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榜翌日就召告天下,這屆算是爆了個大冷門,呼聲最高的林微之只得了探花。或許是失意的緣故,當晚的恩榮宴林微之聲稱身體抱恙,並未前來,宴會頓時失了最大的看點。其次的看點是崇武帝旁的寵妃——李陌塵仙子。從百官到進士,眼神無不往那瞟上兩眼,眼中閃過驚豔,讚歎,瞭然:只有這般天仙似的人物纔會讓聖上傾心不已啊!
美人在側,九五之尊依然悶悶不樂:“陌塵,爲卿呢?”
“身體抱恙。”李陌塵不顧仙子形象,喝酒喫肉,灑脫任性,眉間的美人痣楚楚動人,與他嘴邊的芝麻籽相映成輝,只讓人覺得這孩子本色純真。
“他也身體抱恙?”席見臻一筷子戳進紫檀木桌子裏,“跟林微之一個德性!”
李陌塵側過臉,腮幫子鼓鼓的:“陛下,您真關心爲卿啊。”
“廢話,他生病了朕的奏摺誰處理!”皇帝納悶的,腳蠢蠢欲動。
皇宮東苑有一處涼亭,這兒靠近冷宮,因此人煙稀少,涼亭四周環湖,景色宜人,衷爲卿喜歡在半夜來這裏看星星,看月亮。今夜,多了一個伴。
石桌腳邊擺了四五個酒罈子,衷爲卿踢起一盅酒罈,撕開泥封,往林微之的碗裏倒了滿滿的一碗。林微之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借酒消愁愁更愁,林微之滿腹愁緒,只能找衷爲卿傾訴。
“爲卿,你居然嫁給那種人……”
“不是嫁,是進宮。”倒酒。
“我們西瀚的王居然是那種人……”喝乾。
“先皇只有他一個子嗣。”再倒。
“爲卿,你說,我們要效力的居然是那種人……”再次飲盡,林微之俊雅的臉龐已經紅透了,從耳根到脖子,一片酡紅。“原本我以爲那些只是傳言,沒想到是真的,當今聖上真的如傳言中的那般荒誕不羈。”
衷爲卿理解他的心情,少年一腔熱血,卻灑在了席見臻那樣的庸君身上,情何以堪!林微之有一顆精忠報國的赤子之心,衷爲卿比誰人都明白。
“微之,誰叫你身上流着的是西瀚人的血呢。”
衷爲卿生是西瀚人,魂是來自遙遠的一個時空,哪怕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也依然沒有融入。忠君報國的思想沒有,但受林微之潛移默化的影響,他想與他並肩而立,齊齊爲西瀚效力。怎料,卻誤入宮廷。
“還有你,爲卿,你毀約了。”
他們曾約好一起入仕,一個考文舉,在朝堂上雲翻雨覆,掌握天下大權,一個考武舉,到邊疆保衛家國,守護萬里江山。可是,衷爲卿卻毀約了,在決定替衷小滿入宮的那刻,他的確忘了這麼一回事兒,等想起時,已經沒有後悔藥可喫。
林微之隨即苦笑道:“但我也不盡人意,未考上狀元。那種考題,不做也罷。”
“微之,決定名次的人是我。”良久,在林微之喝光了一罈後,衷爲卿纔開口。
微醉的林微之眼神剎那清明:“爲卿你……”
“席見臻將奏摺都交予我處理,不可置信嗎?他的確就是這樣的昏君。”衷爲卿嘴角微微彎起,似笑非笑,“倒便宜了我。”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接近權利中心。他,林微之,一個要權只爲滿足私慾,一個要權是爲了黎明百姓,目的不同,所走的道路卻是相同的。
林微之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臂彎裏,眼睛不復清明,蒙朧朧的。
“微之。”
冰涼的手套覆上林微之溫熱的手,輕輕摩挲,衷爲卿低語道:“既然你不肯效力席見臻,那麼,效力我吧。”
從小到大,他都不曾以主子的身份壓過他,這是第一次,也只是個開端。
林微之沒有作答,只是突然傳來一聲爆喝:
“你們在做什麼!”
循聲望去,但見白衣勝雪的皇帝陛下翩然而至,腳尖落地,足夠優美後才氣勢洶洶喝道:“衷爲卿!林微之!”被他看到了!
衷爲卿收回手,席見臻的眼球跟着他的手動作:“嘖,朕第一次看到你主動摸人呢。”
“陛下,微之是爲卿的童年好友。”衷爲卿解釋道。
“童年好友?好到什麼程度啊,說來給朕聽聽。”席見臻一拂袖,袖風掃走石凳上的灰塵,他才款款抱胸而坐。
“啓稟聖上,衷寺卿在成州繼任知府時,微臣的父母在衷府上當差,衷老爺憐微臣與爲卿年齡相當,便讓微臣當了爲卿的書童。”林微之酒醒了七分,娓娓道來,“後來,衷老爺到了京城做官,微臣才與爲卿分隔兩地。”
一個微之微之,一個爲卿爲卿的,叫着真討厭!
席見臻莫明不爽:“就算你們關係匪淺,摸手也是不對的!除非……”
除非……
衷爲卿斜眼望向他,心裏已猜到了三分,他可能會說的話。果然……
“除非讓朕也摸摸!”魔爪閃電般襲向衷爲卿的雙手,“爲卿,你的手好涼。”
“陛下,您摸的是爲卿的羊皮手套。”
衷爲卿沒有抽開手,只是抿嘴而笑,那脣角只是彎了一個角度,是他的招牌笑容,席見臻就沒見過他露出牙齒的笑。不過。
“爲卿,你笑起來真好看啊,看在你微笑的份上,朕就封你爲容華好了!”
衷爲卿不笑了:“陛下,別給臣升得那麼快。”
“爲卿不喜歡?”
“喜歡,但臣要的不只是名分。”
第十章
……
“爲卿還想要‘名副其實’嗎?”說着,席見臻滿臉盪漾地湊上去,對準了衷爲卿的臉蛋就要親下去,衷爲卿不動聲色地催發內力,頓時淡淡的藥香味變得濃郁刺鼻,引得席見臻退後三步。
“陛下,爲卿懇請您收回成命,爲卿還想多清靜一陣子。”衷爲卿轉身就要離開,想起林微之,“微之,爲了避嫌您一人回去吧。”
席見臻捂着鼻子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怪味兒,見衷爲卿走了,只剩他和林微之,立馬換了一個人似的,正色道:“愛卿,天色已晚,朕送你回去吧。”
“微臣惶恐。”林微之俯下身,“陛下請留步,微臣自行離開便可。”
席見臻摸着下巴道:“林微之,朕不管你和爲卿以前關係多親密,但他現在是朕的人,不想害他就請避嫌。”
宮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呢,就等着李陌塵衷爲卿出點紕漏,將他們打入地獄。衷爲卿行事一向謹慎,今日卻是他大意了。
“微臣……明白。”林微之又撕開一罐罈子,大口大口地飲着,入口的辛辣卻化解不了他心頭的苦澀,只覺得煩躁氣悶,想把眼前的皇帝一拳砸扁。
林微之入了翰林院當編修。衷爲卿已將席見臻的筆跡模仿得爐火純青,已分辨不出區別。席見臻的筆跡飛揚跋扈,率性而爲,而衷爲卿自己的,一板一眼,中規中矩,每個字都滲透有力,霸氣張揚。因此,他開始在奏摺大刀闊斧地提議,批判,討論,就連聖旨都敢寫,擬好了讓席見臻蓋章,只要內容不過分,席見臻閉着眼睛就批準了。
“咦,爲卿啊,章州修壩的那個提案朕上次就見過。”
坐在御案前的衷爲卿瞥向正修指甲的皇帝:“章州太守說工程浩大,國庫需再撥百萬兩紋銀纔可竣工。”
“百萬兩啊,說得倒輕巧,上次撥過三百萬呢,他當我家開錢莊的?”
衷爲卿嘆道:“章州是經濟要塞,大壩年年修,否則一旦鬧洪,後果不堪設想。”
“還不是風風雨雨過了這麼多年~~~”
衷爲卿冷眼橫過去,不務正業的皇帝識相閉嘴,正色道:“可朕仍覺得事出蹊蹺,爲卿,派人私下去調查。”
“陛下可有適合的人選?”
“你家的林微之。”
“誰家的?”衷爲卿板着臉,“派工部侍郎梁思煥去,微之當跟班。”
“就按爲卿說的辦。”將指甲修得美美的後,席見臻臭美地在他面前炫耀,“爲卿,好看嗎?”
一片片圓潤整齊而又晶瑩剔透呈粉色的指甲鑲在青蔥纖手上,衷爲卿點頭道:“好看。”
“爲卿的手給朕看看。”
衷爲卿淡然地伸出手。
“把手套脫了!”
“……不許摸。”
“君無戲言!”
將潔白的手套慢慢摘下,露出蒼白的手,修長幹練,骨瘦如柴。
席見臻望着連指甲都近乎白色的手:“爲卿,你好瘦。”他終日裹着大氅,常人穿來都會顯得臃腫,而他卻能穿出別有滋味的清瘦弱質來,想是他原本就是極消瘦的人。
將手套重新套上,席見臻看了看,走向櫃子,取出一條銀色手鍊。這手鍊很特別,有五根墜子,墜子上是五個銀環。
“爲卿,伸手。”
衷爲卿不太會打扮,一向樸素慣了,寒酸慣了,突然的“華麗”裝束讓他無所適從,一時怔愣。
席見臻抓住他的手,將手鍊戴在他的手腕上,五個銀環一一套上五指,竟扣得剛剛好。
“看,這不有型了很多!”席見臻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金屬的質感泛着冰冷的光,似極了衷爲卿的眼神。“它叫‘五環扣’,是我們席家的獨門暗器!不過朕嫌不夠帥,就不用了。”
“暗器?”
“是啊,呶,這銀環可以開出機關來。”
“怎麼開?”
“……爲卿,你這麼聰明,就自己領悟吧!”
以皇帝愛炫耀的性子,竟藏着“祕密”不說,怕是自己也不知道了。衷爲卿望着銀閃閃的五環扣,突然想到:“陛下,這是您送給臣的第一件禮物。”
席見臻送給李陌塵很多東西,每天各種珍玩不停地送來,只爲討美人歡心。可卻從沒送他任何一樣東西,哪怕暖爐這樣小小的物品。
“哎呀?是嗎?”席見臻誇張叫道,“爲卿,是朕疏忽你了,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只要朕給得起!”
衷爲卿看着他:“臣想要什麼都可以?”
“嗯。”
“權勢呢?”
“……爲卿,母後說得對,你真的很誠實!”席見臻攬過他,“你我不分彼此,談什麼權啊勢啊,只要你開口,朕滿足你就是!”
“那好。”離開他一點,“臣要求不多,請陛下離臣遠一點。”
席見臻大受打擊:“朕都不介意你十天不洗澡呢,你居然還嫌棄朕!”
提起此事,衷爲卿方纔意識道:“陛下,臣不愛洗澡,也不愛乾淨……”
“喔,那有什麼。我們是哥們嘛!”席見臻衝他笑道,“你該不會真以爲朕對男色有興趣?”
“不。”即使很疼愛李陌塵,卻從未碰過他。席見臻好色,卻懂得把握尺寸。席見臻對他興趣濃厚,只是出於對他的需要。
“那不就得了,朕不會對你怎麼樣,你也不必太防着朕。”席見臻鬆開他,“爲卿,當朕的臣子比當朕的後宮幸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