親發生那樣的關係,無疑是對成吉思汗本人的一種侮辱。成吉思汗之所以至今隱忍不發,完全是念在母親在此前的艱難歲月中爲了撫養包括自己在內的五個孤兒而飽償辛苦和寡居多年的孤苦心境。但是,每當他看到蒙力克如同一個盜賊般偷偷摸摸地與母親來往的時候,心中就會盛怒勃發,幾至不可遏制之地步。

“母親,你爲何非要選中這個男人呢?難道你還沒有看清他生就一副背信棄義的假面嗎?你能和登圖子般的豁兒赤相安無事,卻不能免疫這個蒙力克?”

正是懷着這樣忿忿不平的念頭,自乃蠻回軍後,成吉思汗就不再前往母親處問安探望了。因爲他生怕自己哪天無法按耐心中的憤怒而當場將蒙力克斬殺,那樣對於母親就顯得過於殘忍了。

蒙力克卻全然沒有看清成吉思汗投鼠忌器的心態,對這種暫時性的不穩定平衡反而產生了某種錯覺,認爲自己一家似乎真的可以在新帝國中佔據某種超人的地位,使得自他本人以下的七個兒子也逐漸囂張跋扈起來,尤其是他的四兒子——通天巫闊闊出。

在後世史家眼中看來,蒙古帝國是一個純粹的“馬上帝國”。然而,當迷信盛行的年代裏,那些被人們視爲掌握了天機的珊蠻巫師們誠然也是這個帝國的精神支柱。在成吉思汗的創業歷程中,他們也確實起到了鋪路搭橋的作用。如豁兒赤的預言就是一個典型例子。這種天命觀念始終貫穿着東西方各個定居與遊牧部落的血脈之中,刻寫下深深的痕跡。在藏傳佛教傳入之前,這種原始宗教的力量始終爲牧民們所尊崇敬仰,深植於他們的生活領域的各個層面之中。

如今,在蒙古帝國境內,最具權威的珊蠻巫師無疑就是闊闊出。由於他在大忽勒裏臺上所起的作用,使得全體牧民認同了成吉思汗授命於長生天的無上地位,也爲他自己贏得了高於其他同行的威望。但是,他本人卻根本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才具,不僅欠缺成吉思汗那樣冷靜的頭腦,更沒有對這種威望是建立於何種基礎上的正確認識,而最爲可悲的是,他對於成吉思汗性情和手腕完全昧於無知,錯誤地將他的忍讓當作軟弱可欺,可笑地認爲他今日的地位都是自己所賜予的。

於是,在種種幻覺的刺激下,他的頭腦開始發熱,野心與妄想如狼毒草般在他的心中迅猛滋長,他的面目也愈來愈顯得可憎了。他到處裝神弄鬼,自稱可以騎着青灰色的馬登上天庭同牧民們的最高神進行交談,還自誇其德得宣稱自己可以與成吉思汗平起平坐得商談國家大計。在他的心目中,成吉思汗今日的地位完全是拜他所賜,自己的地位至少是與可汗平起平坐,分庭抗理的。

由於父親蒙力克與月倫之間的曖昧關係以及兄弟通天巫的這種自我膨脹,其餘晃豁壇六子也產生了飄剽然的倨傲與狂悖之心,連帶着整個晃豁壇一族都表現出一股不穩定的跡象。對於這些情況,成吉思汗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以說是洞若觀火。博兒術、木華黎、者勒蔑以及軍師月忽難都不只一次得對他進言,提醒他要關注這種邪惡的胎動,防患於未燃。但是成吉思汗都只是默默地點頭,並未做出任何明確的回答與決定。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很快,一樁又一樁來自蒙力克家族的公開挑釁逐次承報至成吉思汗的面前,每天都有許多人來哭訴自己的牧場或者牛羊遭到晃豁壇一族的無理侵奪,這其中包括成吉思汗的異母弟弟別勒古臺。身爲大斷事官的失乞忽都忽前去調查亦遭其圍攻,被打得鼻青臉腫,貿狽而歸。當這位“六弟”向成吉思汗哭訴之時,成吉思汗也只是溫和得對其撫慰一番後,卻依舊不動聲色。他還在等。

終於,在夏末的一個夜深人靜之時,通天巫忽然造訪了成吉思汗的宮帳,這個枯瘦如柴,相貌陰騭,目光陰森,態度驕矜的巫師一進門就擺出一副神祕的姿態,要求成吉思汗屏退衆人,然後煞有介事得宣稱道:

“尊貴的可汗,我帶表長生天向你傳達神的意旨。”

成吉思汗眉鋒一挑,不動聲色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通天巫見最終的危言慫聽沒有取得實際效果,似乎微覺失望,但他還是繼續講出瞭如下之言:

“你的弟弟合撒兒心存不詭,妄圖取代你的地位。”

“哦?是那樣嗎?”成吉思汗不溫不火得反問道。

通天巫那皮包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當那大忽裏勒臺之上,我向萬能的青天尋求草原共主的名字的時候,長生天不只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還有另一個人也擁有這個資格,那就是你的兄弟合撒兒。我當時沒有說出來,但是這並不代表神不會將這種命運就此抹殺。你要小心啊!去他的帳幕前看看吧,他正在聚集起自己的黨羽,圖謀着不可告人的大事!”

說完這句話,通天巫振動着黑色外袍,如同一道鬼魅之影般倏忽消失於宮帳之中。除了留下宮帳之門搖曳一響以及從帳門倏開倏闔之間急湧而入的夜風吹得狂亂舞蹈的燭光之外,剩下得只是那迴響於成吉思汗耳畔的惡魔詛咒。這一切將這間本已幽暗得宮帳染上了一層噩夢的色彩。

※※※※※※※※※

夜已經很深了,但合撒兒的帳幕前的廣場上卻人頭竄動,這裏似乎在舉行着某種慶祝會,酒宴正是高潮,看來又將是一場長夜之飲。

成吉思汗帶着幾名親信侍衛悄然出現在營地的角落之中,他們隱身於一間正對廣場的帳幕之後,端詳面前的動靜。飲宴正酣的人們誰也沒有料到自己的大汗此時正在監視着他們,依舊開懷暢飲,嘻笑打鬧,大半的人已經有七、八醉意了,嘴裏噴着酒氣,說些粗俗不雅的笑話,彼此尋着對方的開心。如果這個場面就此持續下去,如果不是古兒別速妃子突然從合撒兒的帳幕中走出,這只不過是草原上一場普通的宴會而已。即使有古兒別速的參加這也算不得違禁之事。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卻使得整個宴會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合撒兒晃晃蕩蕩地出現在古兒別速的身後。他衣衫不整,腳步顛簸,臉上掛着輕佻的笑容,從背後抓住了古兒別速的手腕,然後微一用力,便將她拉入自己的懷中。至於古兒別速本人,對於這種冒犯之舉卻沒有什麼抵抗的意思,充其量不過是半推半就,綿軟的嬌軀很快便融化在合撒兒的懷中。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成吉思汗二話不說,當即大步走出藏身之地,來到猶自怔怔發楞的合撒兒面前,命令侍衛上前奪去他的佩刀,解下他的腰帶,將他的一對衣袖縛了起來,然後將腰帶的另外一頭握在自己手中,牽着合撒兒進入他自己的帳幕之中,同時命令侍衛將廣場上還未從酒宴的狂歡中甦醒過來的人們驅趕殆盡。

眼見主君牽着精神恍忽的合撒兒進入帳幕,侍衛們面面相覷,均覺不便跟入。同來的斡歌列暗叫不妙,一眼看到遠處的一間帳幕門縫中有人探頭,細一辨認,正是四養子之一的曲出,不免心下暗喜,連忙走過去向他悄聲說道:

“快去將這裏的一切稟報月侖額客吧。”

經他一提醒,曲出這才如夢方醒,連連點頭,快步跑去找馬了。不一會的功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黑暗中響起,漸漸遠去……

※※※※※※※※※

直到月倫額客如疾風般衝入帳幕之前,斡歌列始終在側耳傾聽帳幕內的動靜,裏面卻始終鴉雀無聲。

“難道一言不發就給斬了?”

這個念頭一閃過,將斡歌列自己都嚇了一跳。向合撒兒這樣有勇有謀的上將,如果僅僅因爲一時的酒後失態而喪命,實在太可惜了。對於主君成吉思汗而言,無異於斷掉了一條有力的左膀右臂,即使是對整個新生的蒙古帝國而言,也是一個不可彌補的重大損失。

“如果哥哥博兒術在眼前就好了。”

心急如焚的斡歌列在帳幕門前焦躁得走來走去,幾次想要闖入,但是想到主君對怯薛歹的嚴格律令,又令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幸好月倫額客來得甚快,這才令他長出了一口氣。

老態龍鍾的月倫額客經過這一陣策馬急馳,下馬時已是搖搖欲墜,站立不穩。若非一旁有曲出相扶,只怕立時便要坐倒在地,動彈不得。斡歌列一見,連忙迎上前來從另一邊攙扶着。月倫額客卻全然不顧,口中連聲追問:

“他們兩個在哪裏?快帶我去。已經沒了一個別克貼兒,不能再有第二次啦!”

斡歌列連忙指明瞭合撒兒的帳幕所在。月倫額客忽然全身來了力量,居然雙臂一振,率開了斡歌列和曲出的手,腳下步伐雖然踉踉蹌蹌,卻是無一絲停頓,居然只憑自己一人之力徑自向那間緊閉門戶的帳幕疾步行去。

※※※※※※※※※

帳門被猛力掀開,微冷的夜風隨之灌入。成吉思汗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氣喘聲。不必回頭,他已猜到是母親月倫到了。

月倫對他毫不理睬,徑直走到合撒兒身邊,一把扯下繫住他一對衣袖的腰帶,塞回他懷中,然後怒不可遏得盤腿坐了下來,猛力將自己的衣衫的前襟向左右拉開,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胸與一對開癟的乳房,將一雙幾欲噴火的眸子盯視着成吉思汗的漠無表情的臉,大聲喝斥道: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吧!看看這對曾經被你們吸吮過無數次的乳房吧!你、合赤溫、帖木格只知道喫一邊的奶水,只有合撒兒能將兩邊的都喫下,讓我免受漲乳之苦!所以,你有靈活的心思,知道怎能樣用計策來獲勝,因爲你自私。而合撒兒卻有力量,能拉開最硬的強弓。他爲你射殺了一切敢於起來與你做對的敵人!如今,敵人殺光了,你就要反過頭來折斷這張強弓了嗎?你指使着合撒兒一起殺掉了別克帖兒,難道今天就輪到他了嗎?下一個又是誰?合赤溫嗎?帖木格嗎?最後是我?你要這個家毀滅,也不必如此費力,我這就把他們都叫來你面前,讓你一起殺掉!看着我,不要不敢面對我!你這生下來只知道咬碎胞衣的狗!”

月倫額客就這樣不住口得指責着,直到氣息緩不上來,才停止了這憤怒的咒罵。但她那盛怒難犯的氣勢卻始終壓迫着成吉思汗,令他垂首無言。在他的記憶裏,這是繼別克帖兒事件後,母親對自己的第二次歇斯底裏大爆發了,其激烈程度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神情,大有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之意。記得那次,母親放聲痛哭以至於雙目流血。然而,這一次,母親卻滴淚不流,倒映在他眼底的是自己扭曲的影子。

“這就是白鹿的憤怒嗎?”

當此時節,成吉思汗再無一語可辯。他知道,任何辯解話語都只能招致母親那更多得如同暴風雨般的激烈斥責。他緩緩得向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最後退出帳幕。那天,他在嵌滿星光寶石的高曠的夜空下獨自佇立,不許任何人靠近。這時,在他的心中,合撒兒是否有謀叛之心、與古兒別速之間是酒後調戲還是早有私情以及因此而對自己的權威形成蔑視與挑戰,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無論怎麼說,他們是兄弟,是母親月倫含辛茹苦撫養成人的不兒罕孤兒,哪怕是爲了這位年邁的生身之母,也不能加罪於合撒兒。

如今,最令成吉思汗心意難平得是母親的眼神,那目光中分明顯示着母羊面對欲吞噬小羊的惡狼的敵意與仇視,是母性的果敢與決然。這眼神分明是在成吉思汗與合撒兒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摸不着的藩籬。

“看來在母親的心中,自己與合撒兒也是完全不同的啊!”

成吉思汗頹然自醒着。至此,他終於意識到別克貼兒臨終前所說的也許真的是正確的,只有合撒兒才真正是母親與也速該所生的兒子,自己只不過是母親從蔑兒乞惕人那裏帶來的“客人”。母親也許因爲憎恨那個遺棄她獨自逃生的蔑兒乞惕人而將那種憎恨轉駕到自己的身上。母親的眼睛已經揭示了謎底,所有的猜測都已真相大白。

※※※※※※※※※

這一夜,對於成吉思汗固然是無法入眠,而通天巫一家的帳幕中也同樣燈火通明。搖曳的火光中,通天巫瘦長的身形顯得飄忽不定,他那一張黑漆漆的骨感面孔在昏黃的燈光愈發行若鬼魅。

父親蒙力克蜷縮着一副肥胖的身子,隱在暗影裏窺伺着眼前的情景。他始終對這個四兒子抱持着某種敬畏的心態,此時更是有點心驚膽戰。他不明白,如今一家已經享受着如此奢華的生活,兒子爲何還不滿足呢?挑戰成吉思汗到底能給自己一家帶來什麼呢?恐怕不但不會帶來好運,反而是將全家今日的名譽地位全部做爲賭注,押這一注難以勝出的賭彩呢?

通天巫似乎看透了父親的心思,忽然開口道:

“父親,你在發抖。你從心裏害怕鐵木真嗎?你以爲他真是什麼上天加護的草原之主嗎?忽裏勒臺上的一切不過是表演啊,難道你還真的相信了嗎?”

“我沒相信,正是因爲不相信,所以才害怕。”蒙力克吞吞吐吐得回答道。

“他既然不是上天授命,那麼他能做草原的共主,我們晃豁壇一族就要對他卑躬屈膝嗎?難道你從來沒想過搬倒這座壓迫我們的大山,挺直腰桿,受衆人朝拜的一天嗎?那樣的榮耀又豈是今天這種被賜予、被施捨的日子所能相提並論的?”

“你!你何時產生出如此可怕的念頭的?”蒙力克一直不敢相信的事情終於得到了驗證,這個兒子真的要做出鋌而走險的舉動了。他瞪視着其他六子,以顫抖的聲音呼喚着,“你們的兄弟發瘋了,你們不能跟他學!”

“父親,老四(四哥)說的有道理!他鐵木真可以做大汗,咱們憑什麼就不能?草原的風可不是總對着一個方向吹的。如今我們有最高神的意旨爲武器,還用怕鐵木真嗎?”晃豁壇其餘六子紛紛起身,站到了通天巫的身邊,揮舞的手臂被火光投射於帳幕之壁上,宛如羣魔亂舞。

“你們……都瘋了,都瘋了!”蒙力克頹然長嘆。

忽然,帳幕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近處戛然而止。不久,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報告。”

“進來說話。”通天巫黑袍一抖,面向帳幕的門口喝道。

一個晃豁壇族人進來了,正欲跪倒見禮,通天巫一揮手道:“直接說事情吧,鐵木真那邊怎麼樣了?”

那族人連忙躬身稟報道:“小人從合撒兒營地探得消息,鐵木真果然去了那裏,看到合撒兒調戲古兒別速可賀敦。鐵木真當即大怒,奪去了合撒兒的佩刀和腰帶,拴了他的兩隻袖子,拉入帳幕之中。”

“哦?怎樣處置的?”

通天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將雙目死死盯視着那族人,彷彿那就是鐵木真,就是合撒兒。欲除鐵木真,先去合撒兒,這是通天巫事先早已計劃周密的,因此他時刻派人監視合撒兒的一舉一動,這纔有所謂的代天宣告之說。

探子被通天巫冷利的目光所逼視,畏縮得垂下頭去道:“他們進入帳幕後,鐵木真的侍衛就守在旁邊,因此無法靠近。後來,月倫額客被請去了,她進入帳幕後就大鬧起來,後來鐵木真就把合撒兒放掉了,獨自離去。”

“那再以後呢?”

其餘六子中的一人追問道。

“以後?沒有了。”

探子經此一問,顯然是有點迷惑。

“好了,你可以退下了。”通天巫揮手打發探子離開後,面色沉靜得對六個兄弟說道,“這樣更好,一個活着的合撒兒比死掉的對我們更有價值。仇恨的楔子已經被深深釘入他們之間,只要我們善加利用,使他們自相殘殺,輔以長生天的神力加護,奪取草原之主將不是夢想!”

晃豁壇一族的野心之火隨着通天巫的煽動,愈燃愈旺。蒙力克心驚膽戰得看着映射於帳幕壁上那狂態畢現的七子身影,默默祈禱這把火千萬不要最終反燒自身。

“也許我真的太老了吧,不再適合任何冒險行爲了。”

蒙力克在心中嘆息着。

※※※※※※※※※

“這個邀請恐怕有詐,你不能去。”

蒙力克臉色凝重得說道。

在那個野望燃燒的夜晚過後幾天,成吉思汗通過使者對他們一家發出了赴宴的邀請。對此,通天巫並不認爲有任何危險,反而準備再次宣佈自己那些所謂的天命。因此,對於父親的警告他嗤之以鼻:

“父親,收起你的恐懼吧!誰敢冒犯長生天的威嚴?”

“孩子,也許你真的可以與神靈交流,但是這人間有許多事情卻是連神靈也無法預見的。鐵木真的邀請令我想到了當年紅柳林戰前汪罕設下的如“紅焰之火,遊渦之淵”的陷阱啊。那時是我提醒的鐵木真,如今輪到我來提醒你啦!孩子,請相信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的預感吧。”

蒙力克依然憂心忡忡。

“神與我同在,誰敢加害?殺害一位珊蠻巫師的懲罰,即使是強有力的王者,也將遭到嚴厲的譴責的!”

長期沉浸於神祕主義氣氛之中的通天巫再度顯現出他的瘋狂姿態。

蒙力克無語了,他只能眼睜睜得看着七個兒子蜂擁而出,在通天巫的帶領下乘馬呼嘯而去。隨即,他也有了新的想法:

“不行,我也得跟去,萬不得已之下,我還可以求月倫來保護他們。”

事態果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當他們進入成吉思汗的宮帳時,迎接他們的並非成吉思汗本人,而是幾日前險遭處罰的合撒兒。在他身邊,還有三名孔武有力的怯薛歹。

“大汗在哪裏?”

饒是狂妄自大的通天巫此時也察覺到了危機,他厲聲喝問着,便要向後退入兄弟們當中,尋求保護。其餘六子也連忙向自己的兄弟靠近,企圖掩護他。但是這個舉動立刻招致了對方更爲嚴厲的後續手段。三十名怯薛歹一擁而入,瞬間將六子完全壓制,只有蒙力克一人因爲年紀與地位而免遭擒拿,但是也被嚴格監視住了。

他驚恐得看到自己的預感成爲現實,眼睜睜得看着通天巫被合撒兒揪着衣領,在三名力士的協助下,如同拖死狗一般被帶出宮帳。無論他如何嘶叫着提醒衆人自己作爲神的代言人的身份都無濟於事。廝打之中,通天巫的帽子落在父親的面前。

蒙力克深知,在這些侍衛們的眼中,成吉思汗的權威對於他們遠較神更爲真切實在。違抗了神明,或許在將來會遭到打擊,可是違抗了可汗,卻會立時大禍臨頭。同時,他也完全醒悟到此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成吉思汗對自己一家的退讓還是對合撒兒的憤怒不過是一種欺騙的手段而已,而自己那些愚蠢的兒子們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對方掘下的陷阱,一步步被引入其中而不自覺,並因此而得意忘形,終於在這樣全無一絲防備的情況下被輕易打倒在地,萬劫不復。

“被設計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當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時,蒙力克立即分辯出,那是自己兒子的聲音。他腿一軟,就坐倒在地面之上,再無一絲站起的氣力。他只能拾起兒子遺落在地上的帽子,緊緊得握在手中,貼在臉上。

帽子上傳來的是兒子那熟悉的氣息,蒙力克知道,在此後的歲月之中,這種氣息將徹底消散,再也嗅不到了。迅速湧出的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使他的視線變得光怪陸離。恍忽間,他彷彿看到幼年的闊闊出正在向他嘻笑歡鬧着,雙手向前長長的伸出,疾步奔跑過來。他驚喜地想要伸手去握住兒子的小手,但卻握了一個空。他的心爲止一沉。在接下來的一個瞬間裏,倏然降臨的黑暗籠罩了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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