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黯淡了下來。低沉的號角聲裏,佛雷蒙大軍稍稍向後退去,留出了向東的缺口。他們的笑鬧聲和喧譁聲此起彼伏,就像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現在山峯上留下的不過是一小撮殘留的敗兵,隨時都能輕鬆滅掉一樣。獄雷的士兵們也將近一天沒有喫飯了,這時候稍微鬆懈了些,在各個將領的帶領下排隊用餐,然後按照次序輪班休息。
山峯的頂端,紫冠藍龍靜靜地臥在一塊平整的草地上,關切地凝望着自己的盟約者。伊莎貝拉就像只無助的小貓,可憐兮兮地蜷着身子,把臉深深埋在雙膝裏。齊格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是靈魂鏈接的龍類盟約已經將女孩子的心情悄然地泄露了出來。痛苦和彷徨就像毒蛇一樣死死纏繞着伊莎貝拉的心,讓她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小小的呢喃聲夢囈般翻來覆去着,聽不真切,只能辨認出“哥哥”、“小閔”之類的字樣。紫冠藍龍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緩緩搖搖頭。換做是自己,恐怕也沒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吧,尤其是爲了振奮軍心,親手毀掉那具很有可能載着兄長遺體的木車,對這個單純女孩子的衝擊尤其嚴重。齊格思考了半天,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最後只能在肚子裏把閔采爾臭罵了一通,尤其強調了“誰的女人應該誰安慰”。
齊格第十三次嘆氣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磚家和費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紫冠藍龍的前爪邊,小心翼翼地衝他擠眉弄眼。齊格一怔,隨即心領神會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將頭埋到伊莎貝拉看不到的另一邊,湊近了紫衣侍衛的身旁。
“做什麼?”他壓低了聲音問道,“伊莎現在心情壞透了,如果沒什麼事情”
“齊格”磚家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在他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起了自己的計劃,然後,他指着伊莎貝拉所在的方向沉聲道,“這是唯一能讓少主活着離開的辦法。佛雷蒙人故意放開東面,想讓我們回去皇城隕星,好在半路上中他們的埋伏,可我們偏不能讓他們如願!”
費倫輕輕拉拉他,示意他聲音不要太大驚動了伊莎貝拉。磚家稍微停歇了一小會兒,乾脆對着齊格的耳朵說道:“我們要制住少主,送她離開。”
“什麼!”紫冠藍龍險些喊了出來。紫衣侍衛們連忙抓着他的嘴,生生把要冒出來的話語給頂了回去,這才謹慎地聽聽動靜,接着剛纔的話題說了起來。
“你也知道少主的脾氣,我們這一萬多人已經成了佛雷蒙的人質,硬是把少主給拖在了這裏。她如果醒着,絕對不會看着我們的人去送死,一定會向阿蘇拉大人一樣衝鋒在最前面。我看敵人就是喫準了這點,才放心地留我們在山上,而不是持續強攻。”磚家停頓了一下,見齊格贊同的點點頭,這才繼續說道,“卡薩大人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了,呆在這裏,不但一萬多人都要死,還要搭上少主的命,這種虧本買賣做不得。所以我們決定要突圍。齊格你帶着少主,混在大部隊裏殺出陣去,然後變成龍帶少主飛走,去獄雷城,去溫莎堡都隨你,就是不要去皇城。然後,你告訴少主,紫衣侍衛們已經盡力了,請她千萬不要責怪自己!”
這番話讓紫冠藍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磚家的意思他很明白,但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和阿爾佛雷德侯爵一戰後,伊莎和自己的實力也已大損,再也經不起拉鋸似的持久戰了。撤退纔是最好的選擇。想到這裏,紫冠藍龍微微頷首,讚許地望望腳前的小人兒,表示了自己的認可。見齊格已經站到了己方這邊,磚家不禁咧咧嘴,衝費倫使了個顏色。這個昔日的盜賊立刻收束氣息,躡手躡腳地翻過齊格的身軀,鬼影似地出現在伊莎貝拉身後。,
完美的悶棍。
伊莎貝拉甚至連哼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失去了意識,頹然倒在了齊格的前臂裏。
“沒想到你這麼嫺熟。”磚家禁不住擠兌了得意洋洋的費倫一句。盜賊哈哈大笑,隨即慢慢沉靜了下來,有些失落地搖搖頭:“在寧河時偷襲過一百九十七次,完敗後就徹底服了少主了!要不是這次她失神了,哪有那麼容易的磚家,她今晚應該是不會醒了,可以按計劃行事了!”
“嗯。”瘦小的男人點點頭,正色轉向齊格,衝他深深鞠了一躬:“喂,大蜥蜴,這次就拜託你了!就算豁上性命,也要把少主給帶回家!你要是做不到,我就算是死了,也要爬起來找你!”
這樣的威脅在巨龍看來實在有些可笑。然而紫冠藍龍認真地注視着他,鄭重之極地點點頭說道:“唯死而止!”
夜晚終於在紫衣侍衛們的期盼中降臨了。佛雷蒙人圍着絕龍峯點燃了上千堆篝火,將山下照得亮堂堂的。巡邏的士兵緊密監視着每一條下山的道路,就連高貴的龍類盟約者也分成三班更替,不眠不休地等待着。亞歷山大的命令已經發到了每一個將領的手中。獄雷人很有可能今夜突圍,那時候他們就要負責留下伊莎貝拉來。
大半夜都在寧靜和安詳中度過了。獄雷人似乎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城頭上還始終有人在墊土和搬運石頭,似乎在加固城防。這讓巡邏的佛雷蒙人也慢慢鬆懈了下來。將近黎明的時候,折騰了整晚的士兵們已經開始不自覺地閉目養神了起來,還不時拿烏龜般縮在山腰上的獄雷人開玩笑。值班的龍類盟約者也懶散地伸着懶腰,靠在巨龍身邊昏昏欲睡起來。
“看來今夜是沒什麼動靜了,獄雷人大概還指望着死人回來支援呢”疲憊的朱特子爵對快要睡過去的同僚開起了玩笑,嘻嘻哈哈地望着深沉的天空,“再過一小時,天就要亮了,那時候獄雷人的末日就來了,我們佛雷蒙人就要君臨天下!多麼讓人興奮啊!”
那個同僚似乎睡着了,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惹得朱特哈哈大笑起來。然而下一瞬間,一把冰冷的刀刃已經架到了他的脖頸上。佛雷蒙子爵甚至沒來得及呼救,就被割斷了喉管,眼睜睜望着鮮血染滿了自己的胸襟。死神的聲音在朦朧中響了起來,讓瀕死之人產生了一絲錯位的異樣感覺。
“守旗的龍類盟約者,今晚的大將看來是你吧!這次賺到了。”
說話的是紫衣侍衛費倫。朱特的巨龍緊接着覺察到了盟約者的死,重重一爪擊在了他的腰上。然而費倫已經放出了聯絡用的焰火,一線紅色的閃光帶着尖銳的哨音直衝雲霄炸了開來。
“豪森,別了!”紫衣侍衛們和一名穿戴着華麗騎士服裝的同伴相互擁抱了一下,望着他翻身跨上夢魘獸,一往無前地奔下了山丘。近千名沉默的士兵緊隨在他身後的獄雷紋章旗後,朝着近十萬人的佛雷蒙軍發動了決死的攻擊。
“敵襲!敵襲!”驟然間,營地外傳來士兵驚恐的喧譁和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黑暗的原野裏,騎士的身影如同波濤般洶湧,不停地撞擊着堅固的營寨。手持長槍的佛雷蒙士兵瘋狂的向柵欄外刺出長槍,射出雨點般的箭矢,卻無法阻止奔雷般的馬蹄聲深深地扎進寬廣的軍陣裏。佛雷蒙人的軍營裏一時間人喊馬嘶,帳篷像感染了瘟疫一樣次第被點着了火,光着身子的士兵和將軍驚慌地想要找到安全的地方。然而獄雷人的數量實在太少,被夜襲驚醒的佛雷蒙大軍就像緩過氣的猛獸,憤怒地揮動着爪牙撲向敢於挑釁的對手。然而佛雷蒙人圍剿着這些膽大包天的獄雷人同時,山腰上的城塞陡然間爆出了沖天的火焰。,
“獄雷人要突圍了!”幾乎所有的佛雷蒙大將都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沒等在大本營傳來號令,當值的九條巨龍已經不約而同地騰空而起,朝着燃燒的山峯快速地飛了過去。火光雖然能暫時阻止佛雷蒙大軍的追擊,可卻將遁逃的獄雷人暴露在巨龍的視線裏。數千匹奔馬的背影正朝着東方疾馳而去,最遠的幾乎看不清了。看來之前衝陣的獄雷人是負責斷後,想要拖住佛雷蒙大軍的步伐,掩護自己的主帥撤退。在奔跑的馬羣裏,隱隱能覺察到巨龍的氣息,很明顯是伊莎貝拉率領着他們。
“去報告菲力伯爵和亞歷山大大人,請他們派出增援!”當值的薩菲羅斯立刻下達了命令,“其餘人緊跟着我,保持陣列慢慢逼近對手,不要讓伊莎貝拉逃走了!”
九條巨龍排成三個小小的三角形,展開雙翼緊追着那些散亂的獄雷騎兵殺了過去。而不久之後第二批十條巨龍也離開了大軍,此起彼伏的龍鳴聲讓整個原野都從睡夢中甦醒了過來。
絕龍峯下的某處山谷裏,磚家和灰巖望着離開的巨龍們相視一笑,鄭重其事地拔出腰間的長劍。僞裝成撤退中主力的是斯圖加、謝爾曼,以及超過一千名自願擔任此任務的士兵。他們將盡量拖走佛雷蒙的巨龍,給突圍的主力部隊創造更大的生存機會。現在,佛雷蒙人只剩下九條巨龍了,還分散在十萬以上的大軍中,想要聚集起來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磚家最後檢查一次身上的裝備,衝着灰巖點點頭。紫衣侍衛的巨漢衝他翹翹大拇指,帶着整齊的騎兵隊第一個走出了山谷。
“送少主回家!”他大聲說道,“我先去喜悅之野等你!”
磚家歪歪嘴,別轉頭望向身後乘騎着夢魘獸的瘦高男子。在他的懷裏,伊莎貝拉正沉沉睡着,臉龐在晨曦的光輝中顯得格外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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