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拂曉,城門緩緩打開。
黃狗兒已經在城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見城門開啓,連忙挑着扁擔往城門裏走。
“等等!”
城門下,黃狗兒被一名守衛攔下。
“軍爺......”黃狗兒賠笑道,“咋了?”
“扁擔裏是什麼?”守衛踢了踢扁擔。
“是俺媳婦自己織的布!”黃狗兒說着掀開扁擔子上蓋着的布,就見前扁擔框裏放着一疊土布,沒什麼花哨。
守衛翻了翻這不值錢的土布,又指了指後面的筐子:“那裏面呢?”
黃狗兒嘆了一口氣,掀開上面蓋着的布,就見裏面握着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面黃肌瘦,此時睜開眼睛,問道:“爹,進城了嗎?”
“馬上就進城了,閨女你再睡一會。”黃狗兒笑着說了一聲,然後對着守衛說道,“是自家孩兒。”
守衛看了黃狗兒一眼,也沒再說話,揮了揮手,示意黃狗兒進城。黃狗兒連忙拜謝,然後挑起擔子就往城裏走。
此時另一個守衛上前,輕聲道:“劉哥,這進門稅他還沒交呢。
“交個啥!”那劉姓守衛說道,“進城賣女兒的。”
“咱們積個德。”
進城又走了幾里路,纔來到集市。
他先是將那筐土布拿出來,一疊一疊擺在地上,然後又將自己的女兒抱起來,放在土布後面。
“爹,我餓。”小女孩輕輕說道。
黃狗兒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五個銅板,衝着旁邊賣餛飩的攤子?喝了一聲,讓對方送來一小碗餛飩。
五文錢的餛飩沒有什麼肉,裏面就是裹着點白菜,滴上三滴香油,灑了一點蔥花。
“香不香?”黃狗兒摸着小女孩的腦袋問道。
“香。”小女孩舔了舔嘴脣,然後看着黃狗兒,“爹爹先喫。”
“爹爹不餓!”黃狗兒臉上擠出一副笑容,摸着女兒的腦袋,“你喫。”
“嗯……………”小女孩拿起小勺子,撈起一個餛飩,吹了吹,小口的一點點喫着餛飩。
“你命比你二姐好。”黃狗兒坐在旁邊,輕聲道,“爹爹帶你二姐進城的時候,身上的錢都交了城門稅,走的時候你二姐還餓着肚子。”
見閨女還在一心喫餛飩,黃狗兒也感覺到腹內翻湧,解開身上的葫蘆,喝了兩口井水壓了壓,才說道:“別怪爹,你弟病了,要錢治病。家裏實在賣不出什麼了。”
“爹爹給你找個好人家,不讓你喫苦。”
一般來說,只有拐來的孩子會被直接送到人牙子那裏去,現場交付錢,爽利的很。但親生父母往往都是如黃狗兒這般在街頭鬻賣,一來是能挑一挑買家,二來知道買家的身份,保不齊日後家裏有了銀子,還能把女兒贖回
來。
“爹,女兒懂的。”閨女抬起頭,衝着黃狗兒笑了起來。
大姐賣了,二姐也賣了,不賣自己,難道要賣弟弟?
“我兒乖......”黃狗兒苦澀地笑了笑,又指着那餛飩:“喫,咱們今天喫個飽。”
見閨女又低頭喫餛飩,黃狗兒抬頭看着已經大亮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眼。
賣兒賣女這種事,他已經習慣了,就是脖子上被婆娘抓的幾條血槓子有些發疼。
小女兒平時就聽話,他也捨不得啊,但有什麼辦法?
再說了,村裏誰家沒賣過孩子?
從他小時候起,一起的玩伴時不時就消失幾個,等到去問,不是被拍花子拍走了,就是被自家爹孃賣了。
養不活啊,賣了還能換個活路。
黃狗兒又想起村裏的法師,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書生,來村子三年了,蓋了一間私塾,教孩子們認字。
這樣的人,自然是得到全村的尊敬。
那老書生有次醉酒,落入河中,是黃狗兒跳下去救了他,從此那老書生就和黃狗兒走的很近,他告訴黃狗兒,他是被一個叫做無聲老母的大神派來拯救世人的。
老書生告訴他,有一個地方,叫做真空家鄉,在那裏,人人都能喫飽飯,都能不生病,都不用再賣兒賣女。
他想問,真空家鄉什麼時候降臨,老書生總是說快了,快了......
也不知道快了是什麼時候。
“哎喲,好俊的丫頭......”就在這時,一道有些做作的聲音將黃狗兒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黃狗兒回過神,就看到一個穿着金貴的半老徐娘正在逗弄自己的小女兒,她身後站着五六個身強體健的護衛,一看就是打手之流。
“這丫頭我看中了,多少錢?”那半老徐娘朝着黃狗兒說道,“今兒就把契約簽了吧......”
“我......我不賣!”黃狗兒連忙伸手將小女兒拉到身邊,陪笑道,“她就是跟着我來玩的,我不賣!”
黃狗兒就算再沒見識,也認出對方是青樓勾欄的老鴇子,把自己閨女賣給她,那不是推閨女入火坑嗎?
“不賣?”那老鴇輕哼了一聲,“那丫頭手腕上綁着是啥?”
所謂插標,便是在貨物上綁一個草標,表示此物可賣,此時黃狗兒的小女兒手腕上就綁着一根草標。
“不......不賣了。”黃狗兒慌忙解開女兒手上的草標,搖頭道,“我不賣了。”
老鴇不屑地笑了笑,伸出一隻手:“五十兩銀子!”
尋常一個小丫頭,大約就是十兩左右,老鴇直接出到五十兩,也確實是以她多年的眼力,看出這個丫頭骨子裏的秀色,長大後肯定不得了。
“我......”黃狗兒咬了咬牙,“不......不賣!”
“一百兩!”老鴇繼續說道,“兄弟,想清楚,一般教坊司出來的官宦女兒也才這個價,你這一個兩三歲的丫頭,我算是很看得起了。”
“一百………………”黃狗兒腦海中激烈交鋒,突然感覺衣角被扯了扯,他低下頭,就看到女兒的大眼睛望着她:“爹爹,是不是好多銀子?我跟這個嬸嬸走!”
“我………………”黃狗兒咬了咬牙,點點頭,“好!”
“這就對了嘛!”老鴇從袖子裏抽出一張銀票,拍在黃狗兒面前,“這是銀票,人我就帶走了。”
“文書上的事你不用跟着,我們自己能辦好!”
說完,老鴇又是一副笑容,望向小閨女,伸手牽住她的手:“來,喊娘,娘帶你走!”
小女兒看了眼黃狗兒,見黃狗兒閉着眼睛不看自己,又怯生生看向那老鴇,輕聲道:“娘,我聽話的......”
“乖!走,娘帶你去喫好喫的。”說着,老鴇稍稍用力,就將小女兒拉了過來,一把抱住,轉身就走。
那小女兒沒有反抗,只是指着地上擺着的餛飩,喊道:“爹,喫餛飩,還熱着呢…….……”
眼見小女兒跟着這羣人越走越遠,黃狗兒拿起地上的餛飩,就看到碗裏只有幾個餛飩被咬破了一些邊,裏面的餡一口沒喫,黃狗兒頓時感覺心跳漏一拍。
“等等,我不賣了!”黃狗兒把手中的餛飩扔掉,衝着老鴇那羣人跑去,“把女兒還給我,我不賣了!”
老鴇也聽到了聲音,轉過身看到追上來的黃狗兒,微微皺眉。
話音落下,他身後幾個護衛立刻衝上去,將黃狗兒圍了起來。
黃狗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銀票舉過頭頂:“夫人,這位夫人,我不賣了,我不賣了。”
老鴇笑了笑:“人已經是我的了。光天化日,你還想強搶民女不成?”
“不是,我不賣了!三兒,跟爹回家。”黃狗兒起身要去搶閨女,立刻就被護衛一拳打倒,那小女兒哭喊一聲,就要撲上去,卻被老鴇在後頸一敲,暈了過去。
“你個老陰貨!”見到女兒被打暈,黃狗兒咬着牙又要撲上去,再次被護衛按倒。
“給我打!”老鴇命令道。
頓時,拳頭彷彿雨點一般落在了黃狗兒身上,黃狗兒只能蜷縮着身子,抱着頭,嘴裏還在喊,“我不賣了,我不賣了………………”
“打!打到不叫喚爲止,出了事算我的!”老鴇囂張地高喊道。
立刻那些護衛手上更加用力起來。
渾身的疼痛讓黃狗兒痛苦不堪,他感覺自己骨頭要斷了,五臟六腑都要被打破了。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句熟悉的聲音。
“黃狗兒,你恨不恨?”
“恨不恨這世道?恨不恨這世人!”
“恨不恨這天道無常?”
是那老書生的聲音。
“我恨!我恨!”黃狗兒大吼道。
緊接着,又是那老書生的聲音響起??
“聖公隕落,聖女即位。萬千功德,護佛陀轉世。”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黃狗兒,汝本是佛陀座下聖兵,今時機已到,還不歸位?”
下一刻,黃狗兒身上突然亮起了一個又一個字符,一股磅礴的力量在黃狗兒身體內之內湧現出來。
黃狗兒發現身上的疼痛感消失了許多,他猛然站起來,一雙拳頭胡亂揮舞,竟然打倒了兩名護衛,他趁機衝出了護衛的包圍,直接衝到了老鴇面前。
老鴇面色大變,剛要說話,黃狗兒一拳打在老鴇臉上,那老鴇應聲倒地,黃狗兒抱起自己的女兒,迅速朝着城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