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犯人斬首之時都是安排在秋後。以前不明白，現在算是有所領悟。
殘陽下，一道單薄的身影被拉得狹長。她佇立在城門口，盯着皇榜上即將要被斬首示衆的人的圖像。
她伸手撕下一角，上面的字跡刺痛了她的眼角，忍不住，那一道道熱淚奪眶而出。
她知道，他失敗了。失去的將是自己的生命。
突然間，她希望自己從未找到過他，從不知道他的行蹤，他仍舊是消失了，天涯海角，她會默默地守着一個夢，等待他回來。
可是，這一切都太遲了。
她終究要面對他的死亡。
活着，能做什麼，除卻思念，剩下的只有仇恨了。
“胭脂小姐，我們走吧。”寒娥打了個哆嗦，小聲催促。
玉胭脂將紙屑放在香囊裏，慢慢轉身，揚起被風吹得泛紅的面頰，說道：“寒娥，你還想姐姐嗎？”
“嗯。”寒娥點了點頭，跟在玉胭脂身後。
“這麼久以來，我對你如何？”玉胭脂又問。
寒娥懇切地說：“胭脂小姐待我不薄，堪比姐姐。”
玉胭脂滿意地籲了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朝着另一方向走去。寒娥不解地奔上前，問道：“胭脂小姐，返回客棧的路不是這邊嗎？”她手指着他們身後的大道。
玉胭脂回首凝重地蹙起娥眉，幽然說道：“我們要去的不是那裏。如果我給你榮華富貴，你是否跟着我離開？”
“離開鄴城？”寒娥驚訝地反問。
“對，離開這裏。”玉胭脂堅定地說。
“可是你不是說姐姐會在鄴城的嗎？”寒娥着急地說道。
玉胭脂側着身，斜睨着身邊的女人，說道：“是，她應該就在鄴城。我不攔你，要留要走，你自己做主。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我知道你心裏有自己的思想，從今往後，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走。而我會給你一條明路，至於你走不走，那是你自個的事了。”
語畢，玉胭脂揮一揮手，揚長而去。寒娥徘徊在城門口，回首念念不捨地看了一眼城內的繁華。她咬着小嘴，手裏不停地搓着衣角，該怎麼辦纔好？姐姐，你究竟在哪裏啊。
“胭脂小姐，胭脂小姐…”突然，寒娥一跺腳，朝着玉胭脂的方向奔過去。
玉胭脂彎着嘴角，得意地笑了笑。她凝眸遠眺，口中唸唸有詞：“鄴城，我還會再回來的。祖庭，你等着，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
***
“咯吱——”沉重的鎖鏈忽然發出刺耳的聲響，擾亂了他凝神。天牢裏，陰暗潮溼，一件件鏽跡斑斑的刑具懸掛在唯一的窗戶下，透着陰風，露出一股寒冷的氣息。它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工作，虎視眈眈地盯着剛送進來的犯人。
進來的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人呢？”韓欒扯着嗓門，不悅地問。
牢頭趕忙討好地俯身說道：“韓公公，爲了安全起見，手下們將他關押在最裏面的牢房了。”
“恩，算你們聰明。”韓欒冷笑地說。
這時，他們停在一個最暗的牢門邊。裏面的人感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往後挪動。只見這人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破爛的衣服上面還沾滿了血跡，發出一股惡臭味。
韓欒翹起蘭花指，捏着鼻尖，嫌惡地說道：“他怎麼這麼臭啊？”
“回公公，他受傷了，傷口發炎，流出來的東西臭。”牢頭始終笑呵呵地回應。
“哦？”韓欒眼一瞪，佯裝生氣地說：“那你們怎麼不叫大夫？要知道，皇上可是要留着他的命呢。”
“是是，手下這就去。”牢頭剛轉身，韓欒又叫道：“回來。”
“公公還有何吩咐？”
“給我記住了。任何要來探監的人都不攔着。”韓欒冷厲說道：“只許進，不能出。”
“是，公公放心。我們知道怎麼做。”
一直在牢房裏低着頭的男人，猛然揚起漆黑的俊臉，他惡狠狠地盯着韓欒。
“幹什麼，看什麼看？”韓欒冷笑說道：“是你自個不自量力，怨不得別人。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交代，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則，這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咯。”
“呸——”慕容低啐一聲：“滾，滾…”
“哼，誰願意呆在這兒。”韓欒白了一眼男人，不屑地說道：“你好好享受吧。”
慕容大喘粗氣，身上的傷口又爆開，疼得他咬牙切齒。他咬着嘴脣，盯着從窗外照射進來的一縷光，思緒又開始氾濫，不知道蓉蓉怎麼樣了？那一劍可是自己用盡全力使出啊，爲什麼她要這麼做，爲什麼…
***
陸令萱輕輕推開身邊的宮婢，自己一個人踏進含章殿。只見高煒憂心忡忡地坐在臥榻邊凝思，韓欒看見陸令萱走進來，便上去招呼：“公公給陸郡君請安。怎麼一個宮女都沒有？”
“是我將他們堵在殿外了。”
“陸郡君。”高煒站起來攙扶着陸令萱坐下。怎知那陸令萱又從椅上彈起來，對着皇上俯首說道：“皇上請降罪。”
“降罪？”高煒不解地說：“陸郡君何罪之有？”
“想當日，南陽王獻慕容公子之前也是問過我，我聽了慕容公子的琴聲便迷失心智，於是贊同了南陽王進獻之意。如果不是我當日一再鼓舞南陽王，那南陽王也不會這麼快就把慕容公子帶進宮了。”陸令萱搖了搖頭，沮喪地說：“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說到底，還是我的錯。就請皇上降罪責罰吧。”陸令萱說着說着就準備跪下，高煒連忙扶起她，安慰道：“陸郡君不必自責，此事事出突然，沒有人會料到慕容就是逆賊。朕知道這不關陸郡君的事。”
“可是南陽王…”
“朕還在調查，至於南陽王…”
“皇上，其實這件事情最該給南陽王調查。”
“哦？”
“南陽王一直跪在南天門請罪，可見誠懇。再加上，畢竟也只有他才知道慕容逆賊的來歷，借這個機會又可以考察他是否就是同黨啊？這樣一來，皇上就不用頭痛這些事情了。”
韓欒收到陸郡君的眼色，於是也開口說道：“皇上，陸郡君說的是，此事交給南陽王是最好不過了，我們可以暗地裏派人盯着南陽王，這樣也就不必費神猜測南陽王究竟是不是逆賊幫兇啊。”
“恩。”高煒點了點頭，嘆聲道：“這樣一直跪着也於事無補，倒不如利用起來。”
“是啊，皇上。”
“好，傳朕的口諭，將南陽王押來含章殿。”
“遵旨。”韓欒笑着欠了欠身，然後興沖沖地朝着殿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