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個紈絝,人前尊稱“陶公子”。
陶公子玩世不恭,自恃一代風流。
橫豎一看,倒是長得樣貌清秀,儒雅文質。
混在豬耳肥腸的紈絝公子哥中,鶴立雞羣,自成一道風景亮麗。
可惜文不成,武不就,終日紮在胭脂粉堆,素傳就得一手絕活。這絕活既不是舞文弄墨,也不是琴棋書畫。
陶公子,水蔥樣的手,單指着墨,蜻蜓點水橫掃娥眉,天生就喜給女人畫眉毛。
他左舉美酒,右環佳人,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最常說的,不過是:
——
“人生百載悠悠,及時享樂無愁,圈養一羣美妾,酒中自有春秋。”
喫喝玩樂,好過煩惱白頭。他是紈絝,自然少有操心事,若真能此般逍遙,到也是前世造化。
只是,上天不喜遊手好閒亂撒金銀之徒。
上天他老人家最常說的,也不過是:
——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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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往東三裏,有戶不大的官家田莊。
田莊主人姓陶,三代爲□□武將,守得兩傾良田。
陶老爺官職京城近衛軍都尉,不大不小,剛算的上京城有頭有臉的殷實人家一戶。
陶老爺三代尚武,培養了十來位武將之材,到了他這一代,前頭生下四個虎子。
——子承父業,大兒子年少有爲,不滿弱冠就帶兵鎮守邊疆以有十餘年,現在也是一代驃騎將軍;二兒子精通兵法,三歲熟讀孫子典籍,□□有名的在世諸葛;三兒子武藝超羣,早年以一打十,已是皇宮近衛軍領首;四兒子膽大心細,專通奇門盾甲之術,兵部研究新奇兵器大有名氣。
以上可以說是□□年輕才俊的一代表率,如果光這四位人才,陶家可以算的上教導有方,列爲京城最佳父母的典範綽綽有餘,培養一個人才已經不容易,何況是一下就培養了四個?
……
但是,常言道,萬事不能有十全十美,光光十全九美就已是天恩浩大。
大凡幸事,也可能常常出點小小的意外。
比如,我們剛剛說的——
……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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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那年春天,高齡的陶夫人懷了第五胎。
家有四子,陽氣太盛,所以陶老爺希望第五胎是個水靈靈的女孩,給哥哥們添個漂亮的妹妹,以示陶家陰陽協調,乾坤完滿。
找了大夫看胎,老大夫步履蹣跚很有經驗的樣子,可惜年歲大了,眼神不好。
搭了陶夫人的脈象,又仔細瞧了她圓鼓鼓的肚子道:“俗話說,這肚子圓的,十有八九懷的是千金!”
陶夫人的肚子圓得像西瓜,想來想去,這一胎都一定是個女孩!
陶老爺晚年能得一女,很是高興。整晚上在院子裏瘋了一樣耍弄兵器。眼看春去秋來,陶夫人的肚子從小西瓜,變成了即將瓜熟落地的大西瓜,四子全部在陶夫人跟前貼心伺候,期待寶貝小女兒的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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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爺是個武夫,一生崢嶸,沒讀過多少書,肚子裏沒墨水,在孩子沒有出生之前,就想先想好了名字,但是,怎麼樣才能形容女孩子漂亮可愛呢?
若是男孩子,名字到還容易些,什麼武啊,兵啊,刀劍叉,兵器書隨手一翻就給他描上。
比如她的四個哥哥們,大哥陶將,二哥陶帥,三哥陶軍,四哥陶兵,把上下官銜全部用在了名字上。
……可現在卻是女孩子,要不覺得太男氣,要顯地溫柔,陶老爺沒轍了。
他原本想取陶小妹,又覺得太小氣,很是沒水準。
後來想啊想啊,突然想到了前些年,刑部侍郎邀請他一道去了京城裏最大的妓院喝花酒,那時候,有個京城聞名的名妓,叫“小豔仙”,又水靈,又嬌氣。
她媚眼婉轉,一聲嬌滴滴的“陶都尉”,着實讓陶老爺心癢癢了好些日子。可惜家有河東獅,陶老爺懼內,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打小豔仙的主意,這幾年過去,小豔仙早讓有錢的財主包了去也不知道做了第幾房的姨太太,愣是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陶老爺一拍腦門,有了!
女孩子,漂亮又嬌氣,“豔”這個字很合適。
一個武夫自然不會考慮是不是太過俗氣,他覺得好,那就是好了。同時,也算是一併緬懷了當初的青蔥爛漫。
既然當即想到了這個名字,陶老爺拿出家譜,大筆一揮,唰唰唰,寫上了“陶豔”兩字。早些生兒子都沒有那麼緊張啊,陶老爺攆攆鬍子,對這個名字很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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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陶夫人產女這日,陶府上下都很緊張,期待這個千金的降臨是大家多年來的心願,陶夫人年歲以高,恐怕再生下這個女兒後,也就過了生育年齡了。
那日陶老爺外帶四個兒子全部請假在家守候。只聽見房裏陶夫人陣痛時的哭叫聲,卻始終不見孩子探頭。
這一鬧竟然從中午,一直捱到了太陽下山,陶老爺和四公子急得團團轉,以前生四個兒子的時候,也沒有像今天這般緊張過。用陶老爺的話說,就是生女果然跟生男不一樣,男子囫圇個裏出來,女孩卻更金貴,所以時間也長。
又隔了半柱香的時間,終於聽到了從房間裏傳來一聲清脆的啼哭,這“哇哇”的高亢聲音,使陶老爺終於放下心來,原先的川字眉微微捋順,領着四個兒子興高采烈直奔夫人的產房。
進了產房,看到產婆手中的襁褓,那孩子着實眉清目秀,這回雖然眯着眼睛,可小臉白皙透紅,嘴角含笑,特別是眉骨凌厲,現在孩子還沒長毛,若稍大點,長了眉毛和髮髻,定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大家閨秀。
他甚至可以預見,眉目像極了小豔仙的寶貝女兒成年後的光彩照人,依偎在自己左右,左一聲“爹爹”,右一聲“爹爹”,叫得自己是異常的歡樂。
陶老爺接過襁褓裏,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撲閃撲閃,對着老爹嘿嘿直笑。
他高興之餘,也不忘馬上對着產婆誇口道:“這個小女兒,真是應了老夫先前的許願,長得真漂亮!”
聽了這話,產婆原先笑眯眯的臉僵在了原地,咧着嘴巴只從嘴巴裏吐出:“老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老大看產婆臉色怪異,心存異想,湊近走到嬰兒身旁,伸手就揭開襁褓,這回,在場所有人都咧着嘴巴不知道接什麼話了:
——小奶娃臍下三寸,一挺精神的小豆芽,雄赳赳,氣昂昂,頂着諸位的注視壓力,鏗鏘金剛,硬是毅力不倒。
——不用說,陶夫人又生了一個兒子!
陶老爺頓時覺得五雷轟頂!
其實沒有個女兒當萬綠叢中的一點紅也不算什麼,可這錯就錯在,陶老爺早先一時激動,大筆一揮,把這孩子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刻寫在了族譜上,沐浴焚香彙報給了祖先大人們。
現在想改名字重新寫一遍都不能了。這好好的帶掰兒的男孩,硬是取了一個“豔”字!
不過唯一的好處是,當時陶老爺沒有來得及一時衝動,把“陶小妹”三個字帶到家譜上!
“……那…個…”陶老爺將頭轉向了四個兒子。
“怎麼了爹?”
“我眼睛花了麼?”陶老爺指着自己的眼睛,不死心。
“應該……沒有……”四人異口同聲。
“那……”老爺子兩眼發紅,天靈蓋都在冒氣。
“?”
“……我能一刀切了它麼?”將苗頭對準了陶豔寶寶的小豆芽。
“……”鴉雀無聲。
四個兒子面面相覷,再看看他們的爹,不知道什麼時候,嗚呼哀哉,一頭抽了過去。
只有那被抱在產婆懷裏的小陶豔,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偏離正直航道的命運,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大踏步前進,還溫婉地朝着他的哥哥們笑咪咪,笑咪咪。
在開頭提到的這京城“只識黛墨描眉毛”的陶五少陶豔,就這樣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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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公子叫“陶豔”,倒是一點也沒有辱沒這個香豔的名字,不知是不是陶老爺一家心存不甘,從小就對這個小兒子關愛備至。
滿月的時候特別請了道士來看相,也不知這孩子是不是天生就該有此劫難,有個男兒身,偏偏是女兒命。老道士反覆叮嚀,不要苛求這個孩子過多,一切順其自然,自有他的福分。若一定要立志將他培養成一代將才,恐怕適得其反,不好養活。
兩位老人聽了進去,特別是陶夫人,有了道士的話,便自成一派放羊式的教育,不再苛求陶豔跟他的哥哥們一樣,能文能武,沙場殺敵。
陶豔從小沒有太多束縛,卻也無半分的自覺。打小逃學蹺課樣樣來,偏偏不學好,自恃一點小聰明終日無所事事。年紀稍大點,跟幾個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混在一起花天酒地,不學無術。
若不是他家的威望,恐怕陶豔早就混成了京城的地痞流氓。
小時候沒有教好,長大了不成器,從小把他當女孩子嬌慣,沒有經過風吹日曬,哥哥們小時候扎馬步,練體力的訓練,他全都省了。
他笑武藝野蠻,是莽夫之行,偏偏文科也拿不出手。科舉考了幾年了,次次名落孫山。恨鐵不成鋼,隔三差五,要麼是被老爺子罰跪祖宗牌位,要麼是被兩丈長十寸寬的馬鞭教訓。
可陶豔就是一個沒心沒肺不長記性的主兒,好了傷疤忘了疼。這遭被打得連陶夫人都快心疼得背過氣去,那廂卻不知道人又跑到哪裏鬼混了。
所謂一家有一家的種。說陶豔沒出息,好在還有大家的風範。陶家歷代精忠報國,心比明月,對國對民都是一片赤誠。陶豔有再大的膽子,不至於作奸犯科。
所以他的鬼混範疇,還在跟一幫子身份相當的官家子弟一起做做情場浪子,喝喝花酒,聽聽小曲。有情調的時候,就花銀子跟花樓裏的姑娘們逢場作戲,游龍戲鳳一番。
陶豔喜歡做豔詞情詩,一編就是朗朗上口,對花樓的豔對,從來沒有一個文人雅客能比得過他。
要說才情,十足地道,可偏偏不用在正途。
那拿來哄女人開心的智商到了科舉考試上,統統變成了一包屎,小聰明都用在了女人的肚兜裏。