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眉莊與官邸裏所有成員以及僕傭和警衛公開見了一次面。
徐瀚江兄妹是與眉莊早就認識的, 此時相見自有一番驚喜熱絡。還來不及互敘別後情形, 霍家華把眉莊拉過來,將自己最得力的兩個助手鄭重介紹給她,“這是陳阜, 這是林庚,負責官邸的警衛保安。有什麼事, 如果我不在的話,除了找我母親, 也可以讓他們處理!”
陳阜和林庚相對視一眼, 他們都是跟隨霍家華日久的心腹,心知這就是未來的少將夫人,立刻舉手致禮, “盛小姐!”
盛眉莊連忙點頭回禮, “陳副官,林副官!”
霍氏拍拍眉莊的手, 說道:“別拘束, 我也安排了一些人好好照顧你,你隨意使喚就是了!”
她扶着眉莊的輪椅,將管家和僕傭裏的一些人點出來給盛眉莊介紹,這些都是她認爲眉莊可能用得着的,其中的介紹和安排處處可見周到細緻, 在場的僕傭心知肚明,對於眉莊在霍家的待遇不容怠慢。
見過面之後,徐瀚江就迫不及待地嚷着開飯。爲了等着盛眉莊, 他也只是喫了一些點心,可是等了這麼久,還真是有些價值,讓他看到了自己大哥根本就不屑於掩藏的心思。原來大哥早已春心萌動,就爲了等這位佳人啊!
他心裏有些樂,不由得連連向眉莊和霍家華看去,擠眉弄眼。
霍家華關心道:“眼睛歪了?我給你治一治!”說着作勢扭過他的頭,狠狠敲了他一記。
徐瀚江痛得齜牙咧嘴,大聲向眉莊告\狀,“妹妹,你看大哥的手真是黑啊,你以後要小心一點……啊!”
他還來不及說完,就被霍家華拖着出去“好好消化”去了。
霍氏“唉”了一聲,說道:“哪有你這樣教弟弟的?”卻也不阻止,讓廚房好好給徐瀚江留飯。
徐翰麗“咯咯”笑了起來,對自己的哥哥一點也不同情。她在醫院的時候還來不及跟眉莊說話,第二天一早就看到霍氏親自去看望眉莊,心下明白,霍氏母子是真的把盛眉莊放到心裏去了。也就是自己的傻哥哥,到現在才一知半知的。
只是眉莊這個人,從頭到腳都被大哥保護得死死的,呵護得周到備至,自己卻一點也沒有覺察,恐怕她心裏牽掛的都是馮悅風吧,真是看着有些羨慕又有些嗟嘆啊!
餐桌上的氣氛很輕鬆,霍氏並沒有端着督軍府大夫人的架子,倒是隨和地問一些眉莊的喜好和她在美國的一些事情。這位長輩和睦起來,簡直如坐春風,眉莊逐漸適應了霍氏的變化,很快就應對從容。她和徐翰麗也是相熟的,許久未見有很多話要講,餐桌上一片歡聲笑語。
眉莊首先感謝徐翰麗送來的衣服,然後笑道:“大導演,你的處女作《文京血窟》反響很不錯啊,真是恭喜你了!”
“連你也取笑我啊!說真的,《文京血窟》是我的處女作不錯,但是這部影片是我跟華元合作的,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勞!華元你還記得嗎?是我們在話劇社的時候……”
一提起戲劇,徐翰麗立即有了興趣,滔滔不絕,想起以前和眉莊經常追着劇社看排練的那段日子,徐翰麗不禁懷念和沉湎,她一直以爲,加入話劇社的那段日子,就是對她導演生涯的啓蒙。
這裏尤其要感謝一個人,是他支持了她對於戲劇的興趣,否則也不會有以後對於電影的涉入,“你不知道,他真的很有才華,可是大家都看重我的身份,卻常常忽略了他的價值……”
這個華元,上一世拉着眉莊做電影明星,而這一世卻瞅準了徐翰麗,拉着她做了導演,不得不說命運真是神奇啊!
眉莊看着徐翰麗提起華元神采飛揚的神情,不由得微笑起來,總算這一世大家都各自安好,至於和華元的友誼,以後有緣吧。
飯後,衆人各自散去,徐瀚江步伐匆匆,倒是第一個離開的。眉莊看慣了這位少爺散漫的樣子,不禁奇怪。徐翰麗笑道:“我哥哥是去正經上班呢!他開了幾家紗廠,進口了西歐國家的先進機器,要和日本人搶生意呢!”
眉莊訝然,沒想到幾年不見,徐瀚江竟然有這樣的出息。她深知日本工廠對於中國市場的傾銷和壟斷,要從日本人手裏搶下一塊肉來,太不容易了!
“當然不容易,但是霍大哥說,世界大戰以後西歐國家都衰弱了,是中國發展的最好的機會,必須牢牢抓住,把實業經濟和技術都趕上來!他在浙江的地盤裏大肆發展起了工商業,鼓勵那些富人大量建廠,聯合民資銀行進行貸款,加以扶持……”
徐翰麗笑道:“要說起來的話,這裏面的事情太多了!大哥付出了很多努力,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基礎,現在上海灘裏浙商的工廠已經有了一些規模!”
眉莊驚訝地把目光投向霍家華,其實她在出事前準備在上海建立一個工業園,也是想用銀行貸款來促進國內工商業的發展,而霍家華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而且一步一步在實施。不過,她有盛氏公司的雄厚資本做後備,而霍家華在缺資金、缺技術、缺人脈的情況下還能夠堅持去做成,真的令人驚歎!
“我真想知道,你大哥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
霍家華剛剛回到餐桌,就聽到眉莊的感嘆,迎着她彷彿看到新大陸一樣驚訝的目光,不覺挑了一下眉,戲謔地笑了笑,“這麼快就想瞭解我了?也許我這裏真的有一些你想知道的東西!”
“這是今天的報紙。”他把上海市面上《大公報》、《申報》等幾家影響力較大的報紙放在她面前,上面的頭條無一例外都是她盛眉莊的消息。
“還有一份驚喜,是你最想知道的!”他緊接着拿出一份電報,正是潘佑明、徐茂冉從美國發來的。
“你怎麼會收到他們的電報?原來你一直和茂冉聯繫呢!”
眉莊狂喜,她盼望家裏的信息盼望得太久了,本來以爲還要從美國領事館去接收電報,誰知霍家華真的給她一個驚喜。
她露出了被救以來第一個無比真切的笑容,看得霍家華也不自禁地展開了笑臉,只覺得有這樣一個笑容,自己生命中的一切也都變得無比快樂和舒暢。
之後,眉莊一口氣看完電報,心中有喜有憂,高興的是終於有了家裏的消息,憂的是盛世寧的病情。
“我要儘快回美國!”
“不可能!”霍家華斬釘截鐵地立刻否決了她的話。
“我想你也知道日本人要的是什麼,只要有盛清芬和盛茂繁在,他們絕對不會放棄爭奪盛氏公司的機會!你隨時都有危險!”
“可是我父親那裏更加危險!誰都知道,只有父親死了,兒子纔有機會得到財產!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盛茂繁和梁氏那麼一點點良心上面,相信他們不會對我父親下手!只有我能救我父親!你知道的……”
眉莊不自覺的激動落淚,之前她一直在爲自己的生存而掙扎,而此時她發現,比她更加困難的還有她的父親……
“別哭!”霍家華看着心愛女孩的淚水,心裏憐惜得發疼,原來,無論是多麼堅強的女子,即使如盛眉莊,在自己親人的安危面前也會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在她的輪椅旁邊蹲下來,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轉過來貼近自己,直視着她的眼睛,堅定說道,“我們都在努力!相信我,那些小人不會得逞!”
他繼續道:“我和潘佑明之間有承諾,一定要保護你的安全!而潘佑明,他比誰都要明白目前的處境,他一定會保護好你的父親,一定能夠等到你的救命藥去挽救回父親的性命!”
“你是說,把藥送過去?”眉莊遲疑,這個方法可靠嗎?霍家華已經知道了她的血液的祕密,所以她並不避諱。
“潘佑明已經派人過來了,他並不想你立刻去美國,以你的狀況,去美國的路上太危險,所以派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保護你!但是,可以確定這些人一定十分可靠,你不妨把救命的藥劑讓他們帶回去。目前,日本人一定會對你去美國進行阻擾,但是他們想不到,盛世寧還有救命藥可以將定局徹底翻轉!”
美國紐約,曼哈頓,華爾街。
盛清芬身穿一襲精緻的西式套裝裙,沐浴着5月和熙的陽光,站在花旗銀行大樓的樓頂上,從高處俯瞰華爾街。
周圍節次鱗比的高樓好像森森樹林,銳利、堅實的樓頂直插天空,底下的街道被兩邊的高樓擠成了一條黑線,摩肩接踵的路人,那些高大、驕傲,在中國不可一世的白種洋人們,在她的腳下猶如碌碌的螞蟻川流不息。
這裏是洛克菲勒家族把持的花旗銀行,不遠處的紐約證券交易所據說也早就被洛克菲勒家族買下,此時那裏是整個華爾街乃至全美最矚目最熱鬧的地方,每天都有全世界夢想着一夜變成富翁的人們蜂擁而來,絡繹不絕。
盛清芬是代表着盛氏公司受到洛克菲勒家族的邀請,來參加一個金融寡頭的會議。這個會議是前瞻性的,有可能會影響到未來美國乃至世界經濟的走向,但凡能夠出席的都是經濟圈裏的頂尖人物。
會議中,她看到的每一個人物,如摩根、洛克菲勒,無一不是把持着目前全世界經濟脈搏,呼風喚雨的巨擘和金融大鱷。這使得只是經歷了五年的美國生活歷練的盛清芬,不可抑制地露出了震驚失語和不知所措的情態,幸虧身邊的日本助理松本一再提示,洛克菲勒的掌權人親切關照,她很快就整理了自己的儀態,重新變得從容鎮定。
會議結束以後,盛清芬情不自禁走到了樓頂,她的情緒沉浸在剛剛的興奮和激動中,感覺自己翱翔在全世界的最高的頂端,操縱着世人的一舉一動,這一種身在極權高位,把持着世人刀俎的極致刺激也許比起另一種吸食鴉片所得到的享受,更加令人飄飄欲仙。
松本站在她的身後,爲她指點着遠近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這是洛克菲勒中心,這是伍爾沃斯大樓、那是克萊斯勒大廈和帝國大廈……這些大樓很多都還在興建當中,但是從初具規模的建築高度,可以看出它們全部都是追逐着世界最高大樓的美譽而去。
“盛小姐,這裏是全世界金融的中心,是所有人類建築能夠達到的最高頂,是全世界權力和金錢操縱的最幕後,所有人朝思暮想能夠進入到這裏,而你現在就站在這裏,成爲萬衆矚目,所有人必須仰視的其中一員!驕傲吧,你們盛氏公司所獲得的成就是所有華人中最出色的,連那些異族人都不得不承認和嫉妒!”
松本的一番話使得盛清芬從興奮中清醒過來,“不,這些都是我父親獲得的榮耀,和我無關!”
她在內心裏不得不加上了“盛眉莊”這個名字,今天的這個會議,她之所以有資格站在這裏,其實是因爲盛眉莊。洛克菲勒之所以邀請盛氏公司,一方面是因爲它的快速成長,具有一定的分量,但是這個分量還不足以在美國金融界擁有一定的話語權,真正的原因是盛眉莊在離開美國以前通過盛世寧之口所透露出的一些對美國經濟的預測和分析,這些預測裏包括瞭如今美國股票市場的興盛,美國人對於投機的瘋狂,以及在熱潮背後隱藏的危機……
雖然在哈佛商學院學習了很久,也有了一些歷練,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在會議上她所能理解的東西不是太多,和那些巨擘們的距離簡直猶如天闕鴻溝,然而能夠被洛克菲勒欣賞的盛眉莊,又是何等的存在!
“盛小姐,您的父親盛世寧已經日薄西山,日後盛氏公司的存亡很快就維繫在你的手裏!難道您不曾想過這一天嗎?”
盛清芬猛然回頭,“我父親他……”
盛世寧的病情已經日益沉重,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他連這麼重要的會議也無法參加,然而潘佑明、徐茂冉很少涉及盛氏公司的經營運作,所以最後還是由她來出席會議。
“如果令尊真的不幸去世,您是甘心讓您的庶姐來掌控盛氏,還是那個粗野無禮的潘佑明?”
“真是可惜啊,在這次會議中,您的表現可圈可點,好幾位大人物都對您金融投資的天賦公開表示了讚賞!可是,會議過後,您又要回到夏園,去忍受潘佑明的挑釁和徐茂冉的掣肘!更加不堪的是,您那位庶姐很快就回來了,作爲潘佑明的棋子,她會是你掌控盛氏最大的對手!”
松本的話語一轉:“或許,您的庶姐盛眉莊纔是令尊心目中的接班人,要不然爲什麼一直不宣佈您和您兄長的繼承權呢?”
被松本揭出傷口,盛清芬只覺得有一柄刀刃在心中捅刺,深深的刺痛。
就在不久前,她的母親梁氏被潘佑明誣以謀害親夫的罪名逐出美國,終生都不可能再踏入夏園一步!她和兄長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不僅不能爲母親辯白,甚至差一點都要被牽累一起驅逐!
那個時候,她生生地被逼迫到了懸崖之處,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人生中最大的無奈和最淒涼的境地,若不是松本找來律師團與潘佑明相抗衡,也不會有今天的她能夠站在這個地方!
這仇恨,深深地埋在了她的心裏,這份亙古未有的屈辱,總有一天她會讓潘佑明和他的走狗們一起償報回來!
松本看着她心旌意動,繼續淳淳善誘:“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失去了盛氏公司,你會流落在美國街頭,變得比乞丐還不如!潘佑明和盛眉莊會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嗎?如果失去了盛氏,就算回到了中國,你和你的家人又能夠得到多少好的待遇,還能像在夏園裏做一個高高在上的主人嗎?”
“就算您甘於平庸,不願和盛眉莊、潘佑明爭鋒,可是您能夠忍受低賤的庶女竊取了你們應有的財富,毫無血緣的粗魯小人在你們面前耀武揚威,一再一再的,把您和您的家人踩到泥濘裏面,永遠無法翻身?”
能夠忍受嗎?不,不能!如果不曾擁有過,她不會痛惜失去的一切;如果不曾坐在高位上,她永遠不會想往高處的風景;如果不曾嘗過權力的甘美,她也不會如此錐心刺骨、嗜之如命……曾經一飛沖天,又如何能夠忍受下賤如泥!
不,她不甘心!她絕不會甘心把盛氏公司拱手讓人!
“盛小姐,您的一切成敗都維繫在盛氏公司之上,牢牢的抓住它,不要讓那些不相乾的人來竊取它!它是您和您兄長的,是您該得的,即使是令尊,也不能阻止您對公司的繼承!”
盛清芬緩緩開口:“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它?”
松本微笑道:“一切的障礙,都應該消除!包括您的庶姐,還有令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