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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一起走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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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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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村外。

是昨夜的那場雨嗎?這個早上有着詩一樣的美麗。天氣晴朗,空氣清新,深邃碧藍的天空裏,幾片宛若輕紗似的白雲,稀稀疏疏的散在那兒,不漂移,也不變幻,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路邊的草葉上還逗留着昨夜的雨珠,陽光照上去反射出絢麗的光彩。

這是一條很好的柏油路,方淨翹獨自走着。她個子嬌小,身體纖細。粉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運動鞋,簡單清純,爽真自然。灰白色的揹包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小飾物,隨着腳步的移動而搖晃。晴朗彎彎的眉毛下面,一對晶瑩澄澈的眼睛,在輕靈溜轉之間顧盼生姿。睫毛黑黑的,總是使勁的向上翹,流露着一股小孩子般的爛漫與頑皮。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脣,一靜一動,處處顯示着青春年少的楚楚可愛。長髮垂肩,毫無點綴,只在耳朵的上方各紮起一個小發辮,幾分純真,幾分可愛。

她步履緩漫,神色悠閒。時而頓足,雙眼驚奇凝視;時而張臂,吸吮新鮮空氣。路的兩邊全是水稻田,微風拂過,稻苗偃倒一邊,送來一縷縷沁人肺腑的稻青香。前面是一座橋,整個橋身都是水泥所制,強悍、堅固。路和橋都是三年前翻修過的,瀝青掩蓋了泥土,水泥取代了青竹。走在橋上,增添了一份安全,卻也少了那份顫悠悠的趣味。憑欄而立,雙眼俯視而觀。橋面不高,河道頗寬。流水清澈透明,可以清楚的看到河底那些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石塊,水流輕緩平和,琤琤淙淙,像一曲萎萎柔美的歌。過橋幾步,就是那片翠綠搖曳的竹林了,方淨翹走了過去。

竹林茂密繁盛,枝葉一層壓着一層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地面。平整潔淨的柏油路猶如一條緞帶,在林間蜿蜒伸張。雨後的青竹蒼翠欲滴,威武聳立的巨石,在林間隨處可見。這時晨霧還沒有完全的散盡,彌留在竹林裏那層濛濛的綠煙,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此時是清晨,此地是村外。所以,繚繞在樹林裏那幾聲脆脆的鳥鳴,就顯得格外清亮。竹林、巨石、綠煙、鳥鳴。。。。。。伴着這裏的一切,浮現在四周的是一種靜謐的神祕感。這種感覺,即使人靜逸內斂,又讓人心懷盪漾。方淨翹是土生土長的花溪人,對這裏,她熟悉的就如同自己的家。可是,她仍舊無法抵抗這種力量所帶給她那莫名其妙的興奮與喜悅。這種情緒,既無法言表,又無法自控,如洶湧的浪濤,在她的心裏連續不斷的湧動。於是,她不由自主的微笑着;情不自禁的跳躍着;無拘無束的旋轉着;自由自在的歌唱着。。。。。。

草兒青,花兒俏,

春光處處嬌。

池塘水綠風微暖,

楊柳煙外曉寒輕。

蜂兒飛,蝶兒鬧,

風光無限好。

空山新雨春韭綠,

十裏脈脈稻花香。

雲兒飄,山兒笑,

時光旖旎耀,

美酒一杯歌一曲,

追風擺舞自逍遙。

。。。。。。

這是個詩情畫意的早晨,或許正是這份“詩情畫意”的烘託與渲染,這個早上註定要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故事——方淨翹和楚恆軒相遇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識、相知,往往就是從一個“遇”字開始的。

已走過七十個春秋的楚恆軒,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幼年,他經歷瞭如火如荼的抗日戰爭;童年,他又見證了烽火漫天的大內戰。兩大戰爭,帶給他的是顛沛流離的流浪,飢餓交迫的苦難,和父母兄妹悲痛欲絕的死別。所以,老天早已將悲劇的種子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命運裏。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楚恆軒沒有對他的處境絕望,更沒有對他的未來絕望。戰爭的洗禮,命運的打壓,在經過了一系列的摧殘之後,他用他堅韌的毅力硬是在上海灘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事業有成日,愛情到來時。妻子賢惠文雅,夫妻伉儷情深。妻子身懷有孕的捷報,更是在他幸福時刻錦上添花。好可惜,他的美好猶如一朵曇花,僅僅只是瞬間的一現。妻子在生長時大出血,兒子哇哇落地,妻子魂歸天堂。是蒼天對他的諷刺?還是對他產生了一絲絲憐憫?妻子過世後,他的生意超乎想象的一帆風順,只在兩年的時間裏就遍及了國內外。因難以忘懷與妻子的舊情,自此他一直寡居。兒子聰慧能幹,兒媳尊敬孝順。幸福復還,悲情再現。在一次外交會議返途中,兒子兒媳遭遇車禍同時離他而去,留給他的仍舊是一個需要父愛和母愛的嬰孩。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人生的三大悲,楚恆軒都一一品味了一番,對於這一切,他只是默默地無言無語。

人到暮年,喜貪天倫之樂。但是楚恆軒心裏非常的清楚,自己人人垂涎的事業,不是孫子想要的,他有自己的理想與追求。楚恆軒不想讓孫子和自己一樣,留在回憶裏的只是無奈的悲痛和毫無意義的生活。於是他鼓勵孫子,人生在世應該活出真實的自己!終於,孫子背起了行囊,有些不捨的走了,有些興奮的飛了。

上海對楚恆軒來講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處理安託,幾經選擇,最後在花溪村後山買下一塊地,建了一座花場——綠幽園,就此安頓下來。花場進入正軌後,每天的生活就變得千篇一律起來。年歲大了,睡眠和年紀卻成了反比例。每天坐在樹下看書成了他排除清晨寂寞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這首《子夜歌》是南唐後主李煜國亡入宋後的感懷之作。雖然楚恆軒沒有揹負着國破與家亡的雙重悲痛。但是,僅僅“家亡”這個事實足以讓他的傷心無邊無際無窮無盡了。許許多多的深夜,回憶起與妻子的恩愛、與兒子的探討、與孫子的嘻笑,在在都使他“覺來雙淚垂”。也許是李煜的感傷引起了他的共鳴,所以他總喜歡在李煜的詩詞裏來回的“遊走”,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他就沉浸在這首《子夜歌》裏,這首詞就想一個漩渦,帶着他的思想不停的旋轉。即使這是個又冰冷又陰暗的漩渦,但是他卻轉不出,拋不開,逃不掉。

有人在唱歌,楚恆軒的思潮被打斷了,他的心情是愉悅的。誰都不知道,他是多麼渴望有人能帶他走出那個陰冷冷的漩渦。他輕嘆一聲,頭抬了起來,眼睛正視着前方。和風微醺中,一個女孩兒,正載歌載舞的翩然而來。她的歌聲清越婉轉,歌詞亦古亦詩;她的“舞”步三分的輕靈純雅,七分的天真活潑。這樣的情景如果楚恆軒不受吸引,彷彿倒成了一件難事。他仔細的聽着歌,細細的品味着歌詞。呵!好一句“追風擺舞自逍遙”呀。是女孩的笑容感染了他嗎?他的眼睛居然也微微的笑起來了,嘴巴也不由自主的開了口。

“嗨,你好啊!快樂的小丫頭!”

方淨翹唱的太忘情,舞的太忘形,完全只陶醉在自己的快樂中。很顯然,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驚着了她,她猛地停下來,因爲旋轉的有點太快,一下子找不到重心,她的身體踉踉蹌蹌,歪歪扭扭了好幾下才站穩。等到氣定神閒後,她對着楚恆軒望了過去。

楚恆軒坐在樹下,白色的襯衫,領子潔白而硬挺,一件灰色的開口羊毛坎肩規規矩矩的罩在外面。灰色西褲上的褶痕,更是清楚可見。粗粗的眉毛下是一對微微笑的眼睛,突出他身上那股書卷味的是架在他鼻樑上的那副金邊眼鏡。他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上,手裏握着本書。他的神情慈祥,眼光隨和。方淨翹站在那兒,習慣性的嘟着嘴,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着對方。自古以來,人和人之間總是有着這樣那樣的不同。唯一體現出人類之間還存在共同“默契”的,也只有那份好奇心了。一番巡視之後,似乎是沒有發現什麼奇特之處,於是,方淨翹嘴角一翹,輕鬆一笑,說:

“嗨,您也好啊!悠閒的老先生!”

她模仿着他,很淘氣,很俏皮。她走過去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不猶豫,也不陌生的抽出了楚恆軒手裏的那本書。楚恆軒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一張素顏,一臉稚氣,像新鮮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她個子不高,沒有傾城傾國的容貌,沒有華麗高雅的服飾,沒有昂貴滋潤的化妝品,沒有閃耀精緻的首飾。。。。。她沒有這個沒有那個,可是無形中總有一種力量引導着人去注意她,這種力量或許就是她笑靨生春,渾然天成的自然純淨美吧!

方淨翹低頭看着手裏的那本書。那是一本精裝版的《李煜詞選》,她眉頭一揚,不自禁的一樂,心想,這倒是個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她輕輕地翻開,第一頁的空白處龍飛鳳舞的寫着: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夢裏人生難得人生現

楚恆軒購於上海圖書大廈

這是一句對聯,方淨翹輕輕地唸了一遍,揚起了眼睛,嘟了嘟嘴,問:

“對聯成對纔好,現在落了單,豈不是失去了它的完美?”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的一生又豈有真正的完美?所謂完美,只不過是人們追求的一種境界罷了。”楚恆軒皺着眉頭,眼睛裏的笑意被憂傷所代替了。可是方淨翹卻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依舊是滿臉的,愉快的笑。楚恆軒心裏一悔,唉,自己真是老糊塗了,在一個花一樣的年紀的孩子面前談什麼不測災禍,真是不該,不該啊。他振作了一下,眼角裏又浮出了一點笑,接着又說:“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往往上天都無法給予的完美,平凡的人們卻能造就出來。我是無法追求到我理想中的完美了,不如你就幫我把眼前的缺憾,補充完美吧?”

聽出要考她的意思,方淨翹不推也不讓,歪着腦袋,眼睛亮晶晶看着楚恆軒,微微一笑,念出:

天上圓月月圓天上月懸天上點亮天上寒

楚恆軒一愣,就這麼輕而易舉的對出來了?不用推敲,不用思考,甚至不用琢磨一下。

“怎麼樣?”方淨翹問。

怎麼樣?楚恆軒也在問自己。如果單從字面講,對的是押韻,工整。如果從速度來講,那隻能稱爲“奇”了。

“好!真好!非常好!”楚恆軒忍不住讚揚着,他的讚美是真誠而又真心的。

這樣的讚美倒是夠直接,夠爽快。方淨翹心裏嘿嘿一笑,這個老頭兒,不但和自己“臭味”相投,就連“口氣”也相投,能和他相遇,倒真是奇事一樁。她邊笑着邊翻着手裏的書,從紙張、字體、編輯、版本等各個方面來講,她知道這是本價值不菲的書,比起自己那些盜版的詩集詞集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呢,所以她只翻了兩頁就輕輕地合上,小心翼翼的還給了對方。站起來,隨意的說:

“是本好書。詩也好,詞也好,念起來都是那麼的有味道。”

“噢,你也喜歡詩詞?”楚恆軒好奇的問。“多愁善感”這個詞用來詮釋古往今來的詩人,好像再合適不過了。可是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是那麼的明快,那麼的活潑。他實在是無法把那些傷傷感感的詩詞與這個小丫頭相連在一起。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她眉尖翹起,眼角就勢挑了起來,用一種挑戰味濃濃的語氣問:“難道法律規定我不能喜歡詩詞嗎?”

楚恆軒一怔。哦!這還是個愛找茬的小丫頭呢。他微笑着搖了搖頭,解釋說:

“當然不是了。”他稍頓一下,接着又說“你們這一代不都是很前衛,很時尚,很潮流嗎?周潤發、劉德華、翁美玲、鄧麗君。。。。這些港臺明星不是你們現在所崇尚的嗎?《甜蜜蜜》《水中花》《一路上有你》《一起走過的日子》。。。。。。這些流行歌曲不是已經滿天飛了嗎?像唐詩宋詞這種老古董在你們的腦袋裏還存在?還會佔有一席之地?”

方淨翹笑了。她佇立在那兒,毫不做作的大笑着,笑得放肆,笑得開心。

“什麼地方讓你感到好笑了?”方淨翹的大笑弄得楚恆軒一頭霧水,使他不得不繼續追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方淨翹搖着頭,好一會兒才把笑停下來。

“您說我們前衛,時尚,潮流。其實您也豪不遜色啊,一口氣居然能說出那麼多的明星,那麼多的流行歌曲。”她邊說着邊又笑了。

“哦,我都是聽來的,我家也有個追星族呢。”楚恆軒說,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笑起來。

“其實,詩詞和流行歌曲並不是天敵,它們是可以並存的。”方淨翹開始了她的辯解,是在爲自己這一代抱不平?還是爲詩詞和流行歌曲的相互做解釋?她說不清,但是她的神情是一本正經的,她的語氣是鏗鏘有力的。她接着往下說:“就像我們的地球,它即生長着植物,又繁衍了動物。不僅如此,它還哺育着人類。我認爲我們的腦袋和地球是同樣的道理,如果把地球比作是生命的倉庫,那麼腦袋就是知識的儲藏室了。上學時,我們學習語文的同時,還進行着數學、物理、化學、英語等等等等。您一定不會說數學和語文是天敵,物理和英語是死對頭,是不是?一個腦袋的容量是無法估算的,它到底能盛下多少東西,是任何人都計算不出來的。流行歌曲唱起來有風味,我們喜歡;詩詞是古老了,陳舊了,可讀起來依然韻味十足,難道就不能裝進我們這一代的腦袋裏嗎?”

楚恆軒一驚,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小嘴,好一段無法攻破的論調。沒想到自己短短的一句話,竟然招出這麼一套大道理,一時間竟無話可對。楚恆軒凝視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抹少有的欣賞,一股無端的欣慰齊齊湧上心來。他揚了一下頭,隨意的問了一句:

“那麼說說看,都喜歡誰的詩詞?能背出幾首來?”

“只要是詩詞我就喜歡,只要是詩詞我就會背。”

楚恆軒只是隨口一問,方淨翹卻是張口就來,話一出口就覺得說溜了嘴,天下那麼多的唐詩宋詞哪都能背過。但說出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豈能說收回來就能收回來的。她眉頭一皺,嘴巴一厥,心想,接下來該是較勁的時候了。果然,楚恆軒愉快的笑了笑,愉快的說:

“既如此,我考考你?”

方淨翹看了楚恆軒一眼,後者是輕鬆而歡愉的。也難怪,自己是被考者,對方是考官。自古以來,都是考生忐忑不安,從沒有聽說考官心慌意亂的。現在別無他法只能戴鋼盔爬樹——硬着頭皮上了。.還好平時喜歡看一些關於詩啊詞啊的書,就是現在出題也不至於考的又糊又焦,一塌糊塗。突生起的這一點兒自信,使她回答的聲音變得好乾脆,好大聲。

“沒問題!”

就這樣,方淨翹上了“考場”。楚恆軒提了王維的《老將行》和高適的《燕歌行》,這是篇幅較長的兩首古詩,他的刁難是顯而易見的。他“開始”二字剛剛出口,方淨翹就隨口即來。從“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到“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取功勳。”從“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到“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方淨翹的背誦都是朗聲有序,清清楚楚的。然後,她停止了,挑起了高高的眉毛,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毫不掩藏的顯露着得意洋洋。楚恆軒驚愕的盯着方淨翹,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方淨翹那一臉的驕傲,又激發了他的不服“輸”。他微仰着頭,一根手指在下巴上劃拉了幾下,接着飛快的念出一串名字:柳永、晏殊、蘇軾、歐陽修、晏幾道、周邦彥、趙令畦。然後狡黠一笑,兩嘴脣一碰,吐出一個詞名——《蝶戀花》。方淨翹一呆,這是何意?片刻之後,她意領神會。這個老頭兒,果然有兩把刷子,居然曉得這幾位先人的共同點。雖然難度提升了,可她也一字不落的背了個滾瓜爛熟。楚恆軒驚訝極了,這些老的掉牙,老的生鏽,老的都要發黴的東西,會從這個鮮明十足,調皮十足的小丫頭嘴裏脫口而出,他豈能不驚歎?這份震驚在他心裏浮蕩了很久。

“你是個大學生吧?”他疑惑的,這個丫頭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他又說:“你是學中國文學的吧?”

方淨翹淡淡一笑。

“您高估了我,我不是什麼大學生,最差最差的大學都沒有我的份,因爲我不夠資格。高中都沒有讀,談何大學?我只是個初中畢業生而已,只是花溪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她如實的回答,沒有一絲的不悅。

楚恆軒倚居花溪村三年多了,雖然極少在村上走動,但是這裏的人情風俗也略知一二。村中,女孩唸完初中就算了事。有些孩子不是不聰明,也不是不用心,但初中畢業後就沒有再升學,似乎是在延續着那條古老的道理“女子無才便是德”。畢業後的女孩一般都不出去打工,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工作,只是幫忙做些家務,慢慢的等着婚嫁。

“爲什麼?”楚恆軒忙問:“是遵守了村上的老道理嗎?”

“老道理?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啦。”方淨翹嗤之以鼻。“我的父母可沒有繼承那些老道理的迂腐和愚昧。他們深知知識的重要性,所以省喫儉用,竭盡全力的供我們上學。只是我太不爭氣了,也或許我根本就不是學習的那塊料,讀了半天也只落個初中畢業。”說完她聳了聳肩,一副無奈的樣子。

“你怎麼不是學習的那塊料了?你會對對聯,還會背那麼多的詩詞。”

“對對聯?背詩詞?您以爲現在還是唐宋時期,明清時代嗎?這會兒子已經是新時代嘍,人人發展要求多方面。所謂的‘文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她說。

“像對聯詩詞這些令人費解的東西你都不在話下,其它的還能構成問題嗎?”楚恆軒看着她問。

方淨翹嘴巴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點着頭回答說:

“正是在您那兒不成問題的‘問題’,在我這卻是大大的問題。”

“怎麼講?”楚恆軒問道,他皺着眉毛,對於方淨翹提出的“問題論”是百思不解。

“這麼跟您說吧,一小時我可以背過五首新詩,卻弄不明白一個‘勾股定理’;三十分鐘,我可以記住三首宋詞,卻記不住三個英語單詞。這樣的我是不是已經構成了極其嚴重的問題?”方淨翹明明白白的解釋了一番。然後,她抿了抿嘴,看着楚恆軒認真的說:“我下過苦功的。曾經不恥下問的請教過,曾經不眠不休的研究過。但是除了語文和歷史,我和其它的課程似乎是絕緣的,就好比水和油,永遠都無法融爲一體。”

“所以這也將成爲你永久的遺憾。”楚恆軒接口說。

“遺憾?什麼遺憾?”她不解問。

“沒有上大學,沒有受到高等教育,你不認爲這是你人生中的一種遺憾嗎?”楚恆軒問。

“我並不這麼認爲。”方淨翹毫不客氣的反駁。“沒有上過大學,卻在各行各業成爲‘領跑者’的大有人在。”

“例如?”江恆緊緊逼問。

“瓊瑤。”方淨翹轉過身,看着他的眼睛繼續說:“瓊瑤沒有大學文憑,但她憑似火的狂熱,憑不言敗的毅力,憑出人頭地的決心,憑出口成章的才氣。在文學領域裏鋪開了自己的一片天。雖然我並不認爲瓊瑤的作品是多麼的完美,多麼的無可挑剔。可我也不否定,在那些作品中,華麗的句子,詩詞的引用,典故的借鑑,已構成了一片她獨特的風景。在作家領域中,瓊瑤難道不算是一個佼佼者嗎?”

“那麼,你是打算做第二個瓊瑤了?”楚恆軒笑問。

“第二個瓊瑤!”方淨翹重複了一遍。然後,懶懶地搖着頭,懶懶地說:“我沒有那個野心。不僅沒有那個野心,也沒有瓊瑤對寫作的那份狂熱,毅力,決心,更沒有那份才氣。我想,我是一隻蝸牛,什麼都是慢吞吞的,沒有大的理想,沒有過高的要求。這或許就是慵懶,就是不思進取。我也明白我的慵懶,我的不求上進,可能會受苦,可能會失去很多東西,可能一輩子都要臉朝黃土背朝天的不停勞作。但是,您知道嗎?我不認爲這是我的悲哀,因爲我從來就沒有期望要過多麼奢華的生活。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理想,不同的人對‘理想’這個詞有着不同的解釋。有的人喜歡紙醉金迷的生活;有的人渴望燈紅酒綠的日子;也有的人追求多金,追求豪華。嘿嘿!我想我應該是個例外吧,和外面的花花世界相比,我更喜歡這兒,喜歡這裏的青山,喜歡這裏的綠水,喜歡這裏的樹林,喜歡這裏純樸的鄉人。。。。。。這裏不富足,不繁華。但是,這裏安逸,寧靜,平和。”

楚恆軒整個身心都震動了,他以一種嶄新的目光審視着眼前這個小小的小丫頭。好簡單的要求,好簡單的願望,或者就是她的簡單成就了她的光彩,讓她變得格外可愛。

“如果不是看着你說出這些話,我還真以爲是出自白髮蒼蒼的老學究之口呢。”楚恆軒笑着說。

“您是說我在唱高調了?”

“你是嗎?”楚恆軒問。

“您說呢?”方淨翹反問。

四目一撞,都不自禁的噗哧一笑。

“自畢業後,你是一直都呆在家裏嗎?都不曾工作過嗎?”楚恆軒又發問了,他現在像個提問專家。

“纔不是呢!”方淨翹大聲的抗議,她嘟着嘴,滿臉都是惱怒的神情。也難怪,她生平最討厭的就是“狗眼看人低”的傢伙。楚恆軒剛剛那種語氣,那種表情,明明就是把她看成一個遊手好閒喫白食的人。心裏那一點點自尊心很是受到了打擊,剛想發作一番,但是想想以往的工作,又實在沒什麼驕傲的,唉,驟然間像只泄了氣的氣球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不得不訕訕一笑,結舌的說:“不過。。。。。。不。。。。。。不過提起以前的工作實在是難以啓齒,因爲那個活兒極不體面,也極不高尚,說出來您一定會嘲笑的。”

楚恆軒嚴肅且鼓勵的搖了搖頭,就是這種認真勁兒鼓舞了她。

“距離花溪村大約三十裏的地方有一個磚廠,初中畢業後我就去了那裏。說實話那是個又髒又累的活兒,一天下來全身都被泥土覆蓋,幾乎都分辨不出模樣來。最無奈的是,風雨交加之時,人人都找地方躲雨,我們卻衝進雨裏去保護那些磚坯。每每是磚坯安然無恙,我們渾身泥水直淌。”方淨翹說。

“爲什麼把自己弄的那麼苦?家裏很需要這份錢嗎?”楚恆軒眉頭緊蹙,語氣充滿了柔和與憐惜,這種憐惜是發自內心並且是情不自禁的。對於那個磚廠他是有所瞭解的,三年前他曾到此一遊,所以那份工作的苦累他是心知肚明的。

“我們家雖不富裕,但還用不着我來養家。花溪村地處偏僻,交通不是很發達,除了那幾畝地再無經濟來源。所以當我得知有幾位叔叔伯伯在磚廠幹活時,我就自告奮勇的提出去磚廠。”

“父母會捨得讓你去?”

“怎麼會捨得。”方淨翹看着他,重重地搖着頭。“但是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啊,爸爸說不在乎我那點兒錢,但我在乎。爸爸的胃一直不好,可以說是個半藥罐,爲了供我們兄妹上學,爸爸媽媽省喫儉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幾瓣花,他們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兩個哥哥都能掙錢養家了,我也不想做個遊手好閒喫白食的人。我沒有能力做那些技術含量高的工作,只能出賣我的勞動力。我的工資不高,但是當我每月把錢交到母親手裏的時候,我心裏會有那麼一點點的自豪。父母爲我付出了那麼多,這也算是我給他們的一點回報吧,同時也減輕了我心裏的一些內疚。”方淨翹說完又嘆了口氣,接着說:“可惜磚廠經營不善倒閉散夥了,我又做起了無業遊民。”

楚恆軒又是一震。外表嬌小柔弱,表情直爽調皮,這樣一個柔柔軟軟的女孩,內心卻有一股自強的,執拗的力量。他被這個孩子折服了,他喜歡這個孩子,她的年輕,她的活力,她的坦率,她的詩詞愛好。。。。。。還有她那份不善表露的剛強。這所有的一切,使他心裏有了一個決定。

“有一份工作,雖不是什麼極好的,但是那裏環境還算優美,可以使你心情愉快。要不要試一下?”他問。

“您那個大花園嗎?”

“我的大花園?何以見得那是‘我’的大花園?”他加重了我那個字,不知不覺又考上了。

“您的談吐,您的舉止,您的考究服裝,您的閒情逸致,都體現了您的與衆不同。雖已三年了,但山邊那個大花園,和它神祕的主人,依舊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您極少出現在村上,所以您是陌生的。把陌生的您和那個大花園聯想在一起,應該不是一件胡思亂想的事吧?”她盯着他,笑着問,眼角的得意又在一點點的加深。

“你很聰明。”

“不是我聰明,是您本身,就是您提出問題的答案。”

眼前的小丫頭,她不僅小巧玲瓏,還是那麼的靈活敏捷。這是一個奇特的女孩,她不僅對對聯神速,她還硬是把流行歌曲和唐詩宋詞基於一體。他驚訝着,震撼着。驚訝在自己的言來語去裏,震撼在自己的笑逐顏開中。是的,他笑了,笑的心服口服,笑的眉開眼笑,笑的欣然自喜。唉,他無法不驚訝,他不得不震撼。笑,這個消失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表情,遺忘到九霄雲外的表情,以爲此生再也不會出現的表情,卻被這個小女孩的一舉一動,又渲染到自己的體內了。他笑着,他開心的笑着,他放聲朗朗的笑着。他又一次的驚愕着,他發現自己在迫不及待的想留住自己這份“笑”。

“怎麼樣?要不要去我的那個花園工作?”他又扯回到原來的問題上。

“怎麼可憐我?想舍給我一份工作嗎?”她做着鬼臉問。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可以拒絕的。”

“在這個時候拒絕嗎?”方淨翹大大的搖着頭,她說:“我現在猶如飄蕩遊魂,行屍走肉一般,這種日子我可早就過夠了。如果我現在把擺在眼前的工作拒之門外,那豈不成了天下第一號大傻瓜。”她豪爽的問:“什麼時候上班?”

“現在就可以。”楚恆軒也是受了她的傳染,豪爽到了極點。

“現在?”方淨翹小小的嘴巴緊緊地抿了起來,猶豫不決着,看樣子很是爲難。她機靈的轉動了一下她那圓圓的黑眼珠,小心翼翼,有商有量的說:“今天我和朋友約好的,做人應該言而有信。您也不想您未來的員工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是不是?明天,明天怎麼樣?”

楚恆軒站起來同意的點着頭,順手寵愛的捏了捏她的臉頰。他說:

“你言而有信,你的朋友也沒有失約。”

順着他的目光,方淨翹轉過身去,一個少女正踽踽獨行在綠樹成蔭的柏油路上。

“記得我們的約定,明天見。”

楚恆軒說完就轉身而去,方淨翹望着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竟然愣起了神兒。

“淨翹,你真早!”那個少女站到了方淨翹的身邊,吐氣如蘭的說。

方淨翹不得不再把身子轉過來,看着那個女孩,齊齊的短髮,順滑且烏黑油亮,把那張小小的瓜子臉更是襯托的白皙水嫩。如霧如夢的眼睛,放射着柔和的,好脾氣的光。方淨翹上前一步,笑盈盈的挽住了那個女孩的胳膊,胡亂地喊着:

“楊曉芸,你真遲!我都等你半天了。”

“天哪!”楊曉芸驚呼着,啼笑皆非的說:“你還有理啦?昨天明明說的好好的,指定了你等我。你先逃了不說,居然還先發制人。”

方淨翹一愣,有這回事嗎?她撓着頭,使着勁兒的冥思苦想,可腦袋裏還是一團亂糟糟。應該是真的,因爲楊曉芸的誠實是出了名的,因爲楊曉芸從來都不撒謊。她立刻換下了那副理直氣壯的尊容,一邊彎腰作揖,一邊歉意連連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宰相肚裏能撐船,就別跟我計較了吧。”

“算了算了,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馬虎王。”楊曉芸取笑着。

“哈哈!”方淨翹大笑兩聲,說:“曉芸,你的菩薩心腸真不是蓋得,不管是誰,只要一求饒一切都會得過且過。”她拉着楊曉芸的胳膊接着說:“既如此,我們就快走吧,說不定呂秀燕和王南已經到了大溪谷。”

“這會兒着急了?”楊曉芸嚷着:“不知道剛纔是誰和別人喜悅嘻笑的聊着天,那種老生常談的樣子,可不是現在這副火急火燎的模樣。”

方淨翹眨巴了兩下眼睛,無理攪三分的說:

“我那是在等你。”

“你是在強詞奪理。”楊曉芸停頓了幾秒鐘,還是忍不住。問:“那個人是誰?”

“感興趣了吧!”方淨翹挑起眉毛大呼,卻也毫不吝嗇的說:“走吧!我會慢慢的告訴你的。”

她們放棄了寬闊平坦的柏油路,而是轉進一條山間小路。鬱鬱蔥蔥的林間,青翠掩映,小路窄小彎曲,這條小路會把她們一直帶到山上去。方淨翹繪聲繪色的講述着她和楚恆軒的相遇,原本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相識,這會兒被她描述的天花亂墜,充滿了濃郁的神祕色彩。方淨翹灑脫無拘的言行和喜愛誇張的脾氣,楊曉芸早已是心中有數。但她那忽而嚴肅,忽而認真的神情,還是迷惑了楊曉芸。她蹙着眉,整張臉都是擔憂。

“你認爲他是一個可信的人嗎?從頭到尾都是你在給他安排,安排他的身份,安排他的與衆不同,他只是在順着你的意思回答而已。”楊曉芸如實的講出了她心中的疑慮。

“你是說他是一個大壞蛋?”

“最起碼他是陌生的,對陌生的人,我們應該提高警惕,不是嗎?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楊曉芸一本正經的看着她。

楊曉芸說的振振有詞,方淨翹是一點兒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可是一想到自己整天呆在家裏東飄西蕩,像個遊蕩的廢物,她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她咬了咬嘴脣,似乎是下定了決心。

“或許你是對的,但我還是想試試看。我需要那份工作,我沒有練就作家們的那份‘坐’功,整天在家裏無所事事,那真不是什麼好滋味。如果他真是個壞蛋,嘿嘿,那他就是個瞎眼的壞蛋,因爲我是窮的嗒嗒滴。”方淨翹不屑一顧的說。

“他除了劫財還可以劫色呀!”楊曉芸調侃着。這就是年輕,再文靜的女孩也有調皮的時候。

方淨翹搖頭晃腦,渾身抖擻的說:

“是嗎?我還有這種魅力呀!”兩個女孩大笑起來。

一座頂天立地的峭壁,像被一刀切開,垂直而平整。峭壁的縫隙裏幽翠繁茂的綠植,枝椏壓着枝椏,樹葉重疊着樹葉,密密麻麻,把整個峭壁覆蓋的嚴嚴實實。瀑布像一條巨大的白練,高高的掛在峭壁上,高空而落,急流飛湍,落下時冉冉升起一團團白霧,飄渺與青山藍天之間。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只有幾隻小鳥,在林間興沖沖的飛來飛去。楊曉芸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剛剛七點。她把胳膊伸到方淨翹的眼前,笑着說:

“難怪這裏空蕩蕩的,你瞧瞧現在才幾點鐘。”

方淨翹歪着腦袋,瞄了一下楊曉芸胳膊上的手錶,說:

“怎麼是空蕩蕩的?你睜開你那雙大眼睛,好好瞧瞧這裏,高處有藍藍的天,遠處有白白的雲。鳥兒飛翔瀟灑,樹葉新鮮可人,溪水清澈似鏡,小草碧綠如茵。。。。。。如此美景,你視而不見,稱之爲空,真是該打。”說完,方淨翹躍上一塊大石頭,唱起了那首小歌:

草兒青,花兒俏,

春光處處嬌。

池塘水綠風微暖,

楊柳煙外曉寒輕。

。。。。。。

楊曉芸坐在另一塊石頭上,雙手抱着膝,眼睛朦朦朧朧的望着迎風而立,吟吟自唱的方淨翹。在學校時兩人就是最要好的,方淨翹喜歡楊曉芸的嬌柔秀氣,安詳恬靜;而楊曉芸欣賞方淨翹的熱誠坦率,開朗豁達。個性分明的兩個女孩,卻成了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知己。楊曉芸有些迷惑,不對,確切的說她是十分的迷惑,而且這份迷惑在她胸懷飄動了好幾年了。她眼中的方淨翹活潑率真,樂觀明快,更散發着一種淘氣且愛動的孩子氣。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卻把她看來都枯燥乏味的唐詩宋詞研究的透透徹徹,還時不時的來上一首小詩,填上一首小詞。曲終音散後,楊曉芸感嘆的說:

“淨翹,我真的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麼?”方淨翹飛快的接了口,有些咄咄逼人的問:“佩服我整日東飄西蕩,無所事事?”

“佩服你文學博採,佩服你出口成章。”楊曉芸由衷的回答說。

“拉倒吧,別往我臉上貼金了,即使你把我貼的金光閃閃,我也只是一個繡花枕頭而已。”方淨翹眉頭微揚,長嘆一聲。

“你真是。。。。。。”

“喂喂喂,曉芸,你快看你快看!”方淨翹急促的打斷了楊曉芸,揚着一隻胳膊,快樂的大叫着:“落在那邊石頭上的小鳥好漂亮呦!”

順着方淨翹指的方向,楊曉芸看了過去。一隻鳥兒,停在不遠處的巖石上,全身黃褐色的羽毛,迎着太陽,發出金色的亮光。它一動不動的停在那兒,瞪視着它那對滴溜溜的黑眼珠,好奇的望着她們。方淨翹滔滔不絕的讚美着,楊曉芸眉毛微縮。美嗎?她還真沒看出來。有時候還真懷疑自己的審美觀,往往是一支狗尾巴草,方淨翹也能長篇大論的讚美上半天,自己卻一句形容詞都找不出來。楊曉芸被方淨翹的興高采烈的樣子感染了,她身不由己的笑了。

“淨翹,爲什麼你總是這樣的快樂,難道,那個‘愁’字從來都不曾光顧你嗎?”楊曉芸問。

“這個‘愁’字現在光臨你了嗎?”方淨翹問,她轉過身來,面對着楊曉芸,眼光在楊曉芸的臉上打着轉兒,想從對方的面部表情裏得到答案。

“發愁的事到目前來講還算沒有。”楊曉芸說。

“想想就知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方淨翹跳下石頭,接着說:“仕途,你已經是一名人民教師,就等於走進了美好的未來;愛情,你的那個‘他’對你言聽計從,寵愛體貼。你現在是應該是春風得意,豈是一個‘愁’字能討饒的了的。”方淨翹口中的“他”是指楊曉芸的男朋友,雖然方淨翹從未見過其人,但從楊曉芸言語中,神情中,不難想象出那是一個優秀的男孩,不難想象出他們的感情在與日俱增。

“你又拿我開玩笑。”楊曉芸隨着跳下來,瞪着方淨翹,嬌羞的說。她頓了頓,嫣然一笑,追上方淨翹問:“告訴我,你的春心動了沒有?”

“動了。”方淨翹直截了當地說。

“是嗎?”楊曉芸拽住方淨翹的胳膊,急切的問:“那是一個怎樣的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是美是醜?年齡多大?性格如何?家住何方?從事什麼工作?他的家境,是好?是壞?是中等?家中有幾個兄弟姐妹?他排行老幾?”

面對楊曉芸連珠炮似的問題,方淨翹即有些目瞪口呆,又忍不住有些失笑。她說:

“你這是幹什麼?徹查戶口嗎?”

“哎!”楊曉芸不以爲然的哎了一聲,又說:“這不能怪我,誰讓我好奇來着。再說,我的好奇心也是你給引出來的。在學校時,對於給你寫了無數封情書的李曉智,你是熱情毫無,冷言相拒;爲了投其所好,那個趙文苦讀詩書半年多,你也無動於衷。難怪私底下有些男生叫你‘冷玫瑰’呢。其實,那個李曉智和趙文,雖然稱不上萬裏挑一,但也是要纔有才,要貌有貌,學習也是優秀十分,這樣的人物你都拒之千裏,我豈能不納悶?現在有了讓大小姐春心欲動的人,我自然是倍感關注了。”

“冷玫瑰,冷玫瑰。”方淨翹喃喃自語的重複了兩遍,然後“忽”的轉過頭去,直視着楊曉芸,笑嘻嘻的問:“真的有人這麼叫我嗎?我怎麼就沒有聽到過?這倒把我吹捧了不少。嬌豔似火,燦爛如霞的玫瑰是何等的高貴?是何等的美麗?單單欣賞花兒就已經美不勝收了,何況還是一朵‘冷玫瑰’,那豈不是更加的與衆不同?”

“得了得了,你呀就別自作多情的臭美了。趕快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認不認識?”楊曉芸問。

“認識,百分之百的認識。”方淨翹肯定的回答。

“是嗎,他是誰?”楊曉芸睜着她那雙圓圓的眼睛,迫切的看着方淨翹,等待着她的答案。

楊曉芸迫不及待的樣子讓方淨翹好不可笑,在楊曉芸再三催促下,她笑着說;

“這個人就是‘劉德華’呀!”

楊曉芸瞪視着方淨翹,滿臉的惱色。而方淨翹卻不爲之所動,依舊笑似桃花。

“淨翹,你根本沒有把我當做你的知己。”楊曉芸坐到溪邊,手指邊劃着流水,邊幽幽的說:“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知音,所以我所有的心事全都對你說,毫不隱瞞的,毫不保留的。我在你面前就如同一張白紙,你看我,就好比我們透着這清晰的水流看水底的石塊,那是一清二楚的。而我看你,就像隔霧看天,怎麼看也看不清楚,怎麼看都像一首費解的謎。”

“不不不。”看到好友認了真,方淨翹焦急的解釋,她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你想的那麼的不夠意思。。。。。。”

“誰不夠意思啊?”

方淨翹剛想辯解,卻被身後的一個聲音打斷了。她和楊曉芸一同轉過身去,兩個女孩已經站在了她們的眼前。這是一對有趣的“組合”,一個短髮,瘦高個,皮膚白淨;另一個梳着兩條麻花辮,黝黑的膚色,胖嘟嘟的身材,比她的同伴矮了半個頭。她們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所有的一切都有着鮮明的對比。看着眼前的兩個女孩,方淨翹和楊曉芸笑了。方淨翹在瘦高個的女孩身上打了幾轉,齊耳的短髮,整齊的向外翻卷着,一件緊腰身的衣服,突露着她身材的曲線美。方淨翹向前一步,拉住那女孩的手說;

“秀燕,你真成了名副其實的美少婦了,這樣的打扮我真有些認不出來了。”

“是啊,真是成熟了不少。”楊曉芸也附和了一句。

“別說我了,老遠就看見你們在喋喋不休的。剛剛又說‘不夠意思’這是又在說誰呀?”呂秀燕笑着問。

“這還用問嗎?這個‘不夠意思’當然是在說淨翹嘍。”那個胖胖的女孩開了口。

“王南,你知道些什麼。。。。。。”

她們四人相識於初中一年級,因爲脾氣秉性十分的合拍,相識不久就結成了盟友。初中畢業後,一向成績優秀的楊曉芸順利的考取了市裏的師範學校,現在已經是一位有着兩年教齡的老師了,而其他三個就齊刷刷的加入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行列。走出校門後就各有所忙,爲了確保友情常駐,她們制定了一個約定,那就是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雷打不動的相聚一次。今天,就是一個“雷打不動”的日子。

“淨翹,你還別反駁王南。”方淨翹還沒有把話說完,呂秀燕又接了口,把臉轉過去,衝着楊曉芸接着說:“結婚是人生何等的大事,作爲好朋友我是三請五邀的,可她關鍵時刻掉鏈子,結婚當天她卻告訴我生病來不了了,真不知道她是真病,還是裝病。”

“我當然是真病了,對好朋友我可是兩肋插刀的人,更何況是好朋友一生一次的婚禮,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怎能不去參加呢?我說的對不對,曉芸?”

“曉芸你相信淨翹的話嗎?”呂秀燕連忙問楊曉芸。

方淨翹生病是千真萬確的,爲了表示誠意,她還拖母親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和歉意一起送給呂秀燕,呂秀燕自是感激萬分。因爲學校有課,所以楊曉芸也沒能參加呂秀燕的婚禮,方淨翹的生病她也是事後才知道。方淨翹似火的熱情,她是無可置疑的,對於相處了好多年的好友,呂秀燕和王南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呂秀燕之所以如此的較真,只是爲了烘託熱鬧的氣氛,這一點兒,楊曉芸豈會不知?所以楊曉芸推波助瀾的說:

“哎,淨翹對於你的話,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我只能這麼說了。”

“好哇,你們竟敢聯合起來對付我。”方淨翹看她們一個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就知道她們懷有“鬼胎”,於是她摩拳擦掌的說:“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秀燕,曉芸,有人對我們下了‘戰書’,我們應該怎麼辦?”王南也跟着起鬨的說。

三個女孩,六目一撞,心有靈犀的笑了。她們異口同聲的說:

“一致對外。”

方淨翹一看情況不妙,拔腿就跑,而其他三個女孩自然不會放過,她們齊聲吶喊,耀武揚威的追了過去。四個女孩,追的追,逃的逃,在水裏她們互相潑灑着,追逐着,嬉笑着,溪水浸透了她們的衣服,完全的不管不顧。跑累了,笑的疲憊了,她們就坐在小樹林裏,安靜的聊起了天。

“秀燕,談談你的那位吧?”楊曉芸邊嗑着瓜子邊問。

“有什麼好談的,凡人一個。”呂秀燕說。

“秀燕,別不知足好不好?”王南哇啦哇啦的開了口,她和方淨翹的性格差不多,都是直言不諱的人。“曉芸,淨翹,你們是離得遠自然聽不到消息。我和他是鄰居什麼事都是一清二楚的。他叫王強,和我只差一個字。今年二十四歲,比秀燕大二歲。論樣貌、論人品、論性情、論家境、論一切的一切,在我們那兒片那是數一數二,頂呱呱的。”

王南剛一說完,方淨翹就大笑起來。

“淨翹,你樂什麼?王南說的不對?”楊曉芸不理解的問着。

方淨翹的大笑讓其他三個女孩都是雲裏霧裏的,不解其中味。三個人六雙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方淨翹。方淨翹一隻手按在胸口上,使自己的笑慢慢地下來。她搖着頭說:

“王南說的是不是實情,我是不曉得啦,可是我不得不提醒秀燕。”

“提醒我?提醒我什麼?”呂秀燕皺着眉頭問,一切還是不明不白的。

“提醒你看好自己的丈夫呀。”方淨翹說。

“這又是什麼意思?”呂秀燕又問,還是一臉的茫然。

方淨翹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笨蛋,你沒發現剛纔有一個人說起你的丈夫,滿臉激動,兩眼放光嗎?”

方淨翹這麼一說,大夥的眼睛都轉了起來,想了一會兒。楊曉芸笑了,接着呂秀燕也笑了,最後王南也反過味來,一邊笑着一邊瞪着方淨翹說:

“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你編排我,我又豈能饒你?”說着兩個人又扭到了一塊兒。

“對王南,我可是一萬個放心。你們不知道吧?王南的未婚夫那纔是真正的萬里挑一呢。。。。。。”呂秀燕說。

“不許說。”王南嚷嚷着去捂呂秀燕的嘴。“八字沒一撇的事,怎麼就成了未婚夫了。”

“好你個王南,這麼不拿我和曉芸當朋友。”方淨翹叫着。

“就是,虧我們對你一心一意的。”楊曉芸也接了口。

“不是這樣的。”王南叫着屈。

“那是怎樣的?”方淨翹直問緊逼。“你說你說?”

“是啊是啊!你快說啊!”楊曉芸也緊追着。

王南看這陣勢,就知道自己就是有千張嘴也辨別不清,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逃之夭夭。王南跑開了,大夥又圍了上去,就這樣幾個女孩兒又鬧到了一起,她們肆無忌憚的鬧着,笑着。在她們歡快的笑聲中,天更藍了,樹更綠了,雲更白了,水更清了,就連太陽都笑紅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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