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筱木忽然問:“你這幾年怎麼樣?”
“出了趟國。”
“怎麼忽然回來了?”喬筱木隨口一問而已,卻讓簡善博許久都沒有接話。
“不想說就算了。我一點都睡不着。”喬筱木背靠着沙發,眸子裏閃着光。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覺到一絲安穩。從今天開始,她會懼怕沒有路燈的黑暗的柏油馬路,尤其是那種兩旁長滿低低矮矮野草的有些窄的馬路。
簡善博說:“不是我不想說,我是怕你不想聽。”
“那還是別說了。你困嗎?”喬筱木問他,待見他搖頭,她邊說,“聊點你遇到的開心的事情吧。我常常想,這些年,我到底真的開心過嗎?感覺每天都活得很緊張。每天睜開眼,就會想要怎麼去面對那個刻薄的婆婆。呵,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嫁給林淵了還是嫁給他媽媽了。”
簡善博問:“林淵他對你很不好嗎?”如果喬筱木的答案是“是”,他懷疑自己天亮之後會想去揍林淵。
喬筱木輕輕搖了搖頭,說道:“不是,他對我太好了。這樣的結果,是天意弄人吧。”
簡善博怔了怔,轉移話題道:“我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發生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最有意思的應該是我出國那會吧。我英語一直很不好,出國前惡補了一下,不過考出來的雅思成績還是很差。那個大使館的簽證久久不下來。在我第九次去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給我簽了。當時我就問他爲什麼這次這麼爽快。他用一種特無奈的表情說‘i never wantsee you again!’”
喬筱木哈哈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她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像有感染力一樣,讓簡善博緊張的心也舒緩了些。他慢慢低頭,身體欺近她。喬筱木感覺到男人特有的氣息正一點一點逼近自己,眸子低垂,即可看見他結實的胸膛,那寬厚的線條。
喬筱木迅速往一邊挪着身體。她再次不爭氣地流淚。她捏緊自己的領口說道:“對不起……我不能那樣,我不想讓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她可以在混亂的神志下跟一個並不認識的人發生關係,可是不能跟自己曾經熟悉的簡善博更進一步。陌生人也許只是一夜的緣分,天亮的時候,各奔東西,誰也不知道誰,也許那種纏綿的味道也會忘記。可是,熟悉的人不可以。
簡善博飛快地笑着:“我知道你依舊不喜歡我。很晚了,我不打擾你。”
“不是的!”喬筱木急忙解釋,手指勾住他的衣袖,“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可是我不想這種感激會讓你誤會。我曾經讓你那麼失望,我不想再令你失望。我怕最後我會比你更失望,我會比你更加討厭我自己。”
簡善博理解地點點頭,拉着她的手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沒有喜歡過我。所以我很討厭我自己,非常討厭!”
喬筱木抬頭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眼睛裏的無奈、傷懷、沉淪。
“當年我一直都知道會是那樣的結果,可是我還是義無返顧地喜歡你……明知道你已經結婚了,還是忘不掉你……輾轉發現你再次獨身,我曾經發誓再也不來找你,可是那些只有我自己的知道的誓言廉價得只值一年光陰……我還是回來找你。喬筱木,我真的很恨我自己,世界上那麼多女人,爲什麼我要非你不可?……沒有人能回答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無聲的眼淚順着喬筱木的臉頰流下。簡善博這番露骨直接的告白她原來已經招架不住了。她抱住簡善博,囁嚅着道:“謝謝你,謝謝你……給我時間,給我時間徹底忘記林淵。我做不到在心裏還有別人的時候接受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會像童話故事裏那樣愛上你……”
簡善博親吻她的髮絲,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好……”
這一晚,兩人都沒有瞌睡的感覺。你一句我一句了聊一些隨意的話題。直到黎明前一刻,才微微有些睡意。喬筱木終於累得靠着沙發沉沉睡去。閉上眼睛的時候,她感覺自己依舊在繼續講着自己喜歡的話題。簡善博把她抱到牀上,給她蓋好被子。他的手在喬筱木臉頰輕輕摩挲,低喃着:“還是這副傻樣,累了找個靠着脖子的地方就能睡着。”
他驅車回到家裏,準備洗個澡換好衣服去上班。進臥室才發現岑如煙並沒有走。她正在吸菸。臥室裏被濃濃的煙味覆蓋,給人喘不過氣的感覺。
“你沒走?”他打開櫃子,拿出要換的衣服,也不等岑如煙說話就去洗澡。
等他出來的時候,岑如煙才熄掉煙,掐頭去尾地問:“她?是嗎?”
簡善博繼續給自己尋找搭配的領帶。他對着鏡子打領帶,同時說:“是。”
“原來這麼巧。這個世界小得讓人想崩潰。”
簡善博收拾好一切,才扭過頭看她。他說:“是的,就是這麼巧。我想,我們都應該回到各自的軌道上。”
岑如煙嘆息一聲,“就是以後我們不用再在工作之餘的時間見面了?”
“是的。”簡善博說,“我希望你去尋找你心中的那個人,別再做傷害筱木的事情。”
岑如煙冷冷一笑,從牀上下來,當着他的面換好衣服。她優雅地拿起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是,我們是應該回去。我跟你,本來就是一場沒有任何意義的交往。我唯一預料錯了的就是你不能幫我對付喬筱木了。從今天開始,你別私下找我。我也是。不過,我跟喬筱木之間的事情,希望你幻想我會就此收場。”說罷她邁步向外走去。
簡善博拉住她的胳膊,“相識一場終究是緣分。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要搞清楚你最想得到的是什麼,別把好好的生活毀在一些根本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這一次,如果喬筱木想,完全可以告你!”頓了頓,他繼續說,“我祝願你能夠跟你那位百年好合。”
“謝謝你……以及你的忠告祝福,我自己有分寸。我也提醒你一句,喬筱木知道是我乾的,也未必能告到我!再見。”遲疑一會,她說,“不過有一些事情,真的是忘不到。它就跟夢靨一樣糾纏着你。”
“這麼長時間,你都沒有試着去忘記。”簡善博說。
岑如煙肩膀聳動了一下。她笑得跟哭一樣,臉上寫滿了酸楚。她說:“我不知道,也許時間再長我也忘不掉。其實我不想忘記,我怕我會連同我的尊嚴一同忘記!”
看着岑如煙轉身離開,簡善博不知不覺打了個寒顫。他跟岑如煙兩個人,一直是彼此對彼此暗暗傾訴心中的一片黑色陰影。只不過,此刻他才明白,他跟她,都是一樣的,沒有向對方傾訴完整的那片陰影。
她心中的那片陰影,到底是什麼?失戀可以令她如此痛恨喬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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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不知日月。窗外的天跟入睡的時候一模一樣,灰濛濛的亮。但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秋雨就這樣毫無聲息地降臨。看錶,時間是五點四十六,下午。
打開窗戶,刮進來的風有點兒陰森森的冷。伸出手,讓涼涼的雨水打在手上。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蓋。那雲低得彷彿與自己很近,仰望天空第一次有這種促狹的感覺。蒼穹此刻在落淚的暗雲上方,也許正同太陽依依不捨地吻別。
這是壓抑的天。
這一霎那,她記憶是空白的,什麼都不知道,沒有念想。
半條手臂都已經溼了。一陣風過,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她打了個寒顫,縮回手臂,像個正常人一樣關起窗戶。然後弄點喫的,期間接到簡善博問候她的電話。九點多的時候繼續睡覺。她記得自己第二天要去上班。
她彷彿什麼都沒有思考,而實際上,她想了很多。工作,是否還要繼續?繼續,那就意味着要選擇跟岑如煙拉開這場其實沒有必要的無硝煙戰爭;放棄,意味着她遠離這一切,徹徹底底離開這個地方,也離開那晚受到的恥辱。
她,咽不下那口氣。
第二天一大早,風和日麗。拉開窗簾,穿過玻璃灑進來的陽光一束一束地傾泄在地上。
她對着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收拾自己的臉。直到鍋裏的粥都熬好了,她還沒弄好。執着在一件事情上時,時間是可以忽略的。她看着鏡子完美無暇的妝容,淺淺一笑。
她在想,岑如煙今天見到她會怎麼說呢?
正想着的時候,門鈴響。很少有人在這個時候按她的門鈴的。打開門,是一個送快遞的。她狐疑地接過那個包裹。打開最外面的包裝,立面還有一層包裝。接着撕去這層包裝,裏面竟然還有一層。一層又一層。
喬筱木不知道誰這麼無聊跟她開這樣的玩笑。如果不是玩笑……她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腦海裏冒出炸彈爆炸的鏡頭,但隨即被她自己否定。某個人應該沒有那個能力獨自一人搞出微型的炸藥。
她小心翼翼地拆着,生怕最後裏面包着的是蠍子紅蜘蛛之類的劇毒物。最後,這層包裝只剩下一個拳頭盒子大小的時候,她停止繼續剝下去,而是把這個紙盒子放在桌子上,用水果刀刺下去。裏面好像沒有什麼危險的東西,這才鬆了口氣。她輕輕打開紙盒子,裏面安靜地躺着一張紙條。紙條上有一處刀子壓過的痕跡,這是她剛纔用水果刀留下的。
紙條上寫着一串數字,疑是電話號碼。
想立刻扔掉這張紙條,但是好奇心卻驅使她把這串號碼存到自己手機。喝着熱熱的粥的時候,她一直在想這是誰?
如果是岑如煙,她想幹什麼?
外面的天爽朗喜人。這樣美麗的陽光下,似乎空氣也是乾淨的。
出門的時候,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還是撥出了這串數字。她想知道這串數字的主人是誰。
電話通了,響了兩聲,在喬筱木豎耳朵聽的情況下,一個沉厚的男音響起:“我知道你會打電話。”
喬筱木怔住,腦子裏搜索這個人是誰,爲什麼聲音這麼熟悉?
“怎麼不說話了?”那人又問,“很驚訝?”
聽罷這人這兩句話,喬筱木的臉色都變了。她立馬掛斷電話。此刻她的臉色已經由常態轉紅,幸好有精心化好的日妝遮蓋住。手機在手裏變得滾燙。她擔心他會回電,忙關掉手機,把手機塞進包裏。
快步走到公交車下,腳步還沒站穩,一輛轎車就停到她面前。
車裏的人探出頭問她:“爲什麼關機?”這個人是翟琦。
雖然剛纔有預料也許會遇見他,不過她還是愣住了。
沒錯,剛纔的聲音就是翟琦。
她朝翟琦笑笑,本想說好巧,可轉念一想,這哪裏是好巧,分明是他刻意這麼做。她侷促地站在原地,匆匆瞟一眼翟琦,連看他第二眼的勇氣都找不到。
某些事情發生過,沒有辦法當成沒發生。重逢時刻的尷尬,令她想盡快逃竄。記憶的閘門被翟琦清俊的外貌打開。是,他出現的瞬間,就像閘門的鑰匙,無亂遠近,屬於她跟他的光陰一同從腦海裏蹦出來。她一直刻意要忘記的那晚,也如同放電影一樣,在腦海不厭其煩地重演。
喬筱木有些苦惱。
翟琦微微一笑,道:“上車吧,我送你。”
喬筱木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
“怎麼?難道你希望我一直佔用公交車要停的地方?”
喬筱木不好意思地看着身邊跟她一起等車的人,那些人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最後只好萬般不情願地上了翟琦的車。她不知道身邊的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似乎也不太想知道。此刻在車裏,她如坐鍼氈般不再在。總覺得翟琦扭頭看到的就是她赤.裸的模樣。她低頭,把手放在衣服上,感受衣服柔軟的質地,心裏才寬慰一些,明白此刻不是那個夜晚。
翟琦道:“爲什麼見到我用這樣的表情?不會不記得我吧?喬筱木。”
喬筱木紅着臉道:“不是……”她再次瞟一眼翟琦。襯衫沒有任何褶皺,領子的第一個釦子沒有扣上,莊重中蘊含着一絲隨性。喉結隨平穩的呼吸上下起伏。皮膚不是很白,是那種很健康的顏色。
“你今天很漂亮。”交談似乎由他掌控,他隨意轉移話題。
“呃?”喬筱木不好意思地用手摸臉。今天她是刻意化了很漂亮的妝。她是很久沒這麼刻意地裝飾自己。
翟琦說:“以前那兩次都是見你素顏的模樣,跟你化妝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呃……”喬筱木繼續尷尬地笑,“我把你這話當成誇獎了。”
“都說女人用心化妝是爲兩件事,一是爲了給自己心儀的男人看,二是爲了跟同性比,就是所謂的爭妍鬥豔。筱木,你屬於哪一種?”
喬筱木脫口說道:“我都有。”
“哦?那個男的是誰?”
“不就是你嘛。”喬筱木隨口開玩笑。說完她自個就不好意思起來,尷尬地咳嗽兩聲,“我開個玩笑。”說罷把頭偏到一邊,看着外面頻頻後退的景物。
翟琦微偏着頭,笑着說:“我很榮幸你拿我開玩笑。”見喬筱木沒有接着搭腔,他又目視前方,專心開車,車速不快不慢,恰恰好。沒有風馳電掣的感覺,也不用擔心會遲到。
快到的時候,翟琦忽然問她:“在啓風工作順利嗎?”漫不經心的樣子,彷彿在跟熟悉的人聊天。
“還好……嗯,你怎麼知道的?”喬筱木警惕起來。
車子穩穩地停在公司門口。
“只是意外知道而已。”翟琦說。他看了一眼喬筱木,淺淺的一瞄,眼神裏沒有露出任何信息。喬筱木忽然對這個人徹底陌生起來,她沒敢再問下去。
她下車,沒有說謝謝,翟琦也沒有說一句話。她目送翟琦離去,有些茫然:這個人怎麼跟幽靈一樣?忽然出現在她眼前,然後又忽然消失。一切都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