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做,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已經拿着雨傘站在了舒天大廈外的空地上。
剛過了下班的時候,大樓裏還有三三兩兩的上班族從裏面出來,梁臨風不想在顯眼的地方站, 藉着昏暗的天色躲在了正好能看到大廈出口的樹叢後。
b市七月的雨透着陰涼,她撐傘等了很久, 直到手臂都酸了,纔看到早就空無一人的大廳裏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隔得遠了有些看不真切, 跟他走在一起的還有個微胖的中年人, 梁臨風辨認了一下纔想到應該是嶽禮。
兩人邊走還邊說着什麼話,走到門外之後,嶽禮彷彿是被激怒, 扯開了嗓門, 讓梁臨風也聽到了他說的話:“反正我和你老婆一樣,都是被你利用的, 你用完隨便扔了都可以!”
舒桐像是懶得理他, 沉聲說了句什麼,就徑自走進雨中,走向不遠處的停車場。
潮溼陰暗的雨夜裏,他根本沒注意到躲藏在暗處的梁臨風,就這麼將車駛走了。
惟獨留下嶽禮還因爲沒有雨具, 在大廈門口喃喃抱怨。
只是想來偷偷看一眼他還好不好,梁臨風完全沒想到會撞到這一幕,她冷靜了一下, 從陰影裏走出來,走向嶽禮。
很快敏銳地發現了她,嶽禮在她還沒走過來的時候就解氣般地笑:“我讓那小子翻臉不認人!這不就有了現世報!”
過去對他笑了笑,梁臨風伸出手去:“第二次見面了,幸會。”
嶽禮脣邊冒出一絲促狹的笑容,彎腰握住她的手:“真是幸會。”
這裏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梁臨風邀請嶽禮去了附近的茶室。
坐下之後嶽禮就裂開了嘴:“前幾天攻破我電腦的人是你找的吧?有兩把刷子啊。”
梁臨風直接承認了:“的確是我的一個朋友做的,如果有冒犯的地方,還請見諒。”
嶽禮察言觀色的本領極強,聽她這麼說就高深莫測地笑了:“你突然對我這麼客氣,想必是有求於我吧?”
梁臨風微頓了下,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資料中總有查不到的東西,所以我想還是直接問你比較好一些,價格你可以隨便開。”
嶽禮臉上還是那樣的表情,隔了一會兒雙手抱胸笑開來:“你說你們夫妻也真有意思,一個繃着張死人臉怪我行動不力泄露了他的資料,一個不計代價也要從我這裏挖出祕密,你確定你們的關係沒有走到快要離婚的那一步?”
“在關心我們是不是要離婚之前,我首先想知道你剛纔嚷着的那句‘利用’是什麼意思。”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梁臨風強自鎮定下來,讓自己對他笑了笑,“多一筆生意,爲什麼不做呢?”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許久,嶽禮最後說:“好,反正我說的都是事實,就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其實嶽禮說的,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一些事情,只不過她從來沒有把它們全部串起來想而已。
舒桐在楓城和她相遇之前不久,纔剛和李黍離分手不到兩個月。那之後舒桐卻飛快地對她展開了攻勢。
在舒桐和她登記結婚後,就出任了舒天集團的總裁,舒憶茹也把自己名下17%的股份一次性轉到了他的名下。
兩個月前她和周倜然出事,舒桐明明有機會既保住她,又保住周倜然,卻還是放任讓周倜然承擔了全部責任。
後來她又被董玲陷害,舒桐再次選擇了沉默,並間接地促成了她從《新商報》離職。
幾句話將這些事總結完,嶽禮喝了口龍井:“我曾經問過舒桐,跟你結婚是不是處於報復或者別的原因,他當時回答說‘不會拿婚姻當兒戲’。不過我是個陰謀論者,我更傾向於相信一個滿心仇恨的人不會做出無意義的事情。”
說到這裏他停下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在國外的時候我跟他算是無話不談的忘年交了,說得矯情點,我是把他當親弟弟看的。結果今天我去找他,讓他不要報復當年陷害死他父母的人,你知道他怎麼說得嗎?‘我怎麼做不需要你來多嘴’。”
嘿嘿笑了幾聲,他一巴掌拍上桌子:“現在我倒成了個多管閒事的了。”
聽着一直沒有出聲,梁臨風這時候才說:“謝謝你的分析,你的報酬我們該怎麼算?”
瞥了她一眼,嶽禮收起了剛纔的悲憤,反倒嚴肅起來:“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把舒桐當弟弟看的,我跟我弟妹說幾句話,還用收錢嗎?”
梁臨風一愣,笑了笑:“你不是說真的吧?”
嶽禮又瞥她一眼:“你說呢?”
梁臨風低頭笑了起來,她早看出來,嶽禮這個人雖然社會經驗豐富,身上也有些油滑市儈的氣質,但本質上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看着她,嶽禮突然又嘆了口氣:“前有李黍離,後有你,舒桐這小子喜歡的女人都不簡單啊。”
聽他這麼說,梁臨風就笑了:“黍離不簡單還好理解,我哪裏有不簡單了?”
嶽禮一笑:“就衝你聽我說完話後沒哭沒鬧,更加沒有打電話去找舒桐討說法,遇事有這份淡定從容,你就夠不簡單了。”
這才真正是謬讚,梁臨風愣愣之後就苦笑,她哪裏是淡定從容,她只是在接連的衝擊下,徹底失去了反應的能力而已。
***
從茶室裏出來和嶽禮告別,雨已經下得更大了起來。
梁臨風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索性就打着傘,沿着沒有幾個人的街道慢慢走下去。
昏黃的路燈照見地上被打落的樹葉和一圈圈的水漬,雨水的清氣混合着泥土的味道鑽入她的鼻尖。
不知不覺走了很久,被她揣在外套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跳躍着兩個字:“舒桐”。
猶豫了一會兒,梁臨風接起了電話,話筒那邊很快傳來舒桐略帶焦急的話:“臨風,你不在家?你去哪裏了?”
熟悉的清朗聲音此刻聽起來遙遠無比,梁臨風頓了一下,說:“舒桐,我們離婚吧。”
話筒那端是長久而異樣的沉寂,接着突兀地,通話斷開,屏幕恢復了壁紙的狀態。
她的手機很快就再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遲疑了一下,她接起來,對方果然立刻開口:“舒太太是嗎?舒總讓我儘快找到你,護送你回家。”
她可以和舒桐吵架,但是驚動了旁人似乎就不好了,她配合地尋找路牌,報出自己所在的位置。
不大一會兒,舒桐的那個司機就開車過來,找到了站在路燈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