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曉的當面嘲諷,墨衡臉上卻沒有半分惱怒,也沒有半點被戳穿的慌亂。
他神色平靜淡然,帶着歷經世事的漠然,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而後才緩緩開口:
“因爲人類這個物種,天生最難駕馭。”
“你不能強勢掌控他們,而是要反過來讓他們以爲自己掌控了你,這樣才能獲得真正的安穩。”
寥寥數語,充斥着極致的算計。
大殿之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心頭都翻湧着驚濤駭浪。
墨衡沒有把話說得透徹直白,可在場衆人皆是人精,便瞬間洞悉了他話語背後的陰險。
人類,是世間最複雜叛逆的物種,骨子裏天生鐫刻着挑戰權威、掙脫桎梏的野性與執念。
弱者會暫時臣服於眼前的強權,但心中永遠忍不住思索:憑什麼他人高高在上,憑什麼我只能俯首臣服,憑什麼王座不屬於我?
如果人類意識到,掌控着自己生死的“神靈”,只是一個力量遠超凡人,本質與衆生別無二致的“超級人類”……………
那麼只要人類存在一天,就會有無數的人類,在琢磨如何取而代之。
因此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如同墨衡所說的,把自己僞裝成客觀規律,然後假裝讓一個人類來掌控自己。
那麼所有的人類爭奪對象,只會指向那個站在臺上,“掌控”着天道規則的人。
柳貞,就是這個人。
只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匯聚在她身上,墨衡就能躲在幕後,永遠的安全。
當你把最終的目標都選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真正的對手是誰的時候,你所有的努力也註定是失敗的。
最優秀的獵人,總是把自己僞裝成獵物。
墨衡的做法,正是這樣。
“好………………”楊舒白話說一半,卻沒敢說全。
畢竟她們敬畏祂一輩子,餘威尚在。
哪怕此刻,神靈的分身墨衡就站在他們面前,像是個普通人,但是楊舒白還是本能的不敢冒犯他。
“好陰險!”
就在楊舒白欲言又止之際,林曉開口接過她未說完的話語,沒有半分顧忌。
接着,林曉輕輕的搖頭笑嘆道:“你這個傢伙,真正的陰險之處,在於總是用一個看似真相的事實,包裹着你真正想要隱瞞的祕密。
此話一出,原本神色風輕雲淡的墨衡,神情驟然一凝。
他清楚,林曉似乎觸碰到了他真正想要掩埋的禁忌真相。
林曉全然無視墨衡驟然沉下的神色,直接開口說道:
“導致紀元末日的,根本不是柳貞,而是你。”
話一出口,又一次掀翻了楊舒白等人的認知。
林曉望着墨衡繼續說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這個真相暴露在衆生眼前,你將面臨的就是整個人類種族不死不休的反抗。”
“更關鍵的是,你根本不能徹底滅人類。你還需要圈養人類給自己續命,讓他們心甘情願的忍受痛苦。
這一切,都決定了你不能硬來,只能靠欺騙。”
隨着林曉的話音落下,瞬間劈碎了所有人的認知,讓全場衆人徹底陷入極致的震撼之中。
空氣徹底凝固,寒意順着腳底直衝頭頂,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在劇烈震顫。
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墨衡......或者說這位神靈的陰險......
剛纔墨衡在林曉的揭露下,不得不坦白自己“真實”的意圖:那就是他把自己僞裝成客觀規律,是因爲想用這種方式,隱藏自己的存在,從而隔絕挑戰。
這聽上去相當有道理。
但其實仔細一想,依舊有小小的邏輯漏洞。
那就是神靈的層次太高了,遠遠高於普通人類。
最強的9級異能者,在神靈面前依舊渺小的像是一隻螞蟻。
凡人想要挑戰神靈,並且取代神靈,完全看不到可行的路徑。
你不可能在別人搭建的體系內,擊敗這個體系的主人。
就算是凌旭,林玄,陸軒,甚至林曉這樣天才絕豔的人物,也無法突破這種桎梏。
打個不太恰當但是卻很形象的比喻:
凡人的戰鬥力上限是99,而神靈是......
在這種情況下,神靈有必要懼怕挑戰嗎?
就算是擺在檯面上,也沒有人敢挑戰吧?
因此墨衡說自己是“不得已”僞裝自己,有一定道理,但這個理由並不夠充分。
而如果墨衡隱藏自己的真正原因......是神靈纔是導致紀元末日的根源,那麼他的行爲就可以完美解釋了。
因爲如果只是爲了挑戰神靈取而代之,人類發現難度太高希望渺茫,那麼絕大多數人是能夠安於現狀的。
可一旦讓人類徹底知曉真相:
不推翻這尊幕後神靈,整個人類種族終將徹底覆滅,紀元終將徹底崩塌……………
那結果將完全不同。
生存,是所有物種刻入骨髓的終極本能。
爲了一線生機,整個人類羣體,將會選擇和神靈不死不休。
但神靈還需要圈養人類維繫自身存續,甚至還需要人類積極受苦配合。
因此想要實現這一目的,唯一的方法,也就只剩下欺騙了。
這就是林曉指出的墨衡的陰險:他用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來僞裝真正的意圖。
果然是一個超級老銀幣。
墨衡死死盯着眼前的林曉,眼底掠過一絲怒意,卻又快速盡數收斂,最終只剩下無盡的感慨與惋惜。
他搖頭輕嘆道:“你果然是最特殊的,當初沒能控制你,真的很可惜。”
此言一出,在場衆人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從最初開始,墨衡選定的臺前傀儡並不是柳貞,而是凌旭。
不是凌旭和柳貞在黃金樹內,發現了金色的天道種子。
而是因爲他們出現在黃金樹內,那兒才凝結出了天道種子。
當初黃金樹內的那顆金色種子,看似是天道機緣,實則是神靈精心佈置的致命誘餌。
林曉望向一旁雙目緊閉的柳貞:“我要謝謝她,取代了凌旭成爲你的傀儡。這才讓我有機會走到今天。”
墨衡不置可否,只是追問:“所以......是她的種種異常行爲,給了你暗示嗎?”
林曉坦然的點頭。
此時他又回想起那兩首歌。
一首是凌旭臨終前留給柳貞的那首《爲愛說抱歉》。
林曉很清楚,這首歌表達的並不是他對於柳貞的怨恨,而是他對於柳貞要如何挑起這樣沉重擔子的擔憂。
凌旭知道,自己還有9次“讀檔”挑戰的機會。
但是柳貞卻必須面對成爲神靈傀儡,一次次掐滅凌旭的痛苦。
而另一首歌,就是這個時空的林曉,爲聖禮做的那首《我記得你眼裏的依戀》。
這是柳貞主導的,內裏透露出來的信息,更加的明確。
這條信息,結合着柳貞的突然背刺,不難得出結論:
那枚金色種子,絕對是有問題的!
林曉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當他在黃金樹內,看到那枚稚嫩的金色種子的時候,他沒有選擇自己吸收,而是交給了張梅。
林曉心底無比篤定,這枚種子在張梅體內始終溫和穩定、毫無異常,只是神靈刻意營造的假象。
祂不想過早引起自己的警覺,故而收斂了所有控制能力。
可如果當初吸收種子的人是他,那麼結果絕對不是這樣。
那枚看似稚嫩的種子,會瞬間衝破桎梏,極速膨脹化作圓滿的金色果實,當場取代柳貞手中的天道權柄,並徹底綁定他的靈魂。
將他牢牢掌控,讓他淪爲全新的臺前傀儡。
林曉此刻的點頭,正是承認柳貞透露出的信息,成爲了他破開迷霧,窺見真相的重要指引。
在場的人都明白這一點:既然柳貞提防的是金色種子,那麼金色種子代表的天道規則就是幕後黑手,這很合理。
可所有人也都清楚,合理,不等於事實。
這些隱晦的線索,碎片化的暗示,只能作爲懷疑的方向和推測的依據。
僅憑這些猜想,林曉不敢輕易押上全部,賭上整個人類種族的宿命。
林曉微微搖頭,坦然承認這一點:“柳貞給出的所有提示,都是隱晦的的。
我不可能僅憑這些無法百分百確定的猜想,就貿然押上所有底牌,那樣太過魯莽,也太過不負責任。”
墨衡問道:“既然如此,那是什麼讓你最終確定真相了?”
林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望向身側的楊舒白:“你還記得,我們一直在做的研究嗎?”
楊舒白:“???"
這樣的高端局,還有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