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單位聽來的消息在書明處得到印證。對他來說,應是大好升職機會,我真真替他高興,不然一時半會哪能輪得到他,等十年八年挪不了窩也不一定。他卻只是笑笑,並不如我想象中的好心情,末了,對我說,“不可高興太早。”
我靜下來想想,也對,謹慎一點,沒見奧運比賽中那些志在必得的人往往被不知哪裏躥出來的黑馬搶了風頭。只是,想到他對我的態度也這樣小心,心裏怪怪的。呵,我們究竟還不算一家人。但我不怨他,李書明心裏一向有自己的賬本,不與外人說,他這個人,大抵就是這樣。
書明下週來這邊出差,待三日。
那天見面以後,我沒有再同許南方聯繫。許多事情,都有不方便的緣由,但我從父親那裏得知許家在上海,做一種電子元件的生意,他們是生產商,內地市場無疑是廣闊的,最近會在重慶找一個公司做西南的代理商。
小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們做什麼生意,只知他們在臺北家境甚好,許南方高中時候開白色寶馬跑車出去兜風…….回想起來,時間真像潑出去的水。
不知不覺已畢業兩年,大學班長魏長佳在搜狐校友錄掛了公告牌,“定於週六下午在政法大學多功能廳舉行同學會,內容爲晚餐以及校園簡單娛樂活動,重溫舊日時光。另有小小要求:請各位攜‘家眷’一同前往。”
提前一週挨個打電話通知,我們都沒有想到這個不起眼的班長竟然如此負責,想當年在學校的時候,這個戴大黑框臉眼鏡的男孩子臉上無時無刻沒有突起的小紅孢孢,女孩子都不大願意和他交往,再多的才情都如此旺盛的荷爾蒙給掩蓋了。
張瑤瑤亦在感嘆,嘖嘖,還是班長有心呵!
書明週三到,特意連着週末,藉此機會在這邊同我多呆幾天。這一回,母親邀請他週末來家中小住兩日,一起商量婚禮的事。書明本習慣了出差住酒店,一個人自在,來家裏得看長輩臉色,唯唯諾諾,處處講禮貌、懂規矩。
我想主動替他擋回去,“媽媽,他還得會些朋友,在酒店方便,到家裏怕打擾你們。”
“遲早是一家人,況且家裏這麼大,客廳、書房,都可接客人,他父母去世的早,一人在外多年,提前感受感受四口人的家庭氛圍也好。”
看來母親並不明白男人不喜歡被規矩圈着的道理。
沒等我開口,母親又道,“你問一問他的意思,就講我們邀請他來。你這丫頭,沒有問怎麼知道人家不願意!”
週四晚餐時間我將母親的意思同書明講,“江阿姨盛情邀請你週末搬來家裏小住。”說罷,吐吐舌頭衝他笑。
書明也愣了一下。哈啊!我暗自覺得有趣,連他也沒有意料到。他抿嘴笑笑,無奈又豁達。然後掏出手機給母親撥電話,先是問候,後來便是謝謝她的邀請,明天辦完事情便過去,並無半分推搪之意。聽得出來,母親在那頭講得開心,這個準女婿討喜。
同書明約會完,回到家裏十一點整,洗完澡躺在牀上看書,發現手機上躺着一條短信:衾衾,週末有時間?出來坐一坐。我在重慶,南方。
譁!我差點沒從牀上跌到地上。這個傢伙什麼時候冒出來了,想一想,回覆他:週末同學會沒有時間。
許:幾時散,晚上喫夜宵也不錯。
我:他們安排了小小舞會,還有唱K,或許很晚。
許:沒關係,改日再約。
合上手機,心裏突突跳得厲害,不知道在害怕什麼。或許,那日見面我便應當告訴他,趙衾衾即將結婚,未婚夫在銀行做事……..
週五將家裏的車子開去酒店接書明,陪他在房間收拾行李的空當,將週六同學會的事情同他講了講,試探性的問他,“書明,同學會邀請女生帶男伴一同前往。”
書明合上行李箱,摸摸我的頭髮,“你去吧,叔叔阿姨說要同我商量準備婚禮的事情。”
“你不同我一起?”我蹲下身,睜大眼睛看住他的臉,突然間有點失落。
書明微微笑,起身從衣櫃裏取出送洗回來疊得整整齊齊的條紋襯衣,重新打開箱子放好。一手拉起行李箱,一手攏住我的肩頭,示意我往外走,“衾衾,你們同學間敘敘舊,談談現在生活,多麼開心的事兒,這種場合不需要我這種陌生臉孔的出現。明日我送你過去,結束時來接你。”
我深深失望。我希望他同我一起過去,露個臉也好。他們只需看一眼,便知李書明是個優秀的男伴,從外形至談吐、氣質,在他們前面,書明是高貴、遙遠的。他的實際年齡並不容易被人猜到。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亦有虛榮之心。
但或許他不喜歡同一幫剛出道的小青年閒扯,這種態度,委實令我失望。
回家路上由書明開車子,穿梭於霓虹燈閃爍的山城街道,不徐不疾。但不知怎的,我忽然間覺得他陌生起來。原來,李書明不會無原則遷就一個人,他亦有他的分寸。
夏天的腳步才走了一半,悶溼的天氣襲面而來。母親在家中熬好銀耳蓮子羹,放冰箱裏等我們,父親也在,他們熱情招呼書明。母親事先將一間客臥整理出來,新做過清潔,地板一塵不染。書明踏進去,連連感嘆,“好些年沒有這種感覺了,剛上大學那會,每年放假回家,母親也是特意爲我將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檯燈照我習慣的那樣斜放在牀頭……..”
“以後,這裏也是你的家。”母親笑意盈盈,父親揹着手站在門邊。
“叔叔,阿姨,謝謝你們把好女兒交給我。”
真會講話。我轉回臥房準備明天要穿的衣服,留下時間讓他們聊。
第二日中午,母親準備了許多菜,還有特色小喫,麻辣涼麪,非常的香。看得出來,書明十分喜歡,他非常享受這樣的溫馨氛圍。或許,一個人的心漂泊太久,也需要找個港灣停下來歇一歇。
睡過午覺,好好打扮一番,貼身的白色魚尾裙,膝頭往上一寸那麼長,左胸配一朵淺紫色綢緞花,化上淡妝,淺紫色眼影,往鏡子面前一站,還是拿得出手的。母親走進來,仔細打量我,一邊點頭一邊說,“女兒到底比當媽的明豔照人哪。幾點走?”
“一會兒出發,書明送我。”
“不必麻煩他,你父親正好出去辦事,順便帶你過去好了。”
也好。
我拿了今年生日書明送我的流蘇亮片小手包出門,臨出門時抱住他作小小道別。“結束時我來接你。”他在我的耳朵邊上講。
“你開車熟路?”
“大概知道。”
我滿意的點點頭。
同父親一道出門,路上接到陌生號碼電話,我當即反應過來是他。“衾衾,你們同學會地點在學校?”
“你怎麼知道?”
電話那頭輕笑一聲,“校友錄上說得很詳細。”
這傢伙,什麼時候竄到我們的校友錄上去了!沒等我再開口,他又道,“上面寫歡迎女孩子帶朋友一同前往。”
很會偷換概念,人家明明說“家眷”,我驚了一下,“怎麼?”
“不如一起。”
“誰和你一起。我有男朋友。”
電話那邊沉默了,良久,又講,“我在政法大學門口,你若方便,中間出來見一面,明天我們回上海。”聲音低低的。
我不知如何拒絕。霎那間,好像有些感覺又回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