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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身世迷霧之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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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榮拖着傷痛, 頂着疲憊走了一天一夜,瀕死之際被一位好心的山民所救。這山民家世代都是採藥人, 略通醫術,留他在家將養了三日。

臥牀時心也靜下來, 他擔心起趙霽的傷勢,怕他有個好歹。後來又想當年在襄陽他也受過類似重傷,如今內功深厚又有陳摶救治,必能轉危爲安。

那小子運氣好,沒有我這個剋星影響今後會過得更順吧。

他提醒自己別再考慮無用之事,想回蓮華山莊尋找母親,傷情稍稍穩定便告別恩人啓程上路, 東行數十裏走到新鄭縣外的野地, 遭遇武林盟的追擊。

傷勢未愈,身邊又無兵器,被二三十個武林好手圍堵,他真以爲自己到了窮途末路, 危難關頭天降火雲吞噬了所有敵人, 鬼哭狼嚎的慘叫和刺鼻的焦臭黑煙掃蕩大地,頃刻間這羣龍精虎猛的江湖客已化作奇形怪狀的焦炭。

灼熱的地面炎氣升騰,景物像在波浪裏翻滾,商榮捂住口鼻咳嗽退後,逃離噼啪燃燒的火陣,摔倒在被火焰燻得枯黃的草叢裏。商怡敏走出烈焰蜃景,來到他跟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她拉起他, 手掌抵住後背心腧穴輸入內力,打通阻塞的經脈,又喂他喫了一粒補氣養血的傷藥。

商榮遭遇一系列打擊,見到母親頓生悲念,一把摟住她的肩膀緊緊擁抱。

商怡敏內心抗拒這個兒子,與之親密接觸便覺反感,正要推搡,忽聽他在耳畔哽咽:“娘,您受苦了。”

好奇壓住了厭惡,她任其枕着自己的肩頭,詢問:“這幾天發生什麼事了?你怎會進入王宮?”

商榮大致講述了經歷,單單隱去與趙霽決裂一節。

商怡敏聽說他曾與藍奉蝶驗親,總算明白那日郭榮爲何責她欺騙,心裏也是五味雜陳。這錯謬非她所願,卻又不便澄清,只好將錯就錯下去。

商榮悲痛的目光一直縈繞在她臉龐,現在他親身感受到了被所愛之人辜負的痛苦,趙霽僅僅是偏袒王繼恩就令他心如刀絞,可想而知,母親當年受藍奉蝶騙情騙身會是多麼的撕心裂肺。

“娘,您說得對,這些賤人不值得原諒,等孩兒養好傷,一定親手殺了他們爲您雪恨。”

商怡敏沒想到他會如此真情實感地維護自己,心下暗喜,伸手摸了摸他的亂髮以示嘉獎。

商榮未享受過母愛,得到母親愛撫很是溫暖,回過神來詢問她是如何找到他的。

商怡敏說:“那晚說好三日後見面,到了約定時間你遲遲不來,我就懷疑你出事了,可是找不到線索追查。後來在城外俘虜了藍奉蝶,押着他進宮找柴榮算賬,得知你去過那裏,又被他派人弄走了,便出宮尋找。那幾日武林盟的人恰好在城中集會商量對付我們,前天我發現他們突然分批出城,都奔着東南方而去,似乎在執行什麼任務,便悄悄跟蹤其中一隊人馬前進。”

她指一指火場中的焦屍:“喏,就是這些傢伙。”

商榮聞言,懷疑武林盟接到了風聲,派人結隊追殺自己,順勢推測告密人。

商怡敏說:“照情形看知道你行蹤的只有趙霽、陳摶、柴榮和符皇後的人,趙霽不會害你,陳摶的心也黑不到那個份上,有我在柴榮不敢加害你,定是他那個賊老婆乾的。那女人很不簡單啊,和她爹一樣,都是權術老道的狠角色。”

她見商榮欲言又止,問他:“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商榮吞吐道:“孩兒在皇宮裏聽郭榮講了一些事。”

他本不忍戳母親的舊傷,怎料商怡敏替他開門見山。

“他是不是跟你說,我和他曾經做過夫妻,他還認爲你是他兒子?”

這幾天她早做好準備應付這些問題,還打算藉機進一步煽動商榮的仇恨。

“柴榮從小暗戀我,這我早就知道,當年我被藍奉蝶愚弄後心情糟透了,剛好他在身邊,看起來又很靠得住,就想湊合着嫁他完事,結果他也是個沒良心的。”

她還不習慣撒謊,說起假話腔調明顯不自然,可商榮壓根沒想過要懷疑她,還當她自尊心強,不願提這些傷心事,憤懣道:“他就是個僞君子,這樣的人以後估計也不是什麼好皇帝,和篡漢的王莽一樣,初時都一副聖德賢明的君子姿態,一朝得志本性暴露,定會令天下人深受其苦。娘,我決定了,時機一到就取他的狗命。”

他的轉變甚合商怡敏心意,拍着他的肩頭誇獎:“你終於認清這些小人的嘴臉了,很好,不過我現在反倒覺得單單要他的命還太便宜他。”

“您有何高見?”

“姓柴的最大的願望就是吞併諸國,做大一統的皇帝,咱們偏不讓他稱心,先在割據政權中挑選合適的人輔佐,一舉奪了周國江山,讓他的妻兒爲奴爲婢,終生貧賤受苦,這比單純要他的命更解恨。”

商榮覺得這個計劃過於宏大,擔憂道:“就怕找不到能堪大任的英主,縱觀南北各國君王,好像都是扶不起的阿鬥。”

商怡敏自信道:“無妨,沒有人選我們不會另闢蹊徑自立爲王麼?憑爲孃的武功和你的才幹,什麼樣的大事不能做?”

她對權勢並無渴望,只想徹底搞垮郭家的江山,把仇人全家踩在腳底,讓他們生不如死,爲此把世界鬧個天翻地覆也無所謂。

商榮但求她能順意,什麼方法都願意嘗試,問她接下來該去哪裏。

商怡敏說:“我這幾個月行走江湖,聽說了好些關於赤雲老賊的稀奇傳聞,現在這個赤雲和當年的赤雲絕不是一個人,他常年操縱不滅宗大肆散佈九州令的假消息,引逗江湖人士自相殘殺,似乎正在進行一項複雜的陰謀。”

商榮忙說:“孩兒前段時間與趙霽、陶三春合力殺死不滅宗一個名叫緊那奴的黨徒,他說赤雲老賊會一種重生術,能藉助他人的身體重生,估計那老賊也使用了這種法術,纔會變成另外的形態。”

對此商怡敏頗感興趣。

“赤雲八成知道九州令的祕密,若黃巢的寶藏真實存在,得到它對我們的復仇大有幫助,我想先去調查這個老賊頭。”

商榮提出隨行,被她拒絕。

“你目前武功低微,幫不了我什麼忙,遇到危險興許還要我分神保護,跟着我有害無益。”

理不錯,話刺人,商榮垂頭沮喪:“對不起,是孩兒太沒用了。”

商怡敏並非故意傷他自尊,嘆氣道:“我本想傳你‘熾天訣’,可這功夫修練費時,要想到達一定火候,非一朝一夕能夠辦到。好在前些時候我在常山郡遇見一位故人,他有辦法讓你快速提升功力。”

商榮驚喜,忙問此人是誰。

商怡敏笑道:“就是梵天教的降三世明王雲飛塵。”

雲飛塵原在大名府隱居,後因不滅宗滋擾屢屢遷避,與商怡敏偶遇時他正在前往遼國途中。

“雲飛塵與我有患難之誼,爲人也很夠朋友,那日我隨口問起他的絕技‘玄冥功’,他主動表示他尚未收徒,不想這神功失傳,願意教給我。可是我已練了與之屬性相反的‘熾天訣’,不能再練‘玄冥功’。聽說這功夫入門艱難,但若是資質優越者修煉,短時間內便可見成效,就問他能不能收你做傳人,他很爽快地答應了。讓我六月十五帶你到遼都臨潢府見他,你可獨自先去,你與我容貌相似,他一見便知,定會傳功與你。”

“玄冥功”乃梵天教五大神功之一,商榮此前已見識過與之齊名的“熾天訣”、“天照經”、“朝元寶典”和“八荒妖典”,獨獨缺了這項,眼下有機會習練,自然歡喜異常,追問:“臨潢府那麼大,孩兒該去哪裏找雲飛塵呢?”

商怡敏說:“臨潢府有座大悲寺,寺內住持是雲飛塵的好友,到時你先去找那住持,他會幫你聯繫。”

她交給商榮一袋金錠和一瓶傷藥,約定下半年在臨潢府相見,並寬慰:“我在這附近轉轉,再遇到武林盟的追兵就替你打發了,你只管放心趕路就是。”

有母親斷後自無後顧之憂,商榮再三叮囑商怡敏小心保重,依依不捨向西北方走去。

細雨恰似一個肺癆病人徹夜呻、吟,清晨院內殘花鋪地,湧入居室的潮氣裏充滿苦澀的香味,那是花魂的怨氣,使人添憂添愁。

王繼恩披着長袍倚窗而坐,重傷後半個月終於能下地走動,又將養了五日才勉強恢復自理,他望着泥濘裏的殘花,慶幸自己不復當年的脆弱,否則面對困厄也只能和這些弱小的生命一樣隨風飄零。

花香裏混入一陣藥味,他皺起眉頭,片刻後韓通端着藥碗進來,那日陳摶帶着兩個受傷的弟子回到汴京,向諸天教的神醫求救,二人在州西洪橋子大街的諸天教據點住了三日,之後陳摶送趙霽回汴河大街西巷的住宅養傷,而王繼恩則被韓通接到家中,一直住到今天。

按說他是宮裏的人,不能在外滯留,奈何郭榮已得知符皇後派人追殺商榮一事,不便與皇後翻臉,卻對王繼恩徹底改觀。不管是否出於被迫,此人的行徑都太過陰狠,這樣的危險人物絕不適合留在身邊。

念在同門的情分上,郭榮未公開懲處,還派人送了五百兩銀子到韓通家裏,傳旨說:“繼恩在宮裏受了委屈,朕不忍再難爲他,即日起送他出宮,還其自由身。”

變相的驅逐掐斷王繼恩的黃粱夢,他後悔那日沒早點結果商榮,愣是讓這福大命大的小子熬到了翻盤。

明明只差一點點,可惜,可恨!

“來,快趁熱把藥喫了。”

韓通坐到他身旁,舀起藥湯送到他嘴邊,這些日子全靠他無微不至的照料,王繼恩的傷才能好得這麼快,可是他一點不感動,每當對方靠近,他有的只是無法言喻的噁心,他心底最深的傷口就是這個男人給的,一輩子無法癒合。

“太燙了,擱那兒晾會兒吧,涼了我自己會喝。”

韓通依言放下湯碗,瞅着他竹葉般清瘦的身子,很無奈又很心疼。說來奇怪,當年他只把這人當泄慾工具,任意呼來喚去,而那時的王繼恩逆來順受從不反抗。但不記得從何時開始,情況漸漸變了,當他習慣王繼恩的柔順和身體之後,也越來越在意他的心思,捨不得欺負他,捨不得他難過,想方設法哄他開心,不知不覺把這不值錢的賤奴當成了掌上珍寶。

在他喪失支配者地位的同時,王繼恩的態度也出現逆轉,他一點點變得冷傲,不再屈從他的指揮,繼而無視他怠慢他。

起初韓通對他這種轉變大爲光火,以暴力手段制裁,可看到王繼恩痛苦慘傷的模樣,他沒有絲毫快感反而心痛難忍,從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載在了對方手裏,除了這個人再沒有別人能引起他的興趣和**,他跟着王繼恩從蜀地來到汴京,放棄優厚的官職,自願在殿前司任職,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你別發愁了,太監又不是什麼光宗耀祖的差事,丟了一點不可惜,正好我也厭煩這伺候人的行當了,等你傷好我們就離開汴京,憑現在的本事,隨便乾點什麼也能混得錦衣玉食。”

他的手掌剛剛搭住王繼恩肩頭便被他輕輕拂開。

“我心煩得很,請你讓我靜一靜。”

王繼恩的拒絕總是不溫不火的,剛好夠到韓通的底線,又不觸及,一次一次不斷擴展着他的耐心,潛移默化中將妥協調、教成了遷就。

面對那冷豔的容顏,韓通甚至有些自責無法討他開心了。

這時小師弟樸銳走進來,手裏提着兩隻白絨絨的烏骨雞。

“王師兄你看這雞肥不肥,我剛從市集買回來的,待會兒讓廚子給你燉湯喝,這玩意兒最是補氣血,我嫂子生產時大出血,家裏天天給她喝烏雞湯,半個月就養回來了。”

見他興高采烈,王繼恩展顏微笑:“原來你今早天不亮出門是去集市買雞呀,難爲你這麼體貼,太教人過意不去了。”

樸銳將雞放到門外,走來握住他的手,真心實意表達關愛。

“王師兄你跟我客氣啥呀,我在峨眉時你就很照顧我,這次來汴京求助又幫了我很大的忙,說真的,我覺得你比我親哥哥還可靠呢,看你傷得這麼重,我真恨不得替你分擔一些傷勢纔好,跑跑腿,買兩隻雞算得了什麼。”

王繼恩一改對待韓通時的冷淡,反握住他的手,春意融融問候:“你父親的事怎麼樣了?最近我糊里糊塗的,忘了過問你的近況,刑部那邊有進展嗎?”

樸銳鬱悶地低下頭。

“我爹該招的都招了,家產也全部抵扣入官了,陛下聽說我祖父祖母還健在,而我爹又是獨子,不忍讓老人家晚年喪子,現已改判了充軍。有兩個地方可去,一個是孟州,一個是廬江。孟州極苦,廬江稍好,但須得刑部擇判,主事官要我準備兩萬兩銀子打點,我家的家財幾乎全抄沒了,親戚朋友也都避之不及,來京城上下打點已花光我祖父母的棺材本,實在不知該去哪裏湊這筆錢。”

王繼恩對韓通說:“這事咱們不能不管,皇後孃娘賞過我不少值錢東西,回頭你替我找景福宮的馬宮女,請她幫忙稍出來,你再想辦法湊一湊,也許能行。”

樸銳驚忙搖頭:“王師兄你已幫了我許多,這事不能再讓你費心了!”

“都是自己人,何必說見外話,你在京城無親無故,不靠我們這些師兄能靠誰呀。我輩出身江湖,錢財皆是身外物,千金散去還復來,兄弟情義卻是再多錢也買不到的。”

王繼恩推心置腹一番話說得樸銳聲淚俱下,撲到他懷裏嗚嗚大哭,真覺得替他死了也甘願。

王繼恩正安慰他,僕人引來兩位訪客陳摶和趙霽。

韓通恭敬迎接師父,戒備地打量站在他身邊的少年。

趙霽傷勢比王繼恩嚴重得多,昨日剛剛能行動,此刻身體虛弱,走路還須拄柺杖,頭上白髮斑駁,面黃肌瘦眼圈發青,瞧着未老先衰好不淒涼。

王繼恩見了趙霽就知來者不善,他預想過會有此狀況,心裏並不太慌亂,鎮定地起身向陳摶問安。

陳摶面色凝重,勉強維持師長的和藹,揮手說:“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快坐下吧。”

王繼恩道謝後仍立着不動,輕聲道:“徒兒的身體已好多了,煩勞師父親來探望,實令徒兒愧疚不安。”

陳摶深長嘆氣,不願再正視他。

“是霽兒叫我來的,他說他有話要問你。”

王繼恩不露聲色地轉頭看向趙霽,這人已瘦得脫型,想來不光是傷痛消磨,還有相思之苦的摧殘,可縱使形銷骨立,那峻烈的神色仍促人動容,猶如薄紙裹住的劍刃,散發森森寒氣。

他是來問罪的。

王繼恩早料到趙霽的迷惑只是暫時,他全心全意維護商榮,有疑點就會追到水落石出,這一關無論如何躲不掉。

既然如此就放馬過來吧,成大事者就是要刀口舔血,火中取慄,他可以被打倒,但絕不會不戰而降。

“趙師侄,你想對我說什麼呢?”

趙霽死死盯着他的臉,再也發掘不出一絲親切感,纏綿病榻的這些天他反反覆覆想了很多,判斷的天平已倒向商榮一方,那麼聰明的小師父,從不會在同一地點犯錯,他指證王繼恩是東馬棚事件的黑手,必有其不可推翻的理由,現在他就要替他找出真相。

用一種百無一虛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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