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侍人到才人,不過是晉升了一個階級,但他僅僅說了三句話,其中兩句還只有一個字後,就得到太後的賞識,被封爲才人,這是史無前例的。太後這人眼光挑剔,後宮女子能得到他讚賞的不多,男子能入她法眼的是鳳毛麟角。在太後眼裏,世上最優秀的男人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兒子。席見臻的性格便是受她影響,也是她縱容出來的。
衷爲卿成爲太後跟前的紅人,常常被太後邀去下棋。
“爲卿,今晚爲皇上侍寢吧。”太後有意撮合二人,已經把衷爲卿當成半個兒子看待。
衷爲卿不發一語,只是將太後的棋子殺了個精光。
“真無情呵。”太後嬉笑着,“爲卿不願爲皇上侍寢?”
“陛下不喜臣。”
“那有何,去洗個澡,皇上就會喜歡呢。”
唉。衷爲卿真不想落得個弒君的罪名,只道:“太後,陛下不好男色,你何必爲難他?”
說起自己的兒子,太後陷入憂愁:“見臻風流成性,哀家希望他能有個一心一意對待的人。”
真不愧讓先皇一心一意對待的女人,對皇帝的要求也是一樣的。只是,席見臻喜好美色,平時出宮也是爲了採摘野花,男人風流都不是重罪,何況皇帝。
“太後……指望臣?”衷爲卿不禁側目,“臣怕辜負太後的期望。”
“不,爲卿,哀家希望你日後能輔佐皇上。”
衷爲卿低垂着眸,掩住眼中的波瀾。
太後道:“哀家那日就說過,喜歡爲卿的誠實,看,你的眼神就出賣了你呢。”
衷爲卿從來不掩飾自己,他的心情都在他的眼中流露,他的野心,慾望一覽無遺。太後眼睛如何刁鑽,在第一日見到他便看破他的內心。
“見臻無心政事,哀家不能輔佐他一輩子,爲卿,哀家知你不甘現狀,但竟然入了宮,就順從天意,順着這條路走下去罷。”太後落下最後一子,滿盤皆輸,“棋招如人,爲卿真無情啊。”
落子無悔。衷爲卿不後悔進宮,按他的計劃,三年內不被皇帝寵幸,三年後再出宮再按原本的人生道路走,可顯然,太後希望他能順從天意。
天意?
那是什麼。衷爲卿扶着額頭低頭沉思。
“陌塵,如果不當侍人,你想當什麼?”
“老爹永遠的寶貝。”李陌塵吐着葡萄皮,“爲卿你呢?”
“將軍。”
“保家衛國,好啊!”李陌塵拍手叫好。
“不,是爲了自由殺人。”
李陌塵差點被葡萄皮哽住,衷爲卿的心,他不懂。
那之後,太後再未召見他,他的人生,必須由他自己來主導。
初春時節,御花園鳥語花香,最受寵的萬昭儀將蘋果切成一小塊,再用牙籤插一塊,巧笑嫣然地送到席見臻嘴邊。席見臻斜眼,道:“牙籤可消毒過了?”
萬昭儀聽得手一顫,蘋果掉到地上。“陛、陛下,原諒臣妾的疏忽,臣妾這就用開水把牙籤燙一燙。”
“伍公公啊,聽說母後前段時間很寵一個人,就是那個衷爲卿?”席見臻想起這事,便隨口問道。
對那個衷爲卿,他印象深刻,那樣氣宇軒昂的人物居然……十天不洗澡,他對任何邋遢的人都沒有好感。
“稟皇上,是的,不過這幾日又冷落了,準是太後新鮮感過去了。”
席見臻拿起一顆蘋果啃咬:“哦,這次春試的舉人名單做得如何呢?”
三年一度的科舉是席見臻最關心的,這是國家選拔棟樑的時候,也是他選拔“美人探花”的時候。他八歲登基,之後每次科舉狀元榜眼都由太後代爲選出,唯獨“探花”,太後讓他挑選。小孩子不懂事,席見臻愛美麗,哪個最美麗,就欽點爲哪個爲探花。多年過去,這成爲比選秀女還重大的事。因爲秀女可以有很多,探花卻只一位。
在西瀚,“探花郎”不見得最有才華,卻絕對才貌兼備。
“稟皇上,這回春試的熱門人物是個無名小輩,成州人士,林微之。”伍公公放低聲音,一臉諂媚猥瑣地笑,“皇上,林舉人跟你同齡,一定合你老人家的胃口。”
一聽到“同齡”,席見臻渾身來了精神,想到某位反目成仇的兄弟朋友,他不禁悲從中來:哼,他席見臻,可不是隻能有鳳十一這一個朋友!
都說高處不勝寒,這世上,能當他朋友的人屈指可數,因此他格外地珍惜。
轉眼三月過去,衷爲卿並未有所動作,他沒有去創造與席見臻不期而遇的機會,人紅了,跟着眼紅的人也很多,他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做人還是低調好。
“陌塵,太後那送了一盒甜點,你要喫嗎?”
“當然要了!爲卿對我最好了!”李陌塵喜笑顏開,雀斑臉頓時也不醜了。
衷爲卿定神一看,沉吟道:“陌塵,你今天……左邊眼睛比較大。”
李陌塵大小眼,且是右邊眼睛比左邊大,今日衷爲卿細細一看,發覺出不同。
李陌塵揉揉眼:“是嗎?大概昨天沒睡好吧,眼睛都腫了。”
衷爲卿捻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裏咀嚼,幽黑的眼裏平淡得看不出情緒。
自從被太後提醒自己的眼神很誠實後,衷爲卿就苦練眼神,練到了滴水不露的演技。既然要在這後宮之中傾軋,他就要爬到最高的位置,讓任何人都無法威脅到他的地位。
第六章
陽春三月,下了最後一場雪後,天氣便開始暖和起來。侍人們已經脫下貂皮大衣,只着一件毛絨長衫。唯獨衷爲卿,狐裘,大氅不離身。絕的是,還都是同一件來回換。這點跟皇帝真沒得比,席見臻除了朝服和吉服不得不穿黑色,其他的衣服是清一色的雪白,但每件款式各異,充分發揮了御用設計師的智慧結晶。
將門窗打開,給陰冷潮溼的房間透透氣,衷爲卿一眼就看到在院子裏曬太陽的李陌塵。
“陌塵,出去走走吧。”
“好咧!”李陌塵一下來了精神,衷爲卿對他越來越親近了,這讓李陌塵很是開心。
皇宮能走的地方不多,因爲娘娘們的宮苑侍人都要避嫌的,衷爲卿喜歡去藏書閣看書,李陌塵喜歡在御花園賞花曬太陽。
衷爲卿所挑的書都有侷限性,都是些醫學經典,宮中的寶典不少是外面找不到的,興許能找到抵抗他體毒的方法。遺憾的是,至今都未找到。
將厚厚一本神農氏放回書架上,就聽到一陣腳步聲至樓下而上。衷爲卿循聲望去,見到抱着一打書的席見臻正上了樓。
席見臻訝異地看着他,似乎沒料到會在藏書閣見到他。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走過。
衷爲卿的手指還未離開書架,一時也忘了行禮。見席見臻一一將書插回書架上,手中還有兩本無處可放。
照說這種事下人來做就成,可席見臻卻親自前來,莫非那書有什麼蹊蹺?
“咳,爲卿啊,你的書放好了沒?”席見臻催道。
“放好了。陛下,讓爲卿來吧。”衷爲卿不動聲色地伸出手。
席見臻將書抱得更緊了些,神色從容道:“不必了,朕來便可。”
衷爲卿識趣地退開一邊,席見臻磨磨蹭蹭到他本來站的位置,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在將第二本放入時,衷爲卿藏在袖擺下的手指輕輕一彈,指風向書彈去,席見臻只覺書一沉,一歪,就落到了地上。衷爲卿快他一步撿起那本書,若無其事道:“陛下,您的書掉了。”
書已攤開,衷爲卿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書頁,然後不禁挑眉望向席見臻,“陛下好雅興。”
被人撞破席見臻只有一剎那的尷尬,然後便一如既往地淡定道:“爲卿若有興趣也可拿去。”
衷爲卿微微低頭,又瞥見書頁上交疊在一起的兩個男人,扯起嘴角:“臣,遵旨。”
席見臻這下不淡定了:“朕只是研究一下,不行嗎!”
“行。”
“……”跟這傢伙說話一點也不有趣!
出了藏書閣時,席見臻走在前面,抬頭挺胸,龍行虎步,一點也無進入藏經閣時的鬼鬼祟祟。而衷爲卿,手裏猶抱着那本春宮書。
“爲卿,朕無聊,陪朕逛逛吧。”
“是。”衷爲卿道,“陌塵在御花園,陛下,我們去那坐坐吧。”
陌塵?席見臻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個醜八怪?”
衷爲卿抿脣,忍笑道:“陌塵可不醜。不信?那請跟臣來吧。”
御花園中有一人工湖,李陌塵此時坐在湖邊的石上望着湖中的魚兒發呆。衷爲卿無聲無息地走進,李陌塵眼角瞥到他,抬頭驚喜叫道:“爲卿,你看完書回來呢?”
衷爲卿不回話,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爲卿,小心點,再走一步就掉下去呢。”
話音剛落,衷爲卿又踏出一步,身子猛地向外傾斜。
“小心!”李陌塵嚇得撲過去救他,怎料衷爲卿一個旋身,人又平安無事地回到岸上,只可憐李陌塵噗通一聲掉進冰冷的湖裏。
衷爲卿冷漠地看在水中掙扎的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又沒跳湖,你激動什麼。”
“救、救命啊……我不會……遊泳……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了幾下,見他沒有力氣掙扎了,衷爲卿才把他撈上來,不禁嘆氣搖頭:“岸邊離你只有一步之遙,你把手往前一伸就能抓到。”
可李陌塵的手卻只是向上揮舞,他被凍得渾身發抖,嘴脣發青,牙齒瑟瑟打顫。衷爲卿從宮人那裏借了一條手帕,爲他擦拭臉上的水珠。李陌塵的膚色有點暗,此時被手帕一擦,就像一張桌子被擦乾淨灰塵,臉色突然亮了起來,臉上的斑斑點點一一被擦掉,李陌塵本來的輪廓一點一點展現出來。
衷爲卿粗通易容術,李陌塵拙劣的技術騙得人別人,騙不過他的眼睛。何況,李太師的七夫人曾是名滿京城的葵花仙子,也就是李陌塵的娘,生不出的兒子絕不會畸形到他這種地步。
看,被水浸過的妝容用手帕就擦掉,真容漂亮得讓衷爲卿不禁勾起嘴角:“陛下,陌塵的樣子不醜,是嗎?”
席見臻站在他身後的石塊上,雙手環胸,迎風而立。席見臻最喜歡站在高處,任風吹拂他烏黑的髮絲,雪白的衣袂,有人說,他這時候的樣子最帥。
不可否認,李陌塵的真容讓他眼前一亮,尤其是跟他之前的醜臉對比下,席見臻只覺得看到了天上的仙子,地上最美麗的花魁姐姐,一激動脫口而出:“給他穿白色的衣服,一定會比朕更好看!”
衷爲卿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無藥可救的皇帝:這樣的皇帝,西瀚還有什麼未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