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晉王來到沁馨齋一同用膳。席間,我若無其事的問道:“聽說皇上今日來了府裏,是有什麼要事與王爺商議嗎?”
“皇兄特地來賞梅的,並沒有什麼要事。”他答道。
我心裏一陣失望,但臉上仍然掛着微笑,爲他夾了一片兩熟紫蘇魚,說:“我真是福分,沒能一睹皇上龍顏,以後成了側王妃,一定可以見到皇上了吧。”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爲何王爺今日如此心事重重?”我輕聲道,“讓我總覺得有些忐忑不安。若真的有心事,爲何不說出來,也讓蕭凝明白。”
他立刻答道:“只是朝中的一些政事,你不要胡思亂想。”
見他隻字不提向李家下聘之事,我的心漸漸的灰了,默默的與他用完了晚膳,再將他送出了沁馨齋。
回到房間裏,那件火紅的新娘服映入眼簾,血一般的紅,刺痛了我的眼睛,也刺痛了我的心。我緩緩的踱了過去,捧起衣裳,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在上面。
這時,曉憐開門進了來,走到我身旁,輕聲說:“蕭姑娘,奴婢託了自家表哥駕馬車送你,隨時都可以出發。”
我望向她,道:“多謝你了,曉憐。”
她面露不忍,說:“姑娘爲何執意要走,有心事爲何不告訴晉王?奴婢雖然愚笨,也能看出姑娘是對今日皇上和王爺所說的話耿耿於懷,您大可直接去問王爺,何必苦了自己,一個姑孃家上路多有不便。”
我無奈的一笑,說:“曉憐,你以爲我只是因爲這個原因纔要離開王爺的嗎?”
她不解的看着我,說:“既然不是因爲生王爺的氣,姑娘爲什麼要走?”
我用手輕撫着手中的紅衣裳,幽幽的說道:“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原以爲,無論別人如何阻撓,我和晉王都能堅持互守着對方。未料到,我最無力說服的就是我自己。若他不是天下聞名的晉王,只是一個普通百姓,我就不會如此心焦,深怕自己會玷污了他的名聲,也擔心有朝一日他終會嫌棄自己。
如今,有了名正言順下聘的李家小姐,我像是頃刻之間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在皇上面前,晉王竟不敢提起我,因爲我,曾是一個南漢昏庸皇帝的寵妃,是殘花敗柳之身。
“姑娘,您路上千萬要保重啊。”曉憐有些依依不捨的說道,“奴婢真不知道這麼做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不要爲我擔心,”我勸慰她道,“如後若是有機會,我一定會來看望你。”
她含淚點了點頭,開始爲我準備行李。
黑茫茫的夜色中,雪正下的緊,王府外的大路上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地毯,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着晶瑩的光芒。我雖然穿的厚實,一出門還是覺得那冷風跟刀子似的劃過臉上。
曉憐的表哥,名喚邱武,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模樣敦厚老實。曉憐叮囑了他幾句,又過來跟我說:“蕭姑娘,我家表哥對去金陵的路很熟,約莫後天就可以到了。”
我向她道了謝,滿懷酸楚的回首望瞭望雪幕中的晉王府,然後坐進了馬車的車廂中。
顛簸了****,我在昏昏沉沉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車中因爲沒有可取暖的東西,手腳凍得直髮疼,我只有不停的向手上呵熱氣取暖。
又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我掀開簾子,看見外面白雪皚皚,太陽已落到了西天。我探頭對駕車的邱武說:“邱大哥,你趕路多有辛苦,要不要找個客棧休息一下?”
邱武有些拘謹的笑道:“我是做慣了體力活,不怕累的。這天氣這麼冷,還是趕緊把蕭姑娘送到金陵爲好。”
我心存感激,便不再打擾他,合上了簾子。
未過多久,忽然聽見車外有一羣馬匹疾奔的聲音,我趕緊向外望去,只見一羣身着盔甲的侍衛騎着馬追了上來,幷包圍住了我所乘坐的馬車。正在驚愕之時,晉王策馬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他穿着江牙海水四爪坐龍白蟒袍,披着白狐皮鬥篷,一張臉又如冰似玉,彷彿沒有一點溫度。
馬車在夾攻之下,逐漸的停了下來。晉王坐與馬上,用手指向已慌了神的邱武,向侍衛吩咐道:“速將此人拿下!”
“不要!”我急忙掀了簾子,大聲說道。
他的目光迅速的轉向我,待他看清了我已經凍的發青的臉,不由怔了一怔。
我下了馬車,抬頭仰視着他,說:“是我自己跑出來的,王爺不要難爲這位大哥!”
他下了馬,毫不猶豫的取下了狐皮鬥篷,披在了我的身上,有些生氣又有些關切的說:“你以爲曉憐真的是個實嘴葫蘆嗎?天寒地凍的,你真準備自己一個人去金陵?”
聽到他熟悉的語氣,我心中所有的委屈頃刻之間全湧上了心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湧出眼眶,落雨般的從頰上滑落。
晉王看到我的眼淚,嘆了一口氣,憐惜的爲我拭去淚珠,低聲說:“是我不對,沒有把實情告訴你害得你受委屈。你再怎麼怨我,恨我,也是應該的。”
實情?我抬起頭,迎上的是他心痛糾纏的眼神。
“凝兒,”他的手暖暖的,覆蓋在我的臉頰上,“皇上命畫師所畫的女子,是你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傻的望着他,喃喃道:“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